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襲烽燧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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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烽的精製箭矢還沒焐熱,麻煩就來了。

  不是劉彪的直接報復——那傢伙還沒蠢到在營地里公然動手。麻煩來自一道突如其來的軍令。

  「第七什全體,即刻整備,戍守北面三十里外的三號烽燧台,為期三日!」傳令兵冷硬的聲音在營房裡迴蕩,「即刻出發,不得延誤!」

  什長張魁臉色一變:「三號烽燧?那裡不是……」

  「這是韓營正的命令!」傳令兵打斷他,「狄戎游騎近來在那一帶活動頻繁,需加強警戒。第七什前日表現上佳,營正特予重任!」

  「重任」兩個字咬得有點重,配上那公事公辦的語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張魁臉色變幻,最終抱拳:「卑職領命!」

  傳令兵轉身走了。營房裡一片死寂,隨即響起低低的咒罵和嘆息。

  「三號烽燧……那是人待的地方嗎?」老兵「老蔫」臉色發苦,「孤零零杵在山頭上,四下不靠,就是個活靶子!上次戍守那裡的兄弟,一隊十個人,只回來了三個!」

  「聽說那裡晚上鬧鬼……」李狗兒聲音發顫。

  「閉嘴!」張魁低喝一聲,臉色陰沉地掃過眾人,「軍令如山!都他媽給老子打起精神!檢查兵器甲冑,一炷香後出發!」

  眾人不敢再抱怨,紛紛開始收拾自己那點可憐的家當。

  林烽默默整理著弓箭和那柄破刀。烽燧台,也就是烽火台,是邊防線上的前哨據點,通常建在視野開闊的制高點,用於瞭望敵情、傳遞烽火信號。三號烽燧位於最北端,深入緩衝區,地勢孤立,補給困難,且最容易遭遇狄戎小股騎兵的襲擾甚至強攻。戍守那裡,絕對是苦差事,危險係數極高。

  「特予重任」?林烽心中冷笑。恐怕是「特予死地」吧。張魁雖然沒明說,但看他的反應,這命令背後恐怕不簡單。聯想到劉彪那個陰鷙的眼神,以及劉彪和某位隊正「拐彎抹角」的關係,不難猜測這其中可能有針對自己的「小動作」。

  想讓我「意外」折在外面?林烽眼中寒光一閃。那就看看,到底是誰的「意外」。

  一炷香後,第七什十人(戰死一人尚未補充)在營門前集合完畢。除了隨身武器和三日口糧,每人還額外領了一袋箭(二十支)和一面用於示警的銅鑼。這就是他們戍守三天的全部依仗。

  張魁臉色依舊難看,但沒再多說,只是簡短下令:「出發!」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軍營,向著北面蒼茫的山嶺行去。風雪雖然停了,但積雪未化,道路泥濘難行。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路上,氣氛壓抑。大家都知道這次任務凶多吉少。

  「林烽,」張魁走到林烽身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這次……可能是我連累你了。劉彪那王八蛋,估計是找了王隊正……」

  王隊正,就是劉彪那個「拐彎抹角」關係的親戚,分管烽火營部分防務調配。

  「什長不必多說。」林烽平靜道,「戍守烽燧,本是邊軍職責。至於其他,兵來將擋。」

  張魁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鎮定,並無懼色,心中稍安,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好小子!是條漢子!咱們兄弟齊心,未必就闖不過這關!」

  三十里山路,在積雪中走了近三個時辰。當天色擦黑時,一座灰黑色的石砌高台,孤零零地矗立在前面一座光禿禿的山頭上。那就是三號烽燧。

  烽燧台高約三丈,基座以巨石壘砌,上層是木石結構的望樓,一面殘破的燕字旗在寒風中無力地飄蕩。台子周圍有一圈低矮的、已經多處坍塌的土牆,算是簡易的防禦工事。整個據點透著一股荒涼和死氣。

  走近了,還能看到土牆內外有不少暗褐色的痕跡,那是乾涸的血跡,以及一些未曾清理乾淨的箭簇和破碎的兵器。

  「就是這兒了。」張魁深吸一口氣,「兩人一組,先檢查烽燧內外,清除隱患,然後分配值守。」

  烽燧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破敗。一層是堆放柴薪、狼糞(烽火燃料)和少量糧食的地方,潮濕陰冷,散發著霉味。二層是瞭望和居住的空間,狹窄逼仄,只有一張破木桌和幾個草墊。角落裡還散落著前一批戍卒留下的破爛被褥和瓦罐。

  眾人簡單打掃了一下,在土牆缺口處用碎石和木料做了些修補,勉強能擋風。張魁安排了值守順序:兩人一組,一個時辰一換,日夜不停。

  第一天夜裡,相安無事。只有呼嘯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狼還是別的什麼的嚎叫,讓人毛骨悚然。


  第二天白天,依舊平靜。但張魁不敢大意,帶著人加固工事,在烽燧周圍布置了一些簡易的絆索和陷阱。林烽則登上瞭望台,仔細觀察四周地形。烽燧所在的山頭視野極佳,能俯瞰大片草甸和遠處起伏的山巒。但也正因如此,一旦被圍,幾乎無處可逃。

  第二天夜裡,子時前後。

  值守的是林烽和李狗兒。李狗兒抱著長矛,縮在土牆後,眼皮直打架。林烽則靠在望樓的木柱旁,閉目養神,耳朵卻捕捉著風中的每一點異動。

  忽然,他睜開了眼睛。

  風聲里,夾雜著一絲極其輕微的、不同於自然風摩擦的聲響——是皮革與枯草摩擦的聲音,還有極力壓低的呼吸聲。

  「敵襲!」林烽低喝一聲,一腳踢醒迷迷糊糊的李狗兒,同時抓起手邊的銅鑼,用力敲響!

  「哐哐哐——!」

  刺耳的鑼聲瞬間撕破了夜的寧靜。

  幾乎在鑼聲響起的同時,幾道黑影從烽燧下方的亂石草叢中暴起,如同鬼魅般撲向土牆!是狄戎人!人數大約七八個,穿著深色皮襖,臉上塗抹著黑灰,手持彎刀和短矛,動作迅猛無聲,顯然是精銳的夜襲好手!

  「上牆!守住缺口!」張魁的怒吼從下層傳來,腳步聲雜亂響起。

  林烽在敲響銅鑼的瞬間,已經摘下短弓,搭箭上弦。他沒有瞄準沖在最前、距離最近的那個狄戎人,而是將箭尖對準了稍後一點、一個身材格外粗壯、似乎是小頭目的黑影。

  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

  「嗖——噗!」

  精製箭矢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軌跡,精準地沒入了那粗壯黑影的咽喉!那人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捂住脖子,嗬嗬作響,仰面栽倒。

  「好箭!」剛剛衝上土牆的張魁看得真切,大吼一聲,「別慌!守住!」

  第一波衝擊被林烽一箭遏制,第七什的其他人也終於就位,依託著殘破的土牆,用長矛和刀劍拼命阻擋翻牆而入的狄戎人。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林烽射出一箭後,迅速移動位置,躲到望樓一根柱子後。夜襲者中顯然有弓手,幾乎在他移動的瞬間,兩支箭就釘在了他剛才站立的位置。

  他冷靜地判斷著箭矢來的方向,深吸一口氣,再次張弓。這次,他瞄準的是土牆外一個正在搭箭的身影。

  「嗖!」

  「啊!」一聲短促的慘叫,那狄戎弓手應聲而倒。

  但狄戎人的兇狠超出預料。他們人數雖略少,但個個悍不畏死,且配合默契。一個狄戎人硬挨了一矛,拼著受傷撲倒了一名第七什的士兵,手中彎刀狠狠劈下!

  「柱子!」張魁目眥欲裂,想救已來不及。

  就在這時,又一支箭從望樓方向射來,不是射向那個揮刀的狄戎人,而是射向他旁邊另一個正欲撲上的狄戎人的膝彎!

  「噗!」箭矢穿透皮褲,深深扎入肌肉骨骼。那狄戎人慘叫著跪倒在地,攻勢一緩。

  就這緩了一緩的功夫,張魁已經挺矛刺穿了第一個狄戎人的肋下!

  林烽的箭,就像黑暗中致命的毒蛇,總在關鍵時刻射出,每一次都直指敵人攻勢的銜接點或最具威脅的目標。他並不追求一擊斃命,而是以打斷對方節奏、造成局部混亂為主。這種精準而高效的支援,極大地緩解了正面防守的壓力。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卻異常慘烈。狄戎人丟下四具屍體和兩個重傷員,狼狽退入黑暗,消失不見。第七什這邊,一人戰死(柱子),三人受傷,其中一人傷勢較重。

  烽燧周圍恢復了寂靜,只有風聲和傷者壓抑的呻吟。

  張魁喘著粗氣,拄著長矛,臉上濺滿了敵人的血。他看向從望樓走下來的林烽,眼神複雜,有感激,有後怕,也有一絲慶幸。

  「清點傷亡,加強警戒!」張魁嘶啞著下令,然後走到林烽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烽,今晚……多虧了你!至少三箭,救了弟兄們的命!」

  林烽搖搖頭,看向那名戰死同袍的屍體,沉默不語。柱子,就是那個臉上有麻子、曾羨慕趙大勇能挑老婆的年輕士兵李狗兒的好友。昨晚他們還擠在一起取暖。

  「把柱子……好好安置。」張魁聲音低沉,帶著疲憊和憤怒,「這些狗娘養的蠻子!這烽燧不能待了!他們一次不成,肯定還會再來!而且下次人可能更多!」

  「什長,要不要點燃烽火求援?」有人問。

  張魁看著堆積的柴薪和狼糞,猶豫了。點燃烽火,意味著示警,也可能招來更多的敵軍。而且,援軍何時能到,也是未知數。

  「先等等。」張魁咬牙,「把狄戎人的首級砍下來!屍體處理掉!林烽,你今晚立下大功,這幾個首級,按規矩,大部分記在你頭上!」

  這是應有之義。沒有林烽那幾箭,今晚的傷亡恐怕遠不止如此。

  林烽沒有推辭。他需要功勳,而且這是他應得的。他走到那幾具狄戎屍體旁,開始檢查。那個被他射穿咽喉的小頭目,身上的皮甲更精良,還帶著一個骨制的狼頭項鍊,應該能折算更多功勳。

  就在這時,他手指觸到那小頭目懷裡一個硬物。摸出來一看,是個小小的皮囊,裡面不是金銀,而是幾塊用油紙小心包裹的、深褐色塊狀物,散發著一股奇異的辛辣氣味。

  「這是……?」林烽皺眉,他不認識這東西。

  旁邊一個見多識廣的老兵湊過來看了看,低呼一聲:「是『鬼面藤』的根塊!這東西磨粉點燃,能讓人昏睡不醒!這些蠻子,果然是準備摸上來下藥的!」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隨即後怕不已。若不是林烽提前發現,等這些狄戎人摸進來下了藥,他們全得在睡夢中被割了腦袋!

  張魁更是驚出一身冷汗,看向林烽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看重,更帶上了一絲隱隱的敬畏。這已經不是箭法好能解釋的了,這是對危險近乎本能的直覺!

  「收好!這是證據!」張魁沉聲道,「等回去,連同首級一起上報!林烽,你又立一功!」

  林烽將皮囊收起,心中卻無多少喜悅。烽燧之圍未解,更大的危險,可能還在後面。

  他抬頭,望向北方深沉無邊的黑夜。

  八個半首級的目標,今晚之後,應該能完成一小半了。

  但前提是,他們能活著回去。

  他握緊了手中的弓,指尖傳來精製箭矢尾羽冰冷的觸感。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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