第86章 宴無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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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初降,醉仙居的燈火比往日更亮幾分,卻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浮躁。

  樓上最大的雅間「聚義堂」里,早已擺開了兩桌豐盛的酒席,酒香混合著脂粉氣和一種緊繃的沉默,在屋裡瀰漫。

  主位上,張彪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綢緞長袍,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像是用漿糊粘在臉上,眼角眉梢都透著僵硬。

  他左邊坐著「獨眼龍」和「鐵算盤」,右邊本該是林烽的位置空著,再往下是「大熊」和另外幾個張彪的心腹頭目,個個正襟危坐,眼神飄忽。

  另一桌則坐著「永發」船行的錢有財,還有幾個依附張彪的小商戶和碼頭管事,神情惴惴。

  「彪爺,這林三爺……怎麼還沒到?」錢有財擦了擦額頭的汗,小心翼翼地問。他下午在碼頭被林烽那股子冷硬氣勢嚇得不輕,此刻心裡七上八下。

  「急什麼?林兄弟事務繁忙,晚到一會兒怎麼了?」張彪端起酒杯,故作豪爽地喝了一口,酒液卻似乎有些燒喉嚨,他咳嗽了兩聲,「來來,大家先喝著,別客氣!」

  話音剛落,雅間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沒有通傳,沒有腳步聲。林烽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屋裡瞬間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張彪臉上的假笑僵了僵,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林……林兄弟來了!快,快請上座!」張彪連忙起身,指著身旁的空位,聲音比剛才更熱情,卻也更乾巴。

  林烽沒動,只是站在門口,目光在屋內逡巡一圈,將每個人臉上的表情收在眼底——緊張、畏懼、好奇、戒備。他最後看向張彪,語氣平淡:「彪爺擺這麼大陣仗,是有什麼要緊事?」

  「哎,瞧你說的!能有什麼要緊事?就是想著,咱們兄弟好久沒一起坐下喝一杯了,正好錢老闆、還有諸位管事也在,一起聚聚,熱鬧熱鬧!」張彪乾笑著,繞過桌子走過來,想拉林烽的胳膊,「來來,林兄弟,坐下說,坐下說!」

  林烽側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手,走到那張空著的椅子旁,卻沒坐,只是用手扶了扶椅背,看向張彪:「彪爺,酒可以喝,話也可以說。不過,在喝酒之前,有件事,得先跟彪爺,還有在座的諸位,說道說道。」

  屋裡氣氛更凝滯了。張彪臉色微變,強笑道:「林兄弟,什麼事這麼嚴肅?坐下邊喝邊說嘛!」

  「就站著說吧,清楚。」林烽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今天下午,碼頭西區,我定了新規矩,立了『林』字旗。漕幫的黃三香主去了,我跟他講清楚了規矩。『永發』的錢老闆也去了,也按新規矩辦了手續。」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臉色發白的錢有財:「錢老闆,我說的,是也不是?」

  錢有財被他目光一掃,腿一軟,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林爺說得對!新規矩好!清晰明白!小人……小人一定遵守!」

  林烽不再看他,重新看向臉色已有些發青的張彪:「彪爺,這碼頭西區,還有『泥窪地』西頭,當初說好了,歸我管,我立規矩。這事,彪爺沒忘吧?」

  張彪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三角眼裡閃過一絲惱怒,卻又被深深忌憚壓著,他乾咳一聲:「沒忘,當然沒忘!林兄弟你主事,哥哥我放心!只是……」他看了一眼「鐵算盤」。

  「鐵算盤」會意,習慣性的推了推鼻樑上不存在的眼鏡,尖著嗓子道:「林爺,您主事,咱們都沒意見。就是……這新規矩一立,碼頭上好些老主顧,像漕幫,還有些船行,都有些不樂意,說以前的份子錢、孝敬錢都沒了,生意不好做啊。還有,西頭地面上的『地皮錢』、『平安錢』,各家商戶也有些微詞,說林爺您定的數,跟以前……不太一樣,他們心裡沒底。彪爺也是擔心,怕壞了和氣,斷了財路,這才想著把大家請來,一起商議商議,看看這規矩,是不是能……稍微變通變通?」

  這話說得婉轉,意思卻很明白:你林三立的規矩,動了大家的奶酪,現在大家都不滿,張彪是來「主持公道」,讓你改規矩的。

  屋裡其他人都低下頭,豎起耳朵,心裡打鼓。這可是要撕破臉了!

  林烽聽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輕「哦」了一聲,然後看向張彪:「彪爺也是這個意思?」

  張彪被他平靜的目光看得心裡發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挺了挺胸,努力拿出往日的氣勢:「林兄弟,哥哥我不是要插手你的事。只是這碼頭和西頭的生意,牽涉眾多,不是打打殺殺就能解決的。和氣才能生財嘛!你看,是不是……有些規矩,可以再斟酌斟酌?比如這『水面錢』,是不是可以按船隻大小、貨物價值,分個三六九等?還有『地皮錢』,那些小本經營的,是不是可以少收點?咱們細水長流……」


  「彪爺,」林烽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冰冷的穿透力,「我定的規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覺得我規矩不好的,可以不來西區碼頭,可以搬出西頭。我林三,不強求。」

  他目光掃過「獨眼龍」、「大熊」等人,緩緩道:「至於和氣生財……那得看是和誰的氣。跟守規矩的人,我自然講和氣。跟不守規矩,或者想讓我改規矩的人……」

  他沒說下去,但眼中那抹驟然凌厲的寒光,讓所有接觸到這目光的人,都心頭一凜,遍體生寒。

  「林三!」張彪終於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臉色漲紅,「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這碼頭,這西頭,當初是誰給你的地盤?是誰讓你立的旗?沒有我張彪,你能有今天?現在翅膀硬了,就不把哥哥我放在眼裡了?!」

  他終於撕下了偽善的面具。

  屋裡氣氛瞬間降到冰點,錢有財等人嚇得縮起了脖子。

  林烽看著氣急敗壞的張彪,忽然笑了笑。

  這笑容落在張彪眼裡,卻比剛才的冷眼更讓他心頭髮毛。

  「彪爺,這話說重了。」林烽語氣依舊平淡,「碼頭和西頭,不是我林三從你手裡搶的,是我一拳一腳打下來的。宋麻子是我廢的,黑石灘的匪是我剿的,規矩是我立的。至於你說當初……沒錯,當初彪爺是給了我一個容身之處,這份情,我記著。所以,那五成乾股,我分文不少,年底準時送到你手上。這,就是我林三的『和氣』。」

  他往前踏了一步,距離張彪不過三尺,目光平靜卻帶著千鈞重壓,逼視著張彪:「但,也僅此而已。碼頭怎麼管,西頭怎麼經營,規矩怎麼定,是我林三的事。彪爺若是覺得,那五成乾股不夠,或者,想把手再伸進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那就別怪我林三,不講往日情面。我林三的碗裡,只能有一雙筷子。多了,就得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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