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9章小芷能去他就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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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信來了,卻是這樣的信。

  知夏低下頭,看著安安。

  安安抬頭看了她一眼,「媽媽,你怎麼了?」

  知夏搖頭,「沒事。」

  安安「哦」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畫。康康畫了幅抽象的小人像,仰著臉看她,「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知夏愣了一下,然後說:「快了。」

  康康「哦」了一聲,開始給小人塗色。

  知夏靠在沙發,看著安安康康畫畫,花花在廚房裡忙活,張嬸子在院子裡曬被子。她想,方初說他會活著回來,她就信。哪怕殘了,只要活著就行。她沒給他回信,因為他收不到。她只希望,真如他所說,他能活著回來。哪怕殘了。她也要他。

  沈一夢坐在宿舍里,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她攤開的書本上。她沒在看書,她在想事。想前世的事。

  前世方初就是在這場戰爭里傷了雙腿,被送回來的時候,人已經快不行了。傷口感染,高燒不退,醫生說他能活著撐到京都已經是奇蹟。

  鄭吉祥親自做的手術,手術室的紅燈亮了很久,久到鄭沁在外面哭都哭不出來。方正站在走廊盡頭,一言不發。方向趕過來的時候,手術還沒結束。

  燈滅了。鄭吉祥推門出來,摘下口罩。他看了一眼方向,又看了一眼方正,聲音很輕。「命保住了。」

  鄭沁的腿一下子軟了,方正在後面扶住她,手也在抖。

  但方初不想活了。他醒過來以後,沒說過一句話。不喊疼,不叫苦,不喝水,不吃藥。護士把飯端來,他不看。鄭沁把粥餵到他嘴邊,他閉著眼。

  鄭吉祥問他疼不疼,他像沒聽見。他把臉轉向牆壁,把自己藏在那面白牆裡,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像是要把自己活活餓死。

  鄭沁在走廊里哭,方正蹲在樓梯間抽菸,方向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床上那個瘦得脫了相的人,攥緊了拳頭,又鬆開了。

  李雲霄死了。炮彈落在他身邊,沒留全屍。方初眼睜睜看著的,他被氣浪掀翻,爬起來的時候,李雲霄已經沒了。他拖著斷腿爬過去,爬了很遠,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他找到李雲霄的遺物,一塊手錶,錶盤碎了,指針停在爆炸的那一刻。

  方初把手錶攥在手裡,攥了很久,直到有人把他抬上擔架。他再也沒見過那塊表。後來鄭沁說,那塊表被方初攥碎了,錶盤扎進肉里,護士一片一片挑出來的。

  鄭沁每天來送飯,方初不肯吃。鄭吉祥給他打營養針,勉強維持著。方向把能請的專家都請來了,沒人能讓他開口。鄭吉祥說,他不想活了,誰也救不了他。

  直到那天,鄭沁給他擦身子,無意中說了一句話。「知夏家的閨女百天了,取名叫左慕知,她腰側也有個跟你一樣的胎記。你說巧不巧?」方初的眼皮顫了一下。

  鄭沁繼續嘮叨,「他們都說那孩子長得像夏夏,白白淨淨的。但是我越看越覺得她有點像你小時候。」

  方初猛地睜開眼。

  鄭沁被他嚇了一跳,「怎麼了?」

  方初撐著要坐起來,鄭沁趕緊扶他。方初靠著床頭,喘了好一會兒,嗓子像被砂紙磨過,發出的聲音又低又啞。「那孩子……腰側有胎記?」

  鄭沁點頭,「有啊,棕色的,跟你一個位置。」

  方初的手攥緊了床單,指節泛白。他又問:「她百天了?」

  鄭沁又點頭,「嗯,昨天擺的酒,你爸還去了。」

  方初閉上眼,靠在床頭,很久沒說話。

  鄭沁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敢問,把被子給他掖好,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後來方初托人去查,查那個孩子的血型。結果跟他一樣。他讓人不要再查了。他開始吃東西,開始配合治療,開始活過來了。

  鄭吉祥說他求生意願很強,恢復得比預期好得多。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忽然想活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孩子是他的。他還沒見過她,沒認她,沒抱她,沒聽她叫一聲爸爸。他得活著,好好活著。

  沈一夢閉上眼,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這輩子,方初會不會殘,她不知道。不過那年暑假王春沒死,只是比較倒霉,所以方初也許也會改變自己殘疾的命運。

  晚上,鄭沁坐在床邊,眼淚止不住地流。

  方正推門進來,看見她坐在那兒哭,愣了一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怎麼了?」


  鄭沁擦了擦眼淚,聲音有點啞。「小初怎麼就去戰場了?安安康康還這么小。」

  方正沉默了一會兒。「他姓方,方家沒孬種。小芷都能去,他為什麼不能去?」

  鄭沁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他要是和小芷一樣回不來怎麼辦?」

  方正的手攥了攥,又鬆開。「回不來,安安康康就是烈士的孩子,多光榮。」

  鄭沁的眼淚又湧出來了。「光榮個屁。到時候別人會罵他倆,有爹生沒爹養。」

  方正的手攥緊了,指節泛白。「我看誰敢?」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鄭沁沒接話,低下頭,把臉埋在手心裡。方正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

  鄭沁哭了一會兒,慢慢止住了,抬起頭,看著方正。「你答應我,別讓他死。」

  方正看著她,沒說話。

  鄭沁低下頭,「你是不是辦不到。」

  方正點頭,「炮彈不長眼,他是生是死,老天爺說了才算。」

  鄭沁靠在方正肩上,閉上著眼,默默流淚。

  方正摟著她,想起方初小時候,剛會走路,搖搖晃晃地追著他喊「爸爸」。他想起方初上軍校那天,穿著新軍裝,站在門口,沖他敬了個禮。

  他想起方初結婚那天,他在電話里說「爸,我結婚了」。他想起方初寄來的那些信,每一封都寫著「卿卿」怎麼樣,「安安」怎麼樣,「康康」怎麼樣。

  方正閉了閉眼,把鄭沁摟緊了一點。「睡吧。」

  鄭沁沒動,方正也沒動。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誰也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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