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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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茹幾乎是拖著腳步挪回南鑼鼓巷的。

  冬日的寒風像是能穿透她的棉襖,直刺骨髓,但更冷的,是心底那股不斷下沉的絕望。

  張幹事那句「回原籍去」,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

  秦懷茹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屋門,一股混合著霉味、劣質菸草味和食物匱乏特有的寡淡氣息撲面而來。

  賈張氏正坐在炕沿,就著窗外昏暗的天光,費力地納著一隻鞋底。

  她聽到門響,立刻抬起頭,那雙精明的三角眼裡射出急切的光。

  「回來了?怎麼樣?街道怎麼說?」

  賈張氏放下手裡的活計,身子前傾,急切地問道。

  賈東旭也從裡屋探出頭,臉上帶著些微的期待和更多的煩躁。

  秦淮茹沒立刻回答,她默默地脫掉那件擋不住多少寒氣的舊外套,掛好。

  先拎起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小口小口地喝著,滾燙的水划過喉嚨,讓她胃裡的空落和心頭的冰涼有了些許的暖意。

  「說話啊!啞巴了?」

  賈東旭不耐煩地催促道。

  秦淮茹放下搪瓷杯,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溫順的、帶著愁苦的表情,但眼底深處,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慢碎裂。

  她沒有看賈東旭,而是將目光投向婆婆。

  然後面如死灰般複述了張幹事的話。

  ——關於救濟糧的嚴格標準。

  ——關於零活會「優先考慮」,但工錢少,以及……那句最關鍵的建議。

  「張幹事說,我們這種情況,最好的辦法,是讓戶口在鄉下的,回原籍去。」

  「那邊有地,有生產隊,好歹能掙工分,分口糧,城裡這點定量,養活不了一家五口。」

  「張幹事還說,我們回去了,東旭你一個人在城裡,壓力也能小點。」

  秦懷茹聲音發顫地複述著這些話語。

  一直到最後,她才終於抬起眼,看向賈東旭。

  那雙總是帶著水汽和媚意的眼睛裡。

  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壓抑已久的怨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質問的哀傷。

  屋裡死一般寂靜。

  「回……回鄉下?」

  「回那個鳥不拉屎的窮地方?回去喝西北風啊?地?那是什麼破地!」

  「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交了公糧還能剩下幾粒米?回去?回去等著餓死嗎?」

  「他張幹事站著說話不腰疼!他咋不讓他家的人回鄉下?!」

  賈張氏手裡的針「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臉上瞬間失了血色,尖厲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

  她越說越激動,胸脯劇烈起伏。

  突然。

  賈張氏猛地看向秦淮茹,手指幾乎戳到秦懷茹臉上,唾沫星子飛濺:

  「都是你!你個沒用的東西!讓你去求人,你就給我帶回這麼個話?」

  「你是不是沒好好說?是不是沒哭?沒讓他們看看咱們家多可憐?啊?」

  面對婆婆的指責,秦淮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低頭認錯或默默垂淚。

  她只是站在那裡,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氣的。

  她依舊看著賈東旭。

  這個當初執意要把全家戶口遷回鄉下、信誓旦旦說「鄉下有地可以分糧食」、「易家就是嫉妒他們賈家可以得到免費糧食」的男人。

  賈東旭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張幹事的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臉上,把他這些年來自欺欺人的藉口和那點可憐的、維持自尊的幻想抽得粉碎。

  尤其是聽到「你一個人在城裡,壓力也能小點」時,他臉上更是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圍觀。

  「放屁!他懂個屁!」

  「回鄉下?老子是城裡工人!是吃商品糧的!讓老子的老婆孩子回鄉下當泥腿子?做夢!」

  「街道不管就算了,還他媽的出餿主意!一群官僚!」

  賈東旭猛地從裡屋床上躥起來,赤紅著眼睛,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無處發泄的怒火和羞惱讓他口不擇言。


  他罵罵咧咧,在狹小的屋子裡來回踱步,腳步沉重,仿佛要把地板踩穿。

  可罵聲再大,也掩蓋不了他心底的虛怯和張幹事那番話帶來的、冰冷的現實衝擊。

  「當初……」

  秦懷茹沒有看婆婆,依舊盯著賈東旭。

  好一會兒。

  她才咬著牙,把剩下的話和心裡的憋屈全部吼了出來。

  「當初要是聽勸,不把戶口再遷回去……現在,好歹我和媽,還有棒梗小當,還有城裡的定量,有副食本,有醫療關係。」

  「就算再難,東旭你那37塊5,加上我們娘幾個的定量,精打細算,也不至於……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兩頭不著落,求人都沒個由頭。」

  「我們明明都已經把全家的戶口遷移進城了,你非得把戶口遷回去,現在怎麼辦?你說怎麼辦?兩個孩子還那么小!」

  秦淮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像一根細針,冷不丁地刺破了自打糧食定量下調以來,賈家掩耳盜鈴的那層「泡沫」。

  秦懷茹這話,沒有哭訴,沒有指責,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如果」。

  可這「如果」,在此刻聽來,卻比任何激烈的抱怨都更有力,更像一把鈍刀子,慢悠悠地割在賈東旭的心上。

  賈張氏也像是被這話觸動了某根神經,滿腔對街道的怒火,瞬間找到了另一個更具體,也更讓她痛悔的宣洩口。

  「東旭啊!我的兒啊!你聽聽!你聽聽懷茹說的!」

  「當初易中海,還有那個易中鼎是不是都勸過你?說城裡再難,有保障!鄉下看著有地,可沒勞力沒肥料,那就是個坑!」

  「你偏不聽!你非要折騰!說鄉下能分地,有糧食,現在好了!自在到要喝西北風了!」

  「分糧?連地都收回公家了,你爹要是還在,非得被你氣死不可!」

  賈張氏猛地轉向兒子,拍著大腿,哭腔裡帶上了真切的悔恨和埋怨:

  賈東旭被母親和妻子的話堵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想反駁,想說「當初誰知道會鬧糧荒」,想說「我也是為了家裡好」,「想說我怎麼知道政策會發生變化」。

  可這些話在眼前活生生的困境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當初的一意孤行,如今結出了難以吞咽的苦果,而這個苦果,要全家人一起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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