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荒途夜雨宿野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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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行的官道,在深秋的陰雲下,顯得格外漫長而荒涼。

  車輪碾過被雨水泡軟又曬乾的黃土路面,留下深深淺淺、歪歪扭扭的轍印,如同大地身上醜陋的疤痕。

  陳汐和阿月混在車隊尾部的民夫隊伍里,低著頭,用破舊的頭巾包裹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渾身沾滿了塵土,與周圍那些面黃肌瘦、神情麻木的民夫並無二致。

  車隊的目的地是南邊靠近黑風峪的一處軍屯。

  押運的兵卒有二十餘人,由一個姓李的什長帶隊,正是韓昆(韓哨官)口中的「信得過的兄弟」。

  李什長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兵油子,臉上總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對民夫吆五喝六,但對陳汐和阿月這兩個韓昆特別交代過的「遠房親戚」,卻暗中多有照顧,不僅安排她們在最不費力的位置(幫忙看管幾車相對輕便的麻袋),分發的乾糧(硬邦邦的雜糧餅和鹹菜疙瘩)也比別人稍厚實些,晚上紮營時,也讓她們靠近火堆。

  但這份「照顧」,並未讓陳汐感到多少安心,反而讓她更加警惕。她不知道韓昆具體對李什長說了什麼,但顯然不會透露她們的真實身份和處境。李什長的「照顧」,是出於對韓昆的義氣,還是另有所圖?她不敢深想,只能和阿月一起,更加小心地扮演著「逃難投親的鄉下姐妹」角色,少說話,多做事,儘量不引起任何人的額外注意。

  同行的民夫,多是州府周邊遭了災、或被強征來服徭役的貧苦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面有菜色,眼神空洞,對未來毫無期盼,只是麻木地跟著車隊前行,為了一口活命的吃食。

  第一天平安無事。

  第二天,陰雲低垂,寒風凜冽,到了午後,竟淅淅瀝瀝下起了冰冷的秋雨。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迅速黑了下來。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雨幕中出現了一片黑黢黢的建築輪廓,坐落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看起來頗為破敗,正是李什長說的準備住宿的山神廟。

  眾人如同潮水般湧進正殿。紛紛找相對乾燥的角落擠作一團,瑟瑟發抖地擰著濕透的衣物,點燃了隨身攜帶的、所剩無幾的乾柴,升起幾堆小小的篝火。

  李什長安排幾個兵卒在門口和殿內幾處漏雨嚴重的地方守著,又讓民夫們將還能用的車輛儘量堵在門口,阻擋寒風。然後他自己也找了個靠近火堆的乾燥位置坐下,掏出水囊灌了幾口。

  陳汐和阿月擠在一個相對靠里的角落,旁邊是幾個帶著孩子的婦人。

  「阿月姐姐,我們……真的能到黑風峪嗎?」陳汐望著跳躍的火光,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帶著一絲迷茫和疲憊。

  阿月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能。韓哨官安排的路,應該沒問題。只要……不出別的岔子。」她的目光掃過殿內那些陌生的面孔,在火光下明滅不定,「今晚小心些。這地方,不太對勁。」

  不對勁?陳汐心中一緊,也學著阿月,悄悄打量四周。

  除了疲憊的民夫和同樣疲憊的兵卒,似乎沒什麼異常。

  但阿月的直覺,往往很準。

  「哪裡不對勁?」她問。

  「說不清。」阿月微微搖頭,「氣味……還有,太安靜了。」

  陳汐心中一凜。

  這個念頭讓她遍體生寒,下意識地握住了懷中冰冷的匕首。

  就在這時,殿外風雨聲中,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雨滴落地的聲響,仿佛是……踩斷枯枝的「咔嚓」聲,而且不止一處!

  幾乎同時,靠近門口的幾個兵卒,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其中一人猛地站起,手按刀柄,厲聲喝道:「誰?誰在外面?!」

  回應他的,是「嗖」的一聲尖嘯!一支弩箭,穿透破爛的門板,精準地射入了那名站起兵卒的咽喉!他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仰面倒下,鮮血在火光下噴濺出老遠!

  「敵襲!有埋伏!」

  李什長反應極快,一個翻滾躲到傾倒的泥塑基座後,嘶聲大吼,「抄傢伙!守住門口!」

  殿內瞬間大亂!民夫們驚恐尖叫,四散奔逃,尋找掩體。

  兵卒們雖然慌亂,但畢竟是軍人,紛紛拔出兵刃,依託著門框、柱子、車輛殘骸,緊張地望向殿外黑暗的雨夜。

  「嗖!嗖!嗖!」

  更多的弩箭從門外、甚至從破敗的窗戶射入!黑暗中看不清敵人有多少,但從箭矢的密度和準頭來看,絕非普通山賊!而且,箭矢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那些試圖組織抵抗的兵卒!瞬間又有兩名兵卒中箭倒地!


  是「影衛」?還是「陰山鬼煞」?

  陳汐的心沉到了谷底。難道真的被阿月說中了?這是針對她們的陷阱?

  阿月早已將陳汐護在身後,背靠著一根粗大的殿柱,手中獵叉已然出鞘,灰撲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著箭矢射來的方向。

  「別慌!別出去!守住裡面!」李什長經驗豐富,知道在開闊地被弓弩攢射是死路一條,必須依靠建築固守。

  他指揮著剩下的十餘名兵卒,用盾牌(車板)和雜物堵住門窗缺口,用弓箭和弩箭還擊。

  但對方顯然訓練有素,箭法精準,又占據主動,很快又射倒了三人。

  殿內空間有限,流矢亂飛,不時有民夫中箭慘叫。恐慌徹底蔓延,哭喊聲、咒罵聲、兵刃碰撞聲、箭矢破空聲混作一團。

  「這樣下去不行!會被困死在這裡!」李什長額頭青筋暴跳,對著剩下的兵卒吼道,「老五!帶幾個人,從後面窗戶衝出去,繞到側面,干他娘的!」

  一個臉上有疤的悍卒應了一聲,點了幾個人,就要往後殿沖。

  然而,就在這時,殿外雨夜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而怪異的呼哨聲!緊接著,是幾聲短促悽厲的慘嚎,以及重物倒地的悶響!似乎……是外面的伏擊者遭到了攻擊?!

  殿內所有人都是一愣。李什長也停止了動作,驚疑不定地看向門外。

  箭雨,停了。

  風雨聲中,只剩下殿內傷者的呻吟和眾人粗重的喘息。

  外面的廝殺聲也很快平息,只剩下風雨嗚咽。

  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有另一伙人?

  是敵是友?

  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緊張地等待著。

  片刻,一個身影,緩緩從破爛的廟門外,踏著泥水,走了進來。

  來人身材高挑,穿著一身緊身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矯健優美的身形曲線,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在火光映照下、清冷如寒星的眼眸。她手中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造型奇特的窄刃長劍,劍身如水,不沾血污。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和衣角滴落,她卻仿佛渾然不覺,如同夜雨中走出的精靈,又像是索命的無常。

  她站在那裡,目光緩緩掃過殿內驚恐不安的人群,最後,落在了被阿月護在身後、正驚疑不定地看著她的陳汐臉上。雖然隔著面巾,但陳汐感覺,對方似乎對自己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這黑衣女子開口了,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冽:「外面的尾巴,清理了。你們可以繼續趕路,或者,在這裡等死。」

  說完,她竟不再看眾人一眼,轉身,就要再次沒入雨夜。

  「等、等等!」李什長忍不住出聲,臉上滿是後怕和感激,「這位女俠,多謝援手!不知女俠高姓大名?是哪路的好漢?李某……」

  「不必知道。」黑衣女子頭也不回,打斷了他的話,腳步未停,「路見不平而已。另外,」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意有所指,「告訴你們背後的人,有些渾水,別趟得太深。小心……濕了鞋,淹死。」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外的黑暗雨幕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殿內一片死寂。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回過神來,發出劫後餘生的嘆息和低泣。

  李什長臉色變幻,顯然在琢磨那黑衣女子最後的話。

  他揮揮手,讓兵卒們小心地出去查看。很快,兵卒回報,廟外躺著七八具黑衣人的屍體,皆是一劍封喉,乾淨利落。看衣著和兵器,正是之前伏擊他們的人,很像是傳聞中的「影衛」或專業殺手。而在更遠處的樹林裡,還發現了幾匹無主的馬。

  「真他媽邪門了……」李什長喃喃道,看向陳汐和阿月的方向,眼神更加複雜。他就算再遲鈍,也隱約猜到了,今晚這場無妄之災,恐怕和韓昆託付的這兩個「遠房親戚」脫不了干係。而那個神秘黑衣女子,似乎也是衝著她們來的?是保護?還是警告?

  陳汐和阿月同樣心中震撼。

  那個黑衣女子……是葉青璃!

  雖然蒙著面,但那種清冷獨特的氣質,和那把奇特的窄刃長劍,陳汐見過一次就絕不會忘!是她!那個在黑水嶺峽谷中神秘出現、又飄然離去的女俠!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恰好救了她們?是巧合?還是……她一直在暗中關注著自己?

  「有些渾水,別趟得太深。小心濕了鞋,淹死。」葉青璃最後那句話,顯然是對她們,或者對她們背後的「人」(林烽?)說的。這是警告,還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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