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突兀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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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抹碧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連同她留下的馨香也仿佛消散在空氣里,王晏寧才像是驟然被抽離了某種凝滯的狀態,幾不可察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幾乎是有些倉促地疾步走回那間屬於自己的靜室,反手關上門,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隔絕。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他才緩緩抬手,指尖觸碰到自己依舊發燙的耳廓,那灼熱的溫度提醒著方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靜室內燈火通明,他卻覺得有些目眩,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剛才的畫面,

  她微微仰起的臉,沉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吐露的名字和地址,還有那最後挑眉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狡黠的靈動,以及……

  自己那拙劣的藉口被周文博一語道破時的無地自容。

  「陳晚星,」 他無意識得低聲重複念出這個名字,從未有過如此體驗。

  他自幼聰敏,何曾像今夜這般,接連失態,先入為主認錯人,又臨時編造漏洞百出的理由,最後竟被審視的無所遁形,狼狽不堪。

  可奇怪的是,除了最初的窘迫,此刻回想起來,竟無多少懊惱,反而有一種奇異的,陌生的悸動。

  她看穿了一切,卻並未令他難堪,那一絲幾不可察的縱容,比任何精巧的言辭都更撼動他的心緒。

  他就這樣立在室中,任思緒翻湧,時而蹙眉,時而唇角不自覺地微揚,完全沉浸在那短暫相遇帶來的餘震里,連時辰流逝都未曾察覺。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兩聲恭敬的叩響,隨即是聚福樓掌柜熟悉而略帶疲憊的聲音:「王公子,可歇下了?老朽錢德祿求見。」

  王晏寧驟然回神,迅速收斂了面上所有外露的情緒,整理了一下並無凌亂的衣袍,沉聲道:「德叔請進。」

  錢德祿推門進來,他年約五旬,面容精明而不失敦厚,此刻雖帶著忙碌整晚的倦色,但眼神依舊清亮。

  他是這聚福樓的老掌柜了,因著東家與王晏寧交好,且王晏寧多年來為聚福樓元宵燈會不僅出謀劃策,還能提供精妙謎題,讓酒樓名聲越發響亮,生意節節攀升。

  故而對這位雖年輕卻極有才學的王公子,錢德祿是打心底里敬重感激。

  「王公子,今夜辛苦了。」錢掌柜笑著拱手,語氣熟稔中帶著十足的尊重。

  「燈謎雅集賓客盡歡,比往年更勝一籌,不少客人都在夸今年這詩謎出得格外雅致又有深意,東家和少東家知道了,定然歡喜。」

  王晏寧已從方才的怔忡中完全恢復,面上是慣常的溫和清潤,聞言謙道:「德叔過譽了,不過是湊巧有些想法,能幫上忙便好,主要還是您籌備得力,夥計們照應周全。」

  兩人寒暄幾句,錢掌柜這才切入正題:「方才夥計們已在著手收拾燈盞,按往年慣例,用作謎題的那幾盞主燈,拆卸後通常是另行收存或處理。

  但聽聞公子似乎對今年那盞最大的走馬燈另有吩咐?」

  王晏寧微微頷首,並不隱瞞:「是有些想法,我突然想到,咱們聚福樓每年的花燈,特別是攬月閣的那盞燈,做的很是精美。

  不若待妥善拆卸後,直接當做彩頭贈給攬月閣的客人,也算是物有所用,所以我便吩咐人去問了攬月閣客人的地址。

  今年猜中頭彩的是城西林員外家的大小姐,你讓夥計按先前登記的地址,送到林員外府上吧。」

  「應當的,應當的。」錢掌柜連連點頭,猜中頭彩贈燈留念,還能結個善緣,他自然無異議,「公子放心,定用上好的錦盒裝裹,差穩妥人送去。」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頗為厚實的錢袋子,雙手奉上,笑容更誠摯了幾分,「另外,年年都勞公子費心構思,我聚福樓這元宵的招牌才能越來越亮,這是今年的潤筆,還請公子切勿推辭。」

  這是約定好的酬謝銀兩,王晏寧與錢文柏雖是好友,但在這等涉及酒樓經營和明確勞務的事情上,錢家一向禮數周全,從不讓朋友白出力。

  王晏寧對此也習慣了,並未矯情推拒,坦然接過,隨手置於一旁桌上,溫聲道:「錢世叔和文柏兄太客氣了,能與文柏兄及貴樓一同成就這番雅集趣事,晏寧亦覺欣喜。」

  見他收下,錢掌柜心中更安,每年辦這個元宵燈會,整個縣裡的酒樓都在看著,還有那麼多貴人過來,可是萬萬不敢出任何差錯的。

  這會所有事情收尾,他的笑容也鬆快了些,「除了公子方才提及的贈燈給林府之外,可還有其他吩咐?」


  見王晏寧這邊沒什麼事吩咐,錢掌柜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夜色已深,公子也勞累了一晚,早些歇息,老朽先行告退。」

  門再次輕輕合上。

  室內重歸寂靜,只有樓下收燈的細碎聲響隱約傳來,王晏寧伸手拿起桌子上的錢袋子,與往年一樣,二十兩足銀。

  對於尋常人家,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於他而言,這些年為聚福樓出題,加上偶爾替書肆勘校文稿,還有某些人家專門要的書籍的手抄本賺的銀兩。

  這些加起來雖不豪富,但日常用度,購書訪友,都還算寬裕。

  他一向物慾清淡,所以不管是文柏兄還是錢伯他們都覺得自己日子窘迫,每次見面都恨不得給他塞點,但是他之前一直覺得錢財夠用便好。

  只是此刻,指尖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一個從未有過的,清晰無比的念頭猝不及防地撞入腦海,不夠!

  這念頭來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洶湧,連他自己都怔住了,怎麼會不夠?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要這麼多銀子做什麼?

  然而,心念卻仿佛自有主張,不受控制地延展開去。

  若……若是想備一份像樣些的聘禮……

  不,他在想什麼!

  王晏寧被自己這荒謬的聯想驚得耳根一熱,連忙打住,可那思緒的野馬卻似乎掙脫了韁繩,根本不受他控制。

  城中好地段的宅院,三進的可能要上百兩,若是想再置辦些體面的田產鋪面作為依傍……還有,女子喜愛的綾羅綢緞,珠寶首飾,他雖不甚懂,但也知稍好一些的便價格不菲。

  日後若有了家室,用度開銷……甚至,一個更荒唐的,帶著微弱光暈的念頭悄悄探出頭,若是將來有了孩兒,開蒙讀書,聘請先生,乃至日後……

  停!

  王晏寧猛地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腦海中那些翻騰的,遙遠得近乎可笑的畫面驅散。

  他與那陳晚星,不過兩面之緣,一次在書坊屏風後聽她一番見解,一次在燈下寥寥數語,加上方才那窘迫萬分的問話……

  連話都未曾多說幾句,他竟在這裡想到聘禮、宅院、甚至……孩兒?

  真是荒唐至極!

  可心底深處,卻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反駁,王晏寧睜開眼,看著手中那二十兩銀子,第一次覺得這往年看來頗為豐厚的酬金,在此刻顯得如此少。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淡淡焦慮與強烈動力的情緒悄然滋生。他需要更穩固的根基,更寬裕的底氣,才能……才能去設想那些如今看來遙不可及的事情。

  他將那錢袋仔細收進懷中,動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鄭重,銀錢貼著胸口,似乎帶著一點沉甸甸的溫度。

  王晏寧抬了抬手,虛虛握了握,仿佛想抓住那縷早已消散的,帶著她名字餘韻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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