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 章 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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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沁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不是她。肯定不是她。方芷已經死了快三十年了,怎麼可能還是這麼年輕的模樣?

  可是這張臉,這眉眼,這說話時微微翹起的嘴角,這蹲下來先看別人的習慣——鄭沁閉了閉眼,方芷十八歲時的樣子在腦海里清晰得像是昨天。

  同事們張羅著要送她回家,鄭沁卻不肯走,她走到知夏面前,看著她渾身濕透、冷得直發抖的樣子,心疼得不行。

  「姑娘,你跟我回家,換身乾衣服。」鄭沁說,語氣不容拒絕。

  知夏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阿姨,我回去換就行。」

  「你全身都濕透了,從這裡做公交車回去要多久?四十分鐘?五十分鐘?等你到家非感冒不可。」鄭沁伸手握住知夏的手,她的手冰涼,但握得很緊,「走吧,我家就在附近,換上乾衣服我就讓你走。」

  知夏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服,確實冷得不行,秋風一吹,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旁邊的同學也勸她:「知夏你就去吧,別犟了,凍感冒了不值當的。」

  鄭沁已經拉著她的手往家走了,路上她的手一直握著知夏的手沒有鬆開,好像一鬆開人就會消失似的。

  到了鄭家,知夏才知道這阿姨不是一般人。房子是一棟獨門獨院的二層小樓,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客廳里的家具雖然簡樸,但看得出來質地很好,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

  「來,先跟我去洗個熱水澡。」鄭沁拉著知夏往浴室走,一邊走一邊喊家裡的阿姨,「張姐,麻煩把那件乾淨的浴巾拿來。」

  知夏洗了個熱水澡,渾身終於暖和了過來。她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剛把那件藍白格子襯衫穿上,還沒來的及扣扣子,門忽然被推開了。

  鄭沁端著一碗薑湯站在門口,看到知夏慌張要系扣子,愣了一下,然後目光像被什麼釘住了一樣,死死地鎖在知夏鎖骨下方那塊紅色的胎記上。

  那塊胎記不大,形狀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顏色是很正的紅,長在左側鎖骨往下兩指的位置,平時穿稍微高一點的領子就看不見。

  知夏從小就帶著這塊胎記,她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左旗有時候會親那塊胎記,說像一片葉子落在了雪地里。

  但鄭沁的反應完全超出了正常範圍。

  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端薑湯的手也開始抖,薑湯晃出來濺在手背上,她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燙。她的臉色變得比剛才掉進湖裡時還要白,眼神里混合著震驚、恐懼和一種知夏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阿……阿姨?」知夏本能地趕緊把扣子系好,有些不知所措。

  鄭沁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但聲音還是發顫:「你先換,我……我出去。」

  她轉身走出去,甚至忘了關門。知夏聽見她的腳步聲急促地下了樓。

  知夏愣了好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鎖骨下的那片胎記,不明白這到底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鄭沁幾乎是跌撞著衝進了自己的臥室,反手關上門,整個人靠在門板上,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她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得無聲無息。

  不是像。不是長得像。

  連胎記都在同一個位置,連形狀大小都一模一樣。

  鄭沁閉上眼睛,二十八年前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了回來。

  方芷比她小六歲,是她丈夫方正的親妹妹。鄭沁嫁進方家那年,方芷才十五歲,扎著兩條辮子,見誰都笑眯眯的,嘴甜得很,第一天就叫她嫂子,叫得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方芷十八歲那年考上了軍醫大學,臨走那天,鄭沁幫她收拾行李,看見她換衣服的時候鎖骨下面那塊紅色的胎記,還開玩笑說:「這個胎記長在這裡,將來你嫁人了,新郎官第一眼就能看見。」方芷羞得滿臉通紅,追著鄭沁滿院子打。

  後來韓戰爆發了,方芷跟著部隊上了前線。

  再後來,陣亡通知書寄回來了。

  鄭沁永遠記得那天。方正拿著那張薄薄的紙站在客廳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眼睛是乾的,但嘴唇一直在抖。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後走到書房裡,把門關上了,三天沒有出來。

  她婆婆,方正和方芷的母親,聽到消息的當天晚上就犯了心梗,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醫生說老太太是心碎了,不是心梗,心梗還有得救,心碎沒得救。


  方芷的父親方嶼釗,那個在戰爭年代經歷過無數生死的老軍人,接到女兒的陣亡通知書的當晚,一夜之間白了頭。他把自己關在女兒的房間,坐了一天一夜,出來之後就病倒了,高燒不退,說胡話,反反覆覆地喊著女兒的名字,在醫院住了將近兩個月才勉強出了院。

  方芷的遺體沒有找回來。

  陣亡通知書上寫著「犧牲在朝鮮戰場」,但她的屍體到底埋在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鄭沁曾經無數次夢見方芷還活著,夢見她站在門口笑著說「嫂子我回來了」,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濕的。

  而現在,二十八年過去了,她在頤和園的湖面上看見了一張和方芷一模一樣的臉。

  又在同一個位置,看見了那塊一模一樣的紅色胎記。

  鄭沁把臉埋在膝蓋里,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她不害怕長著這張臉的女孩,她害怕的是自己心裡的那個念頭——那個念頭太荒唐了,荒唐到她自己都不敢說出口。

  方芷犧牲在戰場上,沒有屍體,只有一張薄薄的陣亡通知書。如果她的靈魂轉世投胎了呢?如果她又回來了呢?

  不,不可能的。鄭沁拼命搖頭。

  方芷已經死了快三十年了,這個叫知夏的女孩最多二十歲,時間對不上,根本對不上。

  可是這張臉,這塊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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