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清土木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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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順治帝所在的滿洲八旗精銳大營那股肅殺、驕矜的氣氛不同。

  隔著數里之遙的漢軍旗大營,則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營帳內外,南腔北調混雜,與其說是大清的軍營,不如說是一個龐大而獨立的武裝集團。

  他們大多是披著清軍狗皮的前明將士。

  其中骨幹,更是那支曾讓大明朝廷又愛又恨的遼東將門。

  深夜,洪承疇的帥帳之內,燈火通明,寂靜得連燭火爆開的輕微「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帳內,數名身披重甲的漢軍旗將領垂手而立,神情各異,眼中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悍勇與精明。

  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曾是洪承疇這位前明薊遼總督的麾下。

  洪承疇,便是這支遼東將門的最後一任「山長」,也是他們投清之後,在這新朝廷里抱團取暖的唯一主心骨。

  「諸位,想必都聽到風聲了。」洪承疇終於開口,慢條斯理地用茶蓋撇去浮沫,聲音蒼老平穩,仿佛在談論天氣。

  一名獨眼將軍瓮聲瓮氣地說道:「經略大人,可是說……那位小皇上,親臨廈門了?」

  此言一出,帳內氣氛驟然一緊。

  另一名身材瘦削的將領冷哼一聲:「親臨?好大的威風!他一個黃口小兒,不在紫禁城裡喝奶,跑到這刀劍無眼的前線來做什麼?」

  這話說得極為大膽,但在場的,都是自己人。

  他們這幫人,在大明的時候,就是出了名的「護食」。

  整個遼東,被他們經營得如鐵桶一般,水潑不進。

  朝廷?

  朝廷想調動他們,比登天還難,只能每年拿出數百萬兩白銀的「遼餉」好生供養著。

  說白了,他們就是一群職業軍閥。

  誰給飯吃,就為誰賣命。

  但飯碗,誰也不能碰!

  如今,改換門庭,投了大清。

  本以為天高皇帝遠,他們依然可以在這東南沿海,做他們的土皇帝,繼續把持軍政大權,將這片富庶之地變成他們的私家錢袋。

  可現在,那位年輕的滿洲皇帝,竟然「御駕親征」來了!

  來幹什麼?

  遊山玩水嗎?

  別開玩笑了!

  在場的都是人精,宦海沉浮、沙場喋血幾十載,誰還不明白?

  這位小皇上,是來摘桃子的!是來奪他們兵權的!

  一旦兵權被奪,他們這群降將,就會被瞬間打回原形,變成砧板上的魚肉,任由滿洲權貴宰割!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經略大人,您給個話!」

  那獨眼將軍急了,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咱們弟兄們,都聽您的!這碗飯,不能丟!」

  「是啊!大人!滿洲人信不過!」

  「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帳內群情激奮,一道道殺氣騰騰的目光,齊齊匯聚在洪承疇身上。

  洪承疇依舊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茶,渾濁的老眼掃過眾人,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洪承疇放下茶杯,道:「想要破局,很簡單!」

  說著,用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案上緩緩寫了三個字。

  土木堡。

  嘶!

  帳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所有將領,都在一瞬間臉色煞白,如遭雷擊。

  他們死死地盯著桌案上那三個濕漉漉的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土木堡!

  那是懸在大明王朝頭上兩百年的噩夢!

  當年,明英宗朱祁鎮,同樣是年輕氣盛,同樣是御駕親征,率領號稱五十萬的大軍,結果呢?

  被瓦剌人打得全軍覆沒,連皇帝本人都被生擒活捉,淪為階下囚!

  經略大人的意思……竟是……

  眾人面面相覷,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驚駭,以及一絲瘋狂的、被點燃的火焰。


  一個將領顫聲問道:「大人……這……這可是弒君啊!萬一……」

  「糊塗!」洪承疇低喝一聲,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什麼叫弒君?我等皆是大清忠臣,為護衛聖駕,浴血奮戰!但戰場之上,刀劍無眼,炮火無情,誰能保證萬無一失?」

  說著,站起身踱到眾人面前,聲音壓得極低。

  「想當年,土木堡之敗,王振專權,釀成大禍,如今,小皇上身邊,不也有個吳良輔嗎?此等奸佞蠱惑聖聰,致使聖上親臨險境,若真有不測,那也是奸臣之過,與我等何干?」

  「更何況!」洪承疇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此地是海上,大海撈針聽過嗎?別說是一個人,就是一艘船沉了,又能留下什麼痕?」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眾將領只覺得口乾舌燥,心臟狂跳。

  這是一個足以讓天地變色的驚天毒計!

  這是要……復刻一次「土木堡之變」,只不過,這一次,舞台從北方的黃土高原,換到了南方的萬頃碧波!

  「具體……如何做?」

  獨眼將軍已經豁出去了,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凶光。

  「簡單。」

  洪承疇笑了,從懷中取出一份海圖,鋪在桌上,指著其中一個位置。

  「思明港,此地港口狹窄,水流湍急,乃是水戰的絕佳之地,皇上的龍船,必然會被達素那個蠢貨安排在視野最好的位置,既為了觀戰,也為了……安全。」

  「咱們,只需『不小心』將皇上親征的消息,以及這龍船的大致方位,透露給對岸的鄭成功,便可。」

  「鄭家小兒,素來桀驁,若知大清皇帝就在眼前,豈有不拼命的道理?」

  「屆時,兩軍混戰,炮火連天……出點什麼意外,不是很正常嗎?」

  ……

  兩日後,思明港外。

  海面上,數百艘戰船列陣對峙,旌旗蔽日,殺氣沖天。

  順治帝福臨身披金甲,意氣風發地立於一艘巨大福船的船頭。

  海風吹得身後的大纛龍旗獵獵作響,順治第一次親臨戰場,只覺得胸中豪情萬丈,恨不得立刻就效仿祖父努爾哈赤、父親皇太極,彎弓搭箭,陣前殺敵。

  「傳朕旨意!全軍出擊!給朕踏平鄭氏老巢!」

  順治振臂高呼,年輕的聲音里充滿了對功業的渴望。

  一旁的達素心急如焚,卻不敢違逆,只能硬著頭皮下令。

  「咚!咚!咚!」

  戰鼓擂響,清軍水師如開閘的猛虎,向著鄭家水師衝殺而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對面的鄭軍陣中,也爆發出震天的吶喊。

  鄭成功親自坐鎮旗艦,得到的密報讓他大吃一驚,隨即狂喜!

  清帝福臨,就在對面!

  擒賊先擒王!此乃千載難逢之機!

  「給本藩瞄準那艘最大的福船!把所有紅夷大炮,都給本藩對準了它!轟他娘的!」

  一聲令下,數十門紅夷大炮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海面上瞬間被濃密的硝煙籠罩。

  順治帝正享受著君臨天下的快感,耳邊是震天的喊殺聲和呼嘯的炮彈聲。

  他非但不懼,反而更加興奮,好似自己就是天命所歸的戰神。

  然而,下一刻。

  一枚燒得通紅的巨大鐵彈,帶著死神的尖嘯,撕裂空氣,精準地、毫無懸念地,砸在了他所在的船頭!

  轟!!!

  一聲巨響,仿佛天地都為之崩裂!

  堅硬的船頭甲板,連同那面飛揚的龍旗,以及那個年輕的帝王,瞬間被炸得四分五裂!

  木屑、血肉、碎骨、金甲的殘片,混雜在一起,化作一團絢爛而血腥的煙花,在空中爆開,然後紛紛揚揚地灑向了波濤洶湧的大海。

  「護駕!護駕!!!」

  達素目眥欲裂,悽厲嘶吼著,瘋了一般帶人衝過去。

  可哪裡還有半分皇帝的影子?

  剛才還站著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個巨大的、邊緣焦黑的破洞。


  海水汩汩地從洞口湧入,船身開始劇烈傾斜。

  混亂中,太監吳良輔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手裡死死攥著一隻東西,哭喊道:「將軍……皇上……皇上他……屍骨無存啊!」

  達素一把搶過那東西。

  是一隻靴子。

  明黃色的緞面,上面用金線繡著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

  是順治帝的龍靴!

  也是那位年輕天子,留在這人世間……最後的痕跡。

  達素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天……塌了!

  皇帝,在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敵軍一炮轟得屍骨無存,連屍身都被瞬間沖入大海,餵了魚鱉。

  這是滅九族的滔天大罪!

  「封鎖消息!!」

  達素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今日之事,若有半個字泄露出去,爾等……滿門抄斬!」

  死死地攥著那隻孤零零的龍靴,冰冷的海風吹過,達素的心涼了大半。

  .......

  《延平王起義實錄》中鄭成功的日記片段:「辛丑(1661年)春,炮斃北朝大可汗于思明州(廈門),彼方秘不發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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