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軍功簿上第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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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烽的名字,是第二天上午被登記在烽火營功勳簿上的。

  地點在校場旁的軍需棚屋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劣質墨汁和陳年木頭髮霉混合的氣味。負責記錄的老文書戴著斷腿的玳瑁眼鏡,用一根禿了毛的筆,在泛黃的本子上慢吞吞地寫著。

  「烽火營第七什,士卒林烽,」老文書聲音乾澀,抬眼從鏡片上方看了看站在棚屋中間、渾身帶著寒氣與血腥味的年輕士兵,「昨日北坡禦敵,射殺狄戎游騎兩人,致敵墜馬傷亡一人……經隊正勘驗,記為首級一又半。可對?」

  「對。」林烽站得筆直。這是原身的習慣,但此刻由他做來,更多了幾分冷硬的質感。

  「一又半……」老文書嘀咕著,在簿子上林烽的名字後面,用蠅頭小楷寫下「壹又半」三個字,然後從一個掉了漆的木盒裡,取出三串用麻繩穿著的銅錢,又額外數了五十枚散錢,嘩啦一聲推過桌面。

  「按例,斬獲狄戎普通游騎首級,每級賞錢八百文,絹一匹。你那一級半,合計錢一千二百文。絹布去隔壁找劉瘸子領。首級已硝制,會統一送往後方核驗記功。」老文書公事公辦地說完,又低頭去整理他那些發黃的冊子。

  林烽拿起銅錢。入手沉甸甸,冰涼。一千二百文,按照原身記憶里的物價,大約能買兩石多糙米,或者一匹普通的麻布。這就是一條半人命的價錢,也是他在這世界掙到的第一筆「啟動資金」。

  他走到隔壁,一個跛腳的老兵遞給他一匹灰撲撲的粗麻布,質地粗糙,大約能做兩身衣裳。這就是絹賞。

  回到第七什那間低矮擁擠的營房,同什的其他人已經在了。氣氛有些沉悶。昨日戰死的那名同袍,屍體已經被草草掩埋。受傷的幾人裹著滲血的布條,或躺或坐,臉色都不好看。

  看到林烽回來,手裡拿著銅錢和布匹,幾道目光投了過來,複雜難明。有羨慕,有嫉妒,也有敬畏。

  「林烽,領回來了?」什長張魁胳膊上纏著厚厚的布條,靠坐在通鋪上,開口問道。

  「是,什長。」林烽將東西放在自己那個角落的破木板上。

  「嗯。」張魁點點頭,目光在林烽臉上停留片刻,「昨日……多虧了你。兄弟們心裡有數。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你那手箭法,以前可沒見你露過。藏得夠深啊。」

  這話問得直接,也帶著審視。一個平日裡表現平平,甚至有些懦弱的兵卒,突然展現出近乎神射的本事,難免引人懷疑。

  林烽早就想好了說辭,平靜道:「家父原是獵戶,從小跟著學過幾年。只是後來家道中落,進了軍營……以前膽子小,不敢射人,昨日生死關頭,顧不得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大燕邊軍中,多有因各種原因淪為軍戶的百姓,其中不乏有祖傳手藝的。以前不敢,生死關頭爆發,也說得通。

  張魁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臉色緩和下來:「有這手藝是好事。以後好好用,多殺敵,多立功。攢夠了首級,說不定也能像趙百夫長那樣,領個婆娘回家,生幾個娃,也算沒白來這世上走一遭。」

  提到「領婆娘」,營房裡其他幾人的呼吸都微微粗重了一些。昨日校場上趙大勇挑選女俘的那一幕,顯然深深刺激了這些在死亡邊緣掙扎的漢子。

  「趙百夫長……是昨天那個挑了個高挑女子的?」林烽順勢問道,將銅錢小心地收進一個破皮囊,塞進鋪板下的縫隙里。

  「對,趙大勇。那傢伙命好,前幾個月在伏擊狄戎運糧隊時立了功,攢夠了十個首級。」一個叫李狗兒,臉上有麻子的年輕士兵咂咂嘴,眼神里滿是嚮往,「聽說他挑的那個叫什麼蘇……蘇茉的,是山月部的女人,懂草藥,還會認路,說不定還能幫家裡採藥換錢。趙百夫長這下賺大了。」

  「草藥?」林烽心中一動。在這缺醫少藥的邊關,懂草藥的人確實很有價值。那個叫蘇茉的女子,看來不僅是個能生養的女人,還可能是個「技術人才」。趙大勇看似粗豪,眼光倒不差。

  「可不是嘛。」另一個年紀大些,滿臉風霜的老兵,外號「老蔫」的嘆口氣,「咱們這些人,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哪天死了都沒人收屍。能撈個婆娘,留個後,死了也有人燒張紙……林烽,你小子有這手箭法,加把勁,十個首級,未必遙不可及。」

  「就是!林烽,下次再遇到蠻子,多射幾個!也讓咱什多分點賞錢!」王虎湊過來,他昨日也砍傷了一個狄戎騎兵,分了些賞錢,此刻興致頗高。

  「對,對!」其他人也附和,看向林烽的目光熱切了許多。在邊軍,有本事能帶大家活命、發財的人,自然更受擁戴。


  林烽只是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他走到角落,拿起那把短弓,仔細擦拭檢查。弓身是普通的柘木,已經有些老舊,弓弦是牛筋搓成,彈性尚可但不夠強韌。箭矢更差,箭杆不直,箭頭鐵質粗劣,尾羽凌亂。就這,還是原身省吃儉用好幾個月才湊錢置辦的「家當」。

  「得想法子弄把好弓,至少弄點好箭。」林烽心想。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前世他精通各種槍械弓箭,深知裝備的重要性。

  下午,沒有戰事。整個烽火營都沉浸在一種奇異的氛圍里。一方面是昨日擊退游騎的小勝帶來的短暫鬆弛,另一方面,是趙大勇即將帶著「功勳妻」返鄉的消息,像投入沸油的水滴,在底層士卒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校場邊,水井旁,甚至茅廁外,三三兩兩的士兵聚在一起,談論的話題都離不開「軍功妻賞」。

  「……聽說趙頭兒下午就要走了,營里派了五個兄弟護送,還有輛大車!」

  「嘖,真風光!老子要是有十個首級,也挑個屁股大的……」

  「做夢吧你!就你那三腳貓功夫,能保住腦袋就不錯了!」

  「嘿,你還別說,我看第七什那個林烽,昨天那箭法,神了!我看他有戲!」

  「誰知道是不是蒙的?一次能算,次次都能?」

  各種議論飄進耳中,林烽只是沉默地打磨著自己的刀。刀是劣質鐵打造的,已經崩了好幾個口子,再怎麼磨也難恢復鋒利。但他磨得很認真,就像前世保養自己的槍械。

  傍晚時分,營門方向傳來一陣喧譁。

  趙大勇要出發了。

  林烽和第七什的幾個人也湊過去看。只見營門處停著一輛簡陋的騾車,趙大勇已經換上了一身半新的襖子,頭髮也梳理過,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他身邊,站著那個叫蘇茉的女子。

  蘇茉也換了身乾淨的粗布衣裙,應該是營里臨時找來的,不太合身,但洗去了臉上的污跡,露出原本清秀大氣的五官。她頭髮在腦後簡單地挽了個髻,插了根木簪。她微微低著頭,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身前,但背脊挺得筆直,沒有像尋常俘虜那樣瑟縮。

  五個全副武裝的士兵站在騾車旁,他們是負責護送的。

  負責登記的老文書也在,拿著幾張蓋了紅印的文書,大聲宣讀著:「……烽火營百夫長趙大勇,累積軍功,斬首逾十,按律賞賜,擇女俘蘇茉為妻。今遣送返鄉,落戶遼西郡林原縣趙家屯……此證!」

  文書念完,將一份交給趙大勇,一份自己收起歸檔。

  趙大勇珍而重之地將文書揣進懷裡,然後對周圍抱拳,朗聲道:「弟兄們!趙某先走一步!大家好好干,多殺蠻子,早日立功,也領個婆娘回家暖被窩!咱們後會有期!」

  「趙頭兒一路順風!」

  「早生貴子啊!」

  眾人鬨笑著送別。

  趙大勇哈哈一笑,轉身,頗有些意氣風發地扶了一把蘇茉的胳膊:「娘子,上車吧。」

  蘇茉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沒有反抗,順從地在他的攙扶下,登上了那輛簡陋的騾車。上車前,她似乎無意識地朝營地方向望了一眼,目光掠過那些看熱鬧的士兵,眼神依舊複雜,但那份不甘似乎被更深地掩藏了起來。

  騾車吱吱呀呀地啟動,在五個士兵的護送下,緩緩駛出營門,消失在蒼茫的暮色和尚未融盡的積雪中。

  人群漸漸散去。大多數人臉上都帶著羨慕,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渴望。

  十個首級。一個妻子。一條在絕望中看得見的路。

  林烽站在原地,看著騾車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臉上。

  他沒有羨慕趙大勇。只是在心裡,將那個目標,再次清晰地刻印下來。

  十個首級。

  蘇茉那樣的女子,甚至……更好的。

  他需要力量,需要功勳,需要在這個冰冷的世界,掙下一份足以安身立命,甚至庇護他人的基業。

  前世,他是國之利刃,守護的是千萬人的疆界。

  這一世,或許,他可以試著,先為自己,守護一個小小的家。

  回到營房,夜色已深。營地里恢復了慣有的死寂,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馬嘶。

  林烽躺在冰冷的通鋪上,身下是潮濕發霉的草墊。旁邊傳來同袍們粗重的鼾聲和夢囈。

  他睜著眼,看著黑黢黢的屋頂。

  今天,他的名字第一次寫上了功勳簿,有了一筆微薄的賞錢。

  距離十個首級,還差八個半。

  他翻了個身,右手無意識地摸向腰間那個裝著銅錢的破皮囊。

  指尖觸到冰冷堅硬的銅錢,心裡卻有一簇火苗,在黑暗中,悄然燃起。

  第一步,已經邁出。

  接下來,就是活下去,變強,然後……攫取。

  在這個野蠻而直接的世界裡,用最野蠻直接的方式。

  殺出個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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