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退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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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我沒能幫上你外祖家,沒有把你母親完好的帶回來,你怨我也是應該的。」

  聽到王老財又提起舊事,王晏寧喝湯的動作頓住了,握著湯匙的指節微微用力。王夫人的臉色也白了白,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這老頭也真是的,寧兒今天回來,好不容易一起開心的吃頓飯,他喝了兩口黃湯,偏要提這舊事,找晦氣幹嘛。

  但王老財渾然不覺,繼續道:「可是寧兒,爹沒辦法啊,族裡那麼多人盯著,叔伯們的話,爹不能不聽啊。

  你娘她最是明理,她知道爹的難處,後來我們想著偷偷送點,誰想到就……」

  他說不下去了,眼圈通紅,聲音哽咽。

  「老爺,」王夫人急忙打斷他,聲音帶著哀求,「過去的事了,今天好日子,不提了,不提了……」

  王晏寧緩緩放下湯匙,「父親的難處,兒子明白,兒子早都已經放下了。」

  王老財聽到兒子那句「兒子早都已經放下了」,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這兩年,他只覺兒子越發沉默,與家裡越發疏遠,回家次數屈指可數,即便回來,也是客客氣氣,問一句答一句。

  他一直以為,兒子心裡那根刺,還是當年他母親和外祖家的事,是他這個做爹的無能和妥協造成的。

  他試過小心翼翼地去彌補,去關心,可總是不得其法,反而讓父子間越來越像隔著層毛玻璃,看得見,摸不著,暖不了。

  所以這會聽著王晏寧的話,他急切地追問,聲音顫抖:「既然你已經放下了,那爹給你的,你就拿著不行嗎,難道爹還會圖你什麼不成?你為何……」

  為何這些年還是如此疏遠?為何對家裡如此抗拒?突然把他之前這麼多年的花銷都清算出來,然後拿出來一大筆銀子給他後,就不肯再要家裡一文錢了?

  看他決絕的態度,仿佛是要跟家裡斷絕關係似的。

  王晏寧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越過父親,像是穿透了時光,回到了兩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時他剛通過縣試、府試,成為童生,意氣風發,正準備一鼓作氣參加當年的院試。

  族裡幾位長輩,也算是關心他的前程,設了宴請他。席間,起初也是這般道賀、誇讚,氣氛和樂。

  可酒過三巡,話就漸漸變了味道。

  王守業端著酒杯,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晏寧啊,你是咱們王家這一輩最有出息的,族裡都看著你呢。

  等你考中秀才,甚至舉人、進士,那可是光耀門楣的大事。

  到時候,咱們王家的田產鋪面,說不得還要靠你庇護,族中子弟的前程,也要你多提攜啊。」

  另一位族叔也附和:「正是,咱們王家人,向來最重家族一體,你這些年,一直跟家裡不太親近,這我可要好好說說你。

  當年有些事,也是形勢所迫,要以大局為重。

  你現在也快到了娶親的年紀了,到時候要尋個識大體,顧大局的賢惠人,嫁入王家,便要以夫家,以王家的利益為先,可不能像你母親似的,當年……咳,」

  他說著說著似乎也意識到說錯話了,頓了頓,看了一眼王老財,又含糊了過去。

  但是,伴隨著「咯噔」一聲輕響,王晏寧手中的酒杯底座碰到了桌面,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王老財當時就變了臉色,急聲道:「他叔,說這些做什麼,喝酒,喝酒!」

  可話頭一旦挑起,便有些收不住。

  另一位年長的族老也捋著鬍子,慢悠悠道:「守業說得在理,晏寧,我知道,你一直對方面的事情心裡有點想法,但你是王家的子孫,血脈相連,打斷骨頭連著筋。

  家族供養你讀書,給你提供安身立命之所,你將來有所成就,回報家族,提攜親族,是天經地義,也是你的責任。

  切不可學了那些眼皮子淺的,只顧著自己前程,忘了根本,那與忘恩負義何異?」

  忘恩負義四個字,像淬了毒的針,扎在王晏寧心上。

  他看著這些或精明、或虛偽、或倚老賣老的臉孔,聽著他們口中振振有詞的家族大義,回報責任,再想到他們當年如何以王家整體利益為由,冷漠地阻斷了外公家最後的生路。

  他知道當年的事情,大家都只是為了自保而已,所以這些年他已經慢慢放下了,沒成想他們竟然是這樣想的。


  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自私,反而責怪母親。

  胸腔里那股壓抑了多年的怒火與寒意,混雜著自己的自責和對母親無盡的思念和心痛,猛地竄了上來。

  那場宴席不歡而散。

  王晏寧什麼也沒說,只是起身告辭,背影僵直。

  回去後,他便病倒了,高燒不退,昏沉中儘是母親溫婉的笑容和最后蒼白的面容,耳邊迴響著族老們大局為重,回報家族的話語。

  這一病,就是近兩個月,生生錯過了當年的院試。

  病癒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母親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幾件值錢嫁妝變賣,將所得銀錢,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連本帶利,放在了父親面前。

  「父親,這是母親遺物變賣所得。這些年,兒子吃穿用度,讀書筆墨,皆從此出。從此以後,兒子與王家產業,兩不相欠。」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往後兒子的路,兒子自己走。不勞家裡費心,也請父親,莫要再為難。」

  王晏寧看著父親這副全然不解、甚至有些委屈的模樣,心中那點因舊事而起的怨懟早已被更深的疲憊取代。

  這樣的爭吵有什麼意義呢,他不懂兩年前那場看似尋常的爭吵,那些打著家族大義,為你著想旗號的話語,對他意味著什麼。

  他或許只當是一次意見不合的口角,卻不知那些話像淬毒的釘子,將他心中對家族最後一點溫情的幻想,徹底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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