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這誰頂得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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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練習室的燈光通明,卻顯得格外空。

  王楚燃輕輕推開門,沒有發出聲響。

  鏡面牆的角落,一個纖細的身影蜷縮在那裡,雙臂緊緊環抱著膝蓋。

  劉皓存的額發被汗水浸濕,胡亂地貼在蒼白的皮膚上,整個人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小草,失了所有生氣。

  聽到門響,她受驚般抬起頭。

  那雙眼睛此刻紅腫不堪,眼神渙散而空洞,裡面盛滿了茫然與恐懼,還有一絲深不見底的疲憊。

  像一隻在寒冬雨夜被拋棄的小狗,渾身散發著破碎感。

  看清門口的人時,她整個人劇烈地抖了一下,快速地想要站起來。

  卻因為蹲坐太久腿腳發麻,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仿佛感覺不到疼,她只是慌亂地抬手想要擦掉眼裡的淚水,越擦越用力。

  但眼淚還是決堤般湧出,混合著汗水,在臉上留下狼狽的痕跡。

  「墨……墨哥……」

  她的聲音哽在喉嚨里,帶著明顯的顫音。

  沈墨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停在幾步遠的地方,平靜地看著她。

  沒有任何的審視或責備,目光里的關切,透露著無盡的心疼。

  然後,他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在劉皓存身體微微後縮的瞬間,他伸出手,輕輕將她攬了過來。

  動作並不強勢,甚至刻意放慢了力道。

  一隻手虛扶著她的後腦,掌心貼著她汗濕微涼的髮絲,另一隻手輕輕落在她單薄的背脊上,能清晰感覺到她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微微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輕輕地落在她耳邊。

  「沒事了。」

  「哭出來就好了。」

  「在墨哥面前,不用忍。」

  這幾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擰開了劉皓存苦苦支撐的最後一道閥門。

  她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手指猛地收緊,幾乎是下意識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服,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試圖將崩潰的嗚咽堵回去,可喉嚨里還是溢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那聲音很輕,緊接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她再也支撐不住,額頭重重抵在沈墨的肩窩,緊繃到極致的身體驟然松垮了下去。

  眼淚肆無忌憚地涌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仿佛連哭的力氣都被耗盡的、無聲的淚涌。

  她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呼吸亂得不成樣子,只有破碎的吸氣聲和眼淚洶湧流淌的濕熱觸感,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衫。

  她的臉埋在那裡,語無倫次,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對…對不起……我忍不住……」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想幫他們,可是……」

  「需要那麼多錢……可我家真的沒有……」

  「那個妹妹……她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這輩子……該怎麼辦……」

  「我做夢都會夢到她……我不知道怎麼面對她……」

  話語支離破碎,邏輯混亂,卻拼湊出她被巨額債務和道德愧疚雙重碾壓下的絕望。

  她反覆說著「對不起」,不知是在對沈墨說,對受傷的女孩說,還是對無能為力的自己說。

  沈墨沒有打斷她,只是收緊了環住她的手臂,把她穩穩地圈在懷裡,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他的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任由她的眼淚浸濕肩頭。

  不知過了多久,那劇烈的顫抖漸漸變成細微的抽噎,最終歸於一種精疲力竭後的安靜。

  她依然沒有鬆手,反而更緊密地依偎進這個讓人溫暖的懷抱。

  沈墨能感覺到她情緒的平復,這才稍稍鬆開一些,但仍維持著保護的姿態。

  他低頭看了看她哭得通紅的小臉,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哭夠了?」


  劉皓存吸了吸鼻子,在他肩窩處小幅度地點了點頭,動作里是全然的依賴和赧然。

  「那就坐下來,慢慢說。」

  沈墨扶著她,走到練習室一旁的沙發坐下。

  劉皓存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擰著衣角,眼淚還在往下掉,卻已經不再失控。

  沈墨擰開一瓶礦泉水,遞到她手裡。

  她遲疑地接過,小口小口地啜飲,冰涼的水滑過灼痛的喉嚨,也讓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楚燃很擔心你。」

  沈墨的聲音很輕,「她說,你最近狀態不太對。」

  「為什麼不跟我們說呢?」

  劉皓存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握著的礦泉水瓶發出了咯吱的聲音。

  她不敢抬頭,聲音細若遊絲:「我……我不敢說……」

  「你怕什麼呢?」

  「我怕說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怕給你們添麻煩,」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怕公司覺得……覺得我是負擔……會不要我了。」

  「怕大家……覺得我家……是壞人……」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在發抖。

  沈墨沉默了片刻。

  這沉默讓劉皓存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恐懼重新攫住了她。

  然而,預想中的責備或疏遠並沒有到來。

  沈墨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沒有不耐煩,反而有種無奈和心疼。

  「劉皓存,」他叫她的全名,聲音卻並不嚴厲。

  「你叫我一聲『墨哥』,是白叫的嗎?」

  劉皓存愕然抬頭,紅腫的眼睛裡滿是迷茫。

  沈墨看著她,嘴角甚至勾起近乎無奈的弧度。

  「在你眼裡,我,還有公司,就這麼不值得信任?」

  「我們大家會這麼膚淺地判斷一個人嗎?」

  這句調侃,並不合時宜。

  可偏偏,就是這份確定性,讓劉皓存徹底繃不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通紅,眼睛卻亮得發疼。

  「真的可以嗎……」

  那一刻,她像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只要他說一句「不行」,她就會立刻退回去。

  沈墨點頭。「可以。」

  沒有多餘修飾,沒有情緒加持,就是一句簡單的肯定。

  「墨哥……」

  她喃喃,眼淚又涌了上來,但這次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混合著委屈和巨大慰藉的複雜情緒。

  她開始訴說,說得很慢,很零碎,說母親的培訓班、說受傷的女孩、說法院的傳票、說父母深夜壓低聲音的爭吵。

  說到「賠償」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一百多萬……」

  「我家根本拿不出來。」

  她低著頭,指甲無意識地摳著礦泉水瓶的標籤。

  「我媽說……讓我別管,好好練舞。」

  「可我怎麼可能不管。」

  她的肩膀又開始輕輕發抖。

  「我只要一停下練習,我就忍不住地去想。」

  「想爸媽要怎麼去湊這一筆錢。」

  「想她受傷的那一刻該有多痛。」

  「想我們湊不出來這筆錢的話,她要怎麼辦?」

  「想別人知道我們家害了一個小女孩的一輩子,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壞人。」

  「我還可以跳舞,甚至演戲,但她只能躺在床上過一輩子。」

  「如果我能再有用一點就好了。」

  「這樣媽媽就不用開舞蹈班了。」

  這一次,沈墨沒有等她哭完,他伸手輕輕覆住了她那隻摳瓶子的手。

  「皓存。」

  「你記住一件事。」

  「這不是你的錯!」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沈墨的眼睛。

  「但是,事情發生了,躲不掉,也怨不得。」

  沈墨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情緒中拉出來,「現在要想的,不是『怎麼辦』,而是『怎麼解決』。」

  他看著她,眼神清晰而堅定。

  「你是我簽下來的藝人,你的事,就是墨痕的事,這是我給你的承諾。」

  劉皓存呆呆地看著他,那雙總是盛滿怯懦和不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啪」一聲,碎了。

  緊接著,一種近乎虛脫的、沉甸甸的釋然,混著滾燙的淚水,轟然漫上。

  劉皓存望著他,紅腫的眼睛裡,恐懼和茫然漸漸被一種微弱卻清晰的光亮取代。

  那光亮,叫做「希望」,叫做「被接住的安全感」。

  她沒有說「謝謝」,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輕薄。

  她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身體下意識地朝他那邊,又靠近了一點點。

  一直靠在門口牆邊,默默看著這一幕的王楚燃,此刻輕輕呼出一口氣,一直緊握的拳頭鬆開了。

  她別過臉,快速眨掉眼底泛起的一點濕意,偷偷吸了下鼻子,小聲嘟囔。

  「真是的……」

  「這誰頂得住啊!」

  也不知道是在說沈墨,還是在說裡面那兩個。

  但她很快調整好表情,從旁邊拿了條乾淨柔軟的毛巾,走了進去,沒什麼好氣地塞到劉皓存手裡。

  「擦擦,醜死了。」語氣硬邦邦的。

  劉皓存接過毛巾,捂住眼睛,從毛巾後面傳出悶悶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

  「對不起,楚燃……」

  「誰要你對不起。」

  王楚燃抱起胳膊,哼了一聲,下巴抬了抬。

  「以後有事不准憋著,再讓我看見你一個人躲著哭……」

  她頓了頓,似乎在想有威懾力的措辭,「我就把你的丑照,見人就發!」

  劉皓存從毛巾後面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嘴角極小幅度地彎了一下,雖然帶著淚,卻是一個真切的、放鬆的弧度。

  沈墨站起身,看了看時間。

  「今天到此為止。皓存,回去好好睡一覺。」

  劉皓存下意識想反駁:「我可以……」

  「這是安排,不是商量。」

  沈墨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明天,我跟你回一趟家。」

  「這件事,我需要跟你父母當面談。」

  他看著她的眼睛,「賠償的事,交給我來處理。你需要做的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把舞跳好,把演技練好。」

  「往前走,別回頭。」

  「其他的,墨哥幫你頂著。」

  劉皓存仰頭看著他,淚光還在眼中閃爍,但眼神已經不再渙散。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小聲地、怯怯地問了一句。

  「墨哥……那以後……我……我真的可以……有事就找你嗎?」

  這句話問得很卑微,但又如此渴望,將她深藏的不安和依賴,袒露無遺。

  沈墨聞言,低頭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像對待王楚燃那樣,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

  「傻不傻。」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你都叫我『墨哥』了,你說呢?」

  劉皓存怔怔地感受著頭頂那溫暖乾燥的觸感,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將臉埋進了還帶著淚痕的毛巾里。

  這一次,沒有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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