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洪承疇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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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治十八年,夏。

  京城的柳絮,已經飄盡,天氣一日熱過一日,仿佛要將這幾個月來籠罩在紫禁城上空的陰霾,全都蒸發乾淨。

  一輛看似普通,實則由內務府精銳護衛暗中護送的馬車,緩緩駛入了京城正陽門。

  車內,端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身著一品大學士的朝服,雙目微閉,神情看不出喜怒。

  正是剛剛奉旨解任回京的經略大學士,洪承疇。

  時隔數年,再回京城,洪承疇心中的滋味,五味雜陳。

  他這一生,可謂是跌宕起伏,毀譽參半。

  前半生,他是大明的股肱之臣,是崇禎皇帝最信賴的「剿匪」利劍。

  後半生,卻成了新朝的開國元勛,是被釘在恥辱柱上,遺臭萬年的貳臣、漢奸。

  他早已習慣了世人的唾罵,也早已看淡了所謂的青史留名。

  原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會在南方的瘴氣和無盡的軍務中,慢慢老死。

  直到一月前,一封來自京城的、由孝莊太后親信送來的密信,徹底打破了他死水般的心境。

  信中,只有一句話。

  「龍馭上賓,新君已立,君之血脈,終承大統。」

  轟!

  那一刻,洪承疇只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都被這句話給炸得粉碎!

  福臨死了?

  新登基的皇帝,竟然是……竟然是自己和……和她的兒子?!

  那個自己只在襁褓中見過一面,以為一輩子都只能藏在陰影里的孩子!

  如今,竟然坐上了那至高無上的龍椅?!

  這……這簡直是……何等的荒謬!何等的天意弄人!

  洪承疇枯坐了一夜,想了一夜。

  從最初的震驚、狂喜,到後來的惶恐、不安。

  這意味著,自己這個被天下漢人戳著脊梁骨罵的大漢奸,竟然成了當今天子的……親生父親!

  這個秘密一旦泄露,足以讓整個大清,乃至整個天下,都為之傾覆!

  所以,洪承疇立刻上疏,以年老體衰、目疾加劇為由,請求回京調理。

  自己必須回來,必須親眼看一看!

  看一看那個流著自己血脈的孩子,如今,是何等模樣。

  ……

  馬車,在洪承疇的府邸前停下。

  他沒有片刻休息,只是換了一身便服,便遞上牌子,請求覲見。

  想見皇帝。

  更想見……自己的兒子。

  那孩子會是什麼樣呢?

  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嗎?

  他……會認我這個爹嗎?

  洪承疇的心中,湧起了一股他從未有過的、名為「近鄉情怯」的緊張。

  然而,從宮裡傳回來的消息,卻如同一盆冰水,將他滿腔的火熱,澆得一乾二淨。

  「皇上國事繁忙,今日……不見。」

  與此同時,南書房內。

  洪熙官看著太監遞上來的請見牌子,上面「洪承疇」三個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這老狐狸,回來了?

  還想見我?

  見個屁!

  洪熙官心中冷笑。

  他深知洪承疇就是自己身上最大的一個「雷區」,一個隨時可能讓自己萬劫不復的深坑!

  在自己沒有足夠實力,沒有真正親政之前,任何與洪承疇的接觸,都可能被孝莊、被鰲拜、被天下所有有心人抓住把柄!

  孝莊會怎麼想?

  你這個小崽子,翅膀還沒硬,就想跟你親爹聯手,架空我這個親媽了?

  鰲拜會怎麼想?

  好啊!偽帝竟然是漢人的種!這就迫不及待地要跟漢臣勾結了!老子這就去清君側!

  所以,洪熙官必須表現得對這個所謂的「親爹」,毫無興趣!甚至,要流露出一個滿人皇帝,對「漢奸」應有的鄙夷和不屑!


  老頭,別怪我。

  要怪,就怪你這身份,太他媽尷尬了!

  在我能掀桌子之前,你我之間,最好連空氣都不要有交集!

  洪熙官頭也不抬,對著前來通稟的太監,用一種厭煩的語氣,揮了揮手。

  「一個降臣,見什麼見?跟他說,朕忙著呢,沒空!」

  於是,當洪承疇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連續遞上牌子時,得到的,都是同樣冰冷,甚至越來越不耐煩的拒絕。

  洪承疇,終於明白了。

  不是「沒空見」。

  而是……「不想見」,或者說,「不屑見」。

  他那顆火熱的心,一點一點地,冷卻了下來。

  也是……

  他是皇帝,是大清的皇帝。

  而我,只是一個降臣,一個漢奸。

  他怎麼能見我?

  他又怎麼敢見我?

  不見,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這孩子……比我想像的,要更聰明,也更……狠心!

  一股巨大的失落,湧上心頭,但隨之而來的,卻又是一絲欣慰。

  身為帝王,本就該如此果決,如此冷酷。

  洪承疇長嘆一聲,轉而前往慈寧宮,求見孝莊太后。

  ……

  從慈寧宮出來,洪承疇顯得力不從心,佝僂的背,更彎了。

  自己都六十多歲了,而當年的莊飛,太后,也從三十餘歲變成了四十多歲。

  時間過得真快,快到自己力不從心,不復當年。

  正因如此,慈寧宮中也未曾發生過不雅之事。

  雙方都很克制。

  一番秘密交談後,洪承疇便告退出宮了。

  他是個聰明人。

  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當即,洪承疇於五月再次上疏,懇請聖上准許其致仕,告老還鄉。

  我這一生,起起落落,該爭的,都爭過了。

  不該想的,也想過了。

  福臨那個小子,自以為聰明,想奪我兵權,卻不知,老夫早已在他的南巡之路上,布下了天羅地網。

  皇帝親征的消息,也正是老夫「不小心」透露給鄭家的,這才有了皇帝身死之事。

  這一切,都是洪承疇一手策劃的。

  如今,自己的兒子已經坐上了那至高無上的位置,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我的存在,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麻煩。

  那麼,老夫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消失!

  ……

  洪承疇的辭呈,很快便送到了御前。

  洪熙官看著那份奏疏,心中也是一陣複雜。

  這老頭……倒是挺識趣的。

  也好,省得我天天提心弔膽。

  不過,這老傢伙,絕對不是個省油的燈,順治死得那麼蹊,真的只是個意外?

  以洪承疇在南方的勢力和他自己的心機,他會不知道順治南下的真實意圖?這裡面,會不會有他的手筆?

  嘶!不敢想,不敢想,這幫老陰逼,心都髒得很!

  洪熙官將奏疏,連同自己的「意見」,一併呈送到了慈寧宮。

  孝莊的批覆,很快就下來了。

  「准!」

  但在如何給洪承疇安排「退休待遇」上,朝廷卻遇到了天大的麻煩。

  議政王大臣會議上,吵成了一鍋粥。

  鰲拜拍著桌子,唾沫橫飛:「他一個降臣,手上沾滿了咱們八旗子弟的血!能讓他活著回老家,就已經是天恩浩蕩了!還想要爵位?做夢!」

  蘇克薩哈則陰陽怪氣地反駁:「鰲中堂此言差矣!若無洪大人經略南方,我大清焉能如此迅速地平定天下?如此功臣,若無封賞,豈不令天下漢臣心寒?」

  吵吧,吵吧!狗咬狗,一嘴毛!

  我就靜靜地看著你們表演。


  朝堂之上,幾經爭論,相持不下。

  最終,還是孝莊太后,一錘定音。

  她提議,授予洪承疇「三等阿達哈哈番」的世職,漢譯,「輕車都尉」。

  一個不算高,但也不算低的世襲爵位。

  這個爵位,給得極其巧妙。

  高啊!實在是高!

  這老太太,玩平衡的水平,簡直是爐火純青!

  洪熙官在南書房拿到這個結果時,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給了爵位,堵住了蘇克薩哈和天下漢臣的嘴。

  爵位不高,安撫了鰲拜那幫滿洲勛貴的情緒。

  最絕的是,按照大清的禮制,三等輕車都尉這個級別的爵位,在退休之後,剛好可以免除逢年過節,必須入宮朝賀、拜見皇帝的義務!

  妙啊!簡直是妙蛙種子吃著妙脆角,進了米奇妙妙屋,妙到家了!

  這就完美地避免了「父親跪拜兒子」的尷尬場面。

  也徹底斬斷了洪承疇與他這位「皇帝兒子」,在法理上和禮制上,任何公開見面的可能。

  爹,不用拜兒子。

  兒子,也不用見爹。

  從此,咱們就是君臣,是陌路。

  這,就是你身為一個皇帝的親爹,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特權」了。

  洪熙官看著那份冊封的旨意,心中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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