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蒙家世代肱骨良臣,陛下明鑑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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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毅瞪大了眼,連喘息都是顫抖的。

  他現在只有一個想法:公子,求求你了,別說了,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可讓蒙毅萬萬沒想到的是,扶蘇就像打開了話匣子一樣,有如黃河之水泛濫,滔滔不絕,一發不可收拾啊。

  「將軍,沒人能活千年萬年!」

  「你不能,我不能,即便是嬴政,他也不能。」

  「就算他是千古一帝,就算他是祖龍,也仍然做不到永垂不朽。」

  說到這兒,扶蘇嘆息一聲,滿臉的憂愁啊。

  「我只是覺得可惜,古往今來,第一個做到一統天下的始皇帝,冠絕古今的祖龍嬴政,死因卻是中毒。」

  「呵,多麼可笑,又多麼無知。」

  扶蘇撇了撇嘴,瞥了眼滿頭是汗的蒙毅。

  蒙毅微微垂首,無論扶蘇說什麼,他就是不接話茬。

  扶蘇就納悶了,蒙毅不是悶葫蘆啊,平時挺能說的啊,今兒個這是咋了?

  再說了,他那一腦瓜子汗,臉色煞白,生病了?

  還是他昨夜淘氣到太晚,累的?

  當然了,扶蘇也是懶得問他緣由,繼續自顧自的說著。

  「祖龍嬴政,文韜武略,文治武功,後有沒有來者暫且不說,但前無古人是肯定的。」

  「那幫腐儒是真噁心,差點把扶蘇......」

  「啊!呸!」扶蘇狠狠啐了一口,「差點把『我』教壞了。」

  飛沫濺了蒙毅一臉,可他卻渾然不覺。

  只因他都聽懵了,可更多的,是源於對隔壁的懼怕!

  他可不想因為多說了一句話,而讓整個蒙家落得個『大逆不道』的罪名。

  划不來,甚至可以說是血虧!

  然而,蒙毅恍惚間,卻產生了一股錯覺,那就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並非扶蘇公子,更像是一個旁觀者。

  一個能知曉古今的旁觀者!

  令他匪夷。

  可無論蒙毅如何揉眼睛,扶蘇,還是那個白嫩的扶蘇。

  無論面容還是氣質,都未曾有絲毫的改變。

  隔壁牢房的嬴政,聽見扶蘇這幾句話後,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揚,挺直了偉岸的身板。

  扶蘇,不愧是寡人的兒子,最崇拜的還是寡人。

  祖龍,真龍之始祖!

  千古一帝,前無古人,後者尚未可知!

  不錯!

  這些詞兒用在寡人身上,相當合適,沒有絲毫的誇大其詞!

  與寡人甚是匹配啊!

  真不錯!

  此子,像寡人!

  可就在這時,興頭上的嬴政猛地一愣,面色驟變。

  等會兒!

  扶蘇剛才......

  好像,剛才,他直呼寡人的名諱?

  他叫寡人嬴政?!

  還把寡人稱為『他』!

  剎那間,嬴政原本掛著喜悅的臉,黑得和鍋底一樣!

  只見他雙拳緊攥,胳膊上青筋暴起,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變得發白。

  此刻,嬴政瞪圓的雙眼中,仿佛有兩團炙熱的火焰正劇烈地跳動著!

  他咬牙切齒,怒髮衝冠,心中咆哮!

  逆子!

  絕對是逆子!

  大膽逆子!

  竟敢直呼朕的名諱!

  幸虧蒙毅是坐著的,否則他,肯定會嚇得癱軟在地。

  這不純找死嗎?!

  蒙毅雖是聽者不假,也是陛下讓他來的不假,可扶蘇公子的這番言論,分明是拿他的九族在懸崖上盪鞦韆啊!

  而且還是一邊盪鞦韆一邊做高難度的花兒活......

  龍威的余怒,也不是他能承受起的!

  更不是蒙氏全族能承受起的!


  「扶蘇公子,」蒙毅抹了把腦門上的汗,「要不,咱們說點別的?」

  扶蘇聞言眉頭一挑,頷首回應。

  因為在扶蘇的印象里,蒙毅向來話不多,可給出的建議又有獨到的見解,否則也不會常伴嬴政左右。

  蒙恬是大秦不可多得的武將,蒙毅則是睿智儒將。

  大秦的中流砥柱蒙家,世代皆有良將,即便是滅六國首功的王翦,在教育子女這方面,也比不上蒙家。

  更有殊榮的是,蒙恬和蒙毅兩兄弟,與嬴政更是從小玩到大的摯友。

  也難得蒙毅來了興趣,扶蘇打算和他聊點好玩的,「行啊,既然將軍有興趣,那就說點有趣的。」

  「將軍可曾聽聞過一則坊間謠言?」

  蒙毅搖頭,他的確沒聽過什麼謠言。

  可瞧著扶蘇的模樣,他的心底瞬間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扶蘇朝他擠咕眼睛,「不知將軍,可曾聽說過一則坊間有關大秦的傳聞?」

  「沒......」蒙毅皺眉,可心底卻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末將未曾聽說過任何此類傳聞。」

  扶蘇朝著他挑眉,嘴角上揚,一臉的壞笑,「坊間正在流傳『秦二世而亡』!」

  話音還沒落,可蒙毅整個人都麻了!

  妄言秦亡,這可是誅九族的重罪啊!

  蒙毅都快哭了,讓你聊別的,這下可好......

  怎麼滴,俺蒙氏九族非死不可唄?!

  扶蘇拉著滿臉生無可戀的蒙毅,「反正將軍都來了,不如咱們探討一番大秦的未來走向,怎麼樣?」

  蒙毅內心是拒絕的,可礙於祖龍在隔壁,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聽扶蘇嗶嗶。

  因為這個話題並不算太敏感,平日裡陛下總會拉著他們這些重臣探討這個話題。

  見蒙毅腦袋搖晃得和撥浪鼓一樣,扶蘇就越想和他聊這個話題。

  扶蘇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反正整個天牢的東區只有你我二人,可以暢所欲言,無需擔心別人聽了去。」

  蒙毅心裡苦啊......

  見蒙毅不反對也不認同,扶蘇就權當他默認了。

  只聽得扶蘇一聲嘆息。

  「世人都說,公子扶蘇心地善良,可我的這份善良,在父皇眼中卻是懦弱,是沒有擔當,對否?」

  蒙毅生無可戀地點頭......

  這話的確不假,因為陛下曾不止一次這樣說過,扶蘇懦弱,不堪大用。

  可扶蘇接下來的話,又讓蒙毅的心頭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我這樣的性格,又如何當得起秦二世!」

  「更不是父皇心中的理想帝王。」

  蒙毅黑著臉想捂住扶蘇的嘴,卻被扶蘇輕易躲開。

  「咱們聊天歸聊天,別動手,我還沒說完呢,」扶蘇白了他一眼,「我雖不才,可我的那些兄弟如何?」

  蒙毅哪敢接話啊!

  隔牆,真的有耳!

  「不怕將軍笑話,他們還不如我吶!」

  扶蘇不屑一笑,繼續說著,根本不理睬蒙毅的表情有多麼難堪。

  「將閭,有勇無謀,匹夫一個,大秦交給他,早晚得亡。」

  「公子高,心思縝密,可生性懦弱,毫無擔當,大秦交給他,將停滯不前,早晚得亡。」

  「胡亥,更不用說,早就被趙高那老王八蛋教壞了,胸無大志,只知酒色,淫蟲一個。」

  「大秦若交給胡亥,結果將會與坊間傳聞一模一樣!」

  「秦,亡於二世!」

  蒙毅根本不想聽了,他只覺得心累,從未有過的心累......

  敢情大秦皇位,只能傳給你公子扶蘇唄?

  可扶蘇接下來的話,卻讓隔壁即將暴走的嬴政,瞬間安靜下來。

  「兒子不如老子,很正常啊。」

  「老子是英雄,可也沒人規定兒子也一定是好漢啊。」

  「這就不能怪兒子。」


  「因為嬴政是千古一帝,誰能和他比啊。」

  「書同文,車同軌,一統天下,滔天之功!」

  「這幾件事,除了嬴政,其他人根本做不來。」

  「嬴政,當之無愧的千古一帝。」

  蒙毅擦拭著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扶蘇公子可算說了句人話......

  「父皇之所以能橫掃六國一統天下,是因為大秦奮六世之餘烈,這才積攢下雄厚的家底。」

  「家底厚了,兵強馬壯,君臣一心,這才戰無不勝。」

  「但這只是其中之一。」

  「縱觀秦朝歷代先王,都想一統天下。」

  「但能做到天下一統的,也唯有父皇一人。」

  「事實就擺在眼前,並非我信口雌黃!」

  「前君不行,後主更不行,除了嬴政,換任何一位秦王都無法統一六國。」

  「只有始皇帝!」

  「只有嬴政!」

  「只有這位千古帝王,才能一統六國,平定江山!」

  蒙毅沉默了,因為扶蘇說的,是正確的。

  他自幼伴隨嬴政,雖有時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但至少能猜得個大概。

  在統一六國這件事上,陛下的嘔心瀝血,遠遠超過大秦的歷代先王。

  隔壁牢房的嬴政愣了,他忽然有一種感覺,這個處處和他唱反調的兒子,竟然如此懂他?

  「但秦二世而亡,並非空穴來風。」

  蒙毅心裡『咯噔』一下!

  他想再次捂住扶蘇的嘴,卻為時已晚。

  「父皇服用長生不老藥已有時日,恐怕毒素早已深入骨髓。」

  「而我因為在朝堂上與父皇的意見不合發生爭吵,父皇必不能容我於咸陽,不日將發配我前往上郡督軍。」

  「恰逢此時,六國餘孽異動。」

  「父皇會選擇東巡,以震宵小。」

  「但父親,會因毒發身亡,死在東巡的途中。」

  扶蘇陰著臉,蒙毅到嘴邊的勸誡之言,被他硬生生憋住了。

  因為蒙毅覺得,扶蘇公子並不是在開玩笑,更像是未卜先知。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遺詔上的繼承皇帝位的人,是我扶蘇!」

  「可那時,我人在邊關上郡,無法在第一時間趕回來繼承皇位。」

  「趙高狼子野心,必然不會讓我繼位,他極有可能與李斯密謀,篡改詔書,讓胡亥上位。」

  「而胡亥上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一道直接發往上郡的王命!」

  「以嬴政名義發出的一道假皇詔令!」

  「裡面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將我和鎮守邊陲的蒙恬將軍,一同賜死!」

  蒙毅瞪圓了眼,「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扶蘇嗤笑,「沒什麼不可能的,我是他們的心頭大患,三十萬戍邊將士也是他們的心頭大患!」

  「試問,勇冠天下的大秦鐵騎,誰人能擋?」

  「魏武卒如何,不還是倒在了大秦的鐵蹄之下!」

  「若真有人能擋得住,六國又怎會被滅!」

  蒙毅熄火了,因為扶蘇此刻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扶蘇嘆息,繼續開口,「只要我活著,蒙家和王家有很大的機率會支持我上位。」

  「因為我是陛下的長子,而陛下的遺詔,會被群臣懷疑。」

  「遺詔的真偽,終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但為時已晚。」

  「而蒙將軍在,軍心就不會散。」

  「我和蒙將軍一日不死,三十萬將士一日不散,他們就一日睡不安穩。」

  「胡亥昏庸,荒淫無度,重用佞臣趙高,禍害忠良。」

  「反秦之音四起,可大秦早已病入膏肓,無驍勇之將,無忠誠之兵,更無力回天。」

  「不可能,」蒙毅瞪圓了雙眼,強撐著顫抖的雙腿站起來,「絕對不可能。」

  扶蘇嗤笑,「將軍的不可能,指的是什麼不可能?」


  「胡亥公子視陛下之言勝過己命!」

  「李斯乃大秦丞相,斷不會與趙高狼狽為奸!」

  「我蒙家世代忠良,亦不會棄大秦、棄公子於危難而不顧!」

  這三句話,蒙毅幾乎是吼出來的。

  可吼完,他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屁股癱坐下來。

  「將軍,」扶蘇嗤笑,卻轉移話題,「方士徐福,已東渡否?」

  蒙毅點頭。

  「你可知徐福為何要東渡?」

  蒙毅搖頭。

  雖說徐福美其名曰是為了陛下尋找長生不老藥,可蒙毅卻不信。

  但這份不信,只能被他藏在心底。

  只因長生不老藥是陛下的心靈寄託。

  更是陛下的逆鱗,任何人都不能觸碰。

  「他是為了逃命!」扶蘇嗤笑著開口。

  「因為徐福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長生不老藥,是能吃死人的。」

  「不.......」蒙毅喘著粗氣搖頭。

  他想辯解,想說雪兔吃了藥粉而死是意外,可他卻說不出口。

  正如他說的那樣,蒙家世代忠良,效忠大秦,效忠陛下。

  「當然了,」扶蘇從懷裡抽出手帕,遞給蒙毅,讓他擦汗,「只要劑量控制得當,短時間內當然不會吃死人。」

  「徐福給出的丹藥配比,會在幾年內要了父皇的命,而非當下。」

  「剛好能讓他的東渡,有一個充分的時間來準備。」

  「徐福出海,帶走一萬大秦銳士,五百童男童女,這可都是他東渡後稱霸一方的資本。」

  扶蘇撇嘴,「哎,咱們吶,其實是倭寇的祖宗!」

  蒙毅嘴唇發白,已無力反駁。

  當初徐福上船時,是他與陛下一同相送的。

  而如今長生不老藥被證實了的確有毒,那扶蘇的這番話,就成了事實。

  「再說李斯,他肯定會相信趙高的話,而後篡改嬴政的遺詔!」

  「因為他效忠的並非大秦,也不是嬴政,而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

  「權力?」蒙毅皺眉,不解此話何意。

  扶蘇點頭,「當然是權力!」

  「李斯是權臣,他渴望權力,也只會效忠於權力!」

  「將軍第一次見到李斯的時候,他是什麼職位,又是何種狀態。」

  說完,扶蘇饒有興趣地看著陷入回憶的蒙毅。

  當今丞相李斯,曾經的章台宮執戟郎。

  就連這個職位,還是前丞相呂不韋賞賜給他的,只為了能把他推薦給陛下,得到陛下的賞識。

  該說不說,呂不韋是賢臣,不妒賢的賢臣,就是太貪權了。

  更之前,李斯只是一個空懷抱負的法家窮小子。

  可李斯上位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幫嬴政聚集皇權,對呂不韋下手!

  但聽扶蘇這麼一說,蒙毅還真的認為,李斯,始終在為『權』而盡心盡力!

  隔壁牢房,嬴政雙眼瞪得滾圓,雙拳因攥得太過用力導致手臂青筋暴起。

  可他的嘴裡,始終念叨著兩個人的名字!

  無盡的怒意從他的牙縫裡透了出來!

  「徐福!」

  「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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