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夜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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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房屋裡點著油燈,光線昏黃,勉強能照亮床頭一方天地。

  陳母沒有立刻歇下,她側身坐在床沿,就著那點微弱的光亮,手裡拿著一件陳父磨破了肩頭的舊褂子,一針一線,細細地縫補著。

  針腳綿密,是她做慣了的活計,可今夜,那針線似乎總不如往日利索,帶著點心事重重的滯澀。

  陳父已經脫了外衣躺進了被窩,面朝里,卻也沒睡著,能聽到他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屋裡靜默了半晌,只有棉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忽然,陳母手中的動作慢了下來,最終停住。

  她抬起頭,望著跳動的燈焰,眼圈在昏暗的光線下慢慢紅了,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輕輕響起:「他爹,晚星她是不是跟咱們不親了?」

  陳父的背影僵了一下,沒回頭,只是悶悶地「唉」了一聲。

  陳母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落在手中的舊褂子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我……我總想著,她小時候趴在我膝頭,奶聲奶氣叫娘的樣子。可今天,她對著我笑,也叫我娘,說話也客氣,可我這心裡頭,怎麼就那麼空落落的呢?」

  她越說越傷心,「她對著弟弟妹妹,處事那麼周到,對著她奶奶說話,也自有章程,獨獨對著我,除了那碗面,好像……好像就沒旁的話了。」

  陳父翻過身來,面對著妻子。昏黃的燈光下,他黝黑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眼神裡帶著疲憊,卻也有著莊稼人特有的實在和寬厚。

  「你呀,就是瞎想。」 陳父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努力放得柔和,「孩子今天剛進家門,十幾年沒見了,走的時候才丁點大,能記得啥?咱們對她來說,跟陌生人差不了多少,能這麼客客氣氣,安安生生地叫爹娘,還想著弟弟妹妹,已經是頂好頂好的孩子了。」

  他頓了頓,繼續慢聲開解:「你沒出過門,你不知道,那高門大戶里可不是好待的,咱閨女在裡頭待了十幾年,她雖然安慰我們說過的挺好的,但是咱們可不能真的就覺得她在那侯府里就是過好日子去了。

  那裡頭規矩多大?說話做事能跟咱村里一樣直來直去嗎?她現在這樣,才是正常。你啊,別著急,人心都是肉長的,她是咱親閨女,血脈連著筋呢。

  往後日子長著呢,咱們真心待她,她總能感覺到,慢慢自然就親近了。」

  陳母聽著丈夫的話,想著她一個小小的人天天被人打罵,頓時更傷心了,她拿袖子擦了擦眼淚,放下手中的針線,側身打開床頭的那個舊木櫃,從最底下摸索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幾十個銅錢還有一些碎布頭。

  「你說的對,不能急。」

  陳母摩挲著那點微薄的積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孩子在外面不容易,回來了,咱這當爹娘的,總得表示表示。

  我尋思著,明個去鎮上扯一尺絨布,我這攢的碎布頭也夠納雙鞋底了,正好能給晚星做雙新鞋穿。」

  陳父看著妻子手裡那點錢,知道那是她摳摳搜搜攢了許久的。他沒反對,只是點了點頭:「嗯,應該的,你做主就行。」

  陳母將布包小心收好,重新拿起針線,心裡的那份空落也被填滿了一些。

  她一針一線地縫著,腦海里已經開始盤算,該挑什麼顏色的布,做雙什麼樣式的鞋子,才能讓女兒穿得舒服些。

  而二房三房這會也在討論著剛剛回來的陳晚星,不過這些陳晚星都沒有在意。

  回家的第一個晚上,說實話她睡得並不舒服。

  陳奶奶隔壁的這間屋子,久未住人,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清冷潮氣。床也窄小,感覺比之前學校寢室的床還要窄,翻個身她都擔心掉下去。

  床上鋪著的褥子雖已是家裡最好的,卻依舊單薄,硌得她渾身不自在。最要命的是那床所謂的新棉被,有些薄,也不夠蓬鬆,壓在身上只感覺有些沉甸甸的,但保暖效果卻大打折扣。

  陳晚星本就怕冷,此刻躺在這冰冷的土炕上,裹著這床不盡人意的被子,她只覺得寒氣像是無孔不入的細針,從四面八方鑽進骨頭縫裡。

  半夜裡,她還被凍醒了一次,陳晚星摸黑把棉衣穿上了,又蓋上被子才感覺暖和了一些。

  她甚至都有些後悔,她如果還在開封的話,此刻本該躺在溫暖柔軟的被窩裡,一覺到天亮,何苦要來這裡受這份罪?

  只是想著白天家裡人那激動的模樣,陳晚星又覺得回家也是值得的,這環境也不是一點都不能忍。


  只是明天第一件事就是要去鎮上或是縣城,趕緊再買一床厚實的棉被,最好能再弄兩個湯婆子來。

  直到天快蒙蒙亮時,她才因疲憊而昏昏沉沉地淺眠過去,因此,當院子裡響起輕微的腳步聲和陳母壓著嗓子的說話聲時,陳晚星幾乎是立刻就醒了。

  但是此刻被窩裡因身體焐了一夜,還殘存著些許稀薄的暖意,與屋內清冷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

  她貪戀著這點暖意,蜷縮著不想動彈,只覺得眼皮沉重,渾身骨頭因寒冷和蜷縮的睡姿而泛著微微酸澀的疲憊。

  就在這時,房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陳母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想來看看女兒昨夜睡得可還安穩。

  借著窗外透進的蒙蒙天光,陳母一眼就瞧見了炕上的人影,被子緊緊的裹著,但是還是能看到她昨晚竟是穿著棉衣睡的。

  領口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在晨光中顯得有些疲憊的臉,看到她進來,半眯著睜開了眼睛。

  「晚星?你怎麼穿著外衣就睡了?這多不舒服啊。」

  對上母親擔憂和有些不解的目光,陳晚星沒什麼精神地眨了眨眼,聲音里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冷。」

  她言簡意賅,頓了頓,又補充道,「夜裡太冷了,凍得睡不著,我就半夜起來把衣服穿上了。」

  陳晚星無意配合那份懂事女兒就該強忍不適,口稱無妨的心照不宣。

  冷就是冷,不舒服就是不舒服,這並非指責,只是她對待自身感受最基本的誠實。

  她不想在這種事上表演體貼,讓自己難受。

  陳母聞言,下意識地伸手去摸炕上的被褥,又摸了摸陳晚星露在棉衣外冰涼的手背,嘴角便緊緊抿了一下,眼中閃過深切的心疼。

  「是娘沒想周到,這被子還是太薄了,這屋子也空,不聚氣。你躺著別動,娘去把我跟你爹屋裡的那床被子給你拿過來,你先蓋上。」

  陳母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然後就抱著一床被子過來了,「我讓你大哥去灶膛里扒點熱灰,用布給你包上放被窩裡焐著,能暖和點。你夜裡定然是沒睡好,再睡會吧,先別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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