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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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家那扇勉強維持著體面的黑漆木門哐當一聲關上,屋內死寂了片刻,隨即如同油鍋進水,猛地炸開。

  周老三猛地從太師椅上彈起來,不再是後怕,而是滿腔怒火無處發泄。

  他赤紅著眼睛,死死盯住自己婆娘柳氏,手指頭幾乎要戳到對方臉上:

  「都是你!貪心不足的蠢貨。」

  他低吼道,「你不是說她連體己銀子都沒有,肯定是被侯府厭棄了趕出來的嗎?

  要不是你逼著她要錢,把她逼到要去賣那勞什子繡品,能有後來這些破事嗎?現在好了,雞飛蛋打,還惹了一身騷。

  那琥珀可是我親侄女,是我們周家的血脈,大老爺因著這點小事還專門找了三老爺的麻煩,琥珀那丫頭,身份肯定不簡單。

  偏偏我信你的邪,這下好了,把她得罪的死死的,有什麼好處,我們別想沾上一點了。」

  柳氏被這劈頭蓋臉的指責點燃了,立刻尖聲反駁,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你怪我?你倒會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我逼她?我那不是為了這個家嗎?

  我怎麼知道她捂著銀子,寧願去賣繡品都不肯拿出來,都成主子了,還一毛不拔的。

  況且她繡那玩意兒是準備拿出去賣的,是你讓我拿給三太太的。繡活入了三太太的眼,叫她進去回話,這能怪我嗎?」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拔得更高,帶著一種受了天大委屈的激動:

  「當時在三老爺院裡,那三老爺自己一眼看上了她,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這也能賴我?

  我們順水推舟,把她送給三老爺,討好了主子,你升管事的事兒不就十拿九穩了?這難道不是一條通天的大路?

  再說了當時跟你商量的時候,你也是默認了的,現在想把所有責任往我一個人身上推,你也算是個男人?」

  周老三被她這番話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法完全反駁。

  當時得知三老爺對琥珀有意時,他內心何嘗不是一陣狂喜,覺得終於等到了攀上高枝的機會?

  而此刻的憤怒,除了源於計劃失敗,投資打水漂的痛心和恐懼,剩下的就是對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後悔了。

  「通天大路?現在這條路直接通到閻王殿了。」他頹然坐倒,雙手抱頭,聲音里滿是絕望。

  「大老爺發了話,三老爺那邊屁都不敢放一個。我們之前孝敬上去的那些銀子,全打了水漂了還不夠,我們一大家子還在大老爺那掛了名。

  往後在這老宅里,咱們還能有什麼前程?不被打發去干最髒最累的活兒就謝天謝地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怨毒地看向內院方向,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那個已經離開的人:

  「都怪那個喪門星,她要是早亮出身份,早拿出銀子,我們一大家子捧著她都來不及,怎麼會這麼對她。」

  夫妻二人不再互相指責,而是同仇敵愾地將所有怨恨都轉移到了琥珀和陳晚星身上,對著空氣大聲咒罵起來。

  不過不管他們罵的再大聲,都跟陳晚星和琥珀沒有關係,反正她們也聽不到。

  這一段時間以來,琥珀的生活發生了太大的變化,大到她沒有辦法承受。

  先是莫名其妙的就被趕出她一直視為家,賴以生存並且很堅定的認為,自己會一輩子生活在那裡的侯府。

  這本身就是對她精神上一次摧毀。

  接著又是馬不停蹄的在路上顛簸了一個多月,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對著一群陌生的跟豺狼一樣的家人。

  說到底,她也只才十八歲,還是一個在侯府里看不慣她,只會每次見了她都炫耀兩句,或者翻翻白眼的女孩。

  侯府那種地方,說殘酷也殘酷,但那是對於陳晚星來說的。

  對於琥珀來說,夫人是比她親娘還要親近信任的人,少爺是她從小認定的相公。

  至於自由是什麼,琥珀沒有見過。自由的概念於她心中從未落種,自然也無從萌發出一絲嚮往的綠芽。

  從出生就被關在籠中的鳥雀,怎麼會嚮往天空呢。

  琥珀趴在陳晚星懷裡忍不住輕輕抽泣,這才短短兩三個多月的時間,生活已經把她磋磨的連大聲哭泣都忘了。

  陳晚星這會並沒有苛責她,讓她不許哭了,只是輕輕的摸索著她的後背,希望能安撫她一二。


  馬車在暮色中穩穩停在白石巷的小院門前,雲珠提著燈籠候著,光暈在深秋的晚風裡微微晃動。

  李嬤嬤先從車轅上下來,然後掀開車簾,幾乎是半扶半架地將琥珀攙了下來。

  琥珀腳步虛浮,下車站定後,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立刻伸手扶住了冰涼的車壁才穩住。

  她的眼睛有些發紅,即使下車之前她還用帕子專門擦過了,但還是能看出哭泣的痕跡。

  琥珀抬起眼,望向眼前這座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安靜穩妥的小院,眼裡一片茫然。

  陳晚星最後一個下車,「進去吧。」

  她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語調平穩,沒有過多安慰。

  「外面冷。」

  她率先轉身推開院門,沒有再去攙扶,但腳步放慢了些許。

  琥珀微微抿唇,裹緊了單薄的衣裳,默默跟在她身後,仿佛剛才車上的溫情是她的錯覺一樣。

  雲珠機靈地上前一步,一手拿著燈籠,一手扶著琥珀,小心的往裡走。

  而李嬤嬤跟在她們身後,跟車夫一起搬著琥珀的行李。

  庭院打掃得乾淨,正房和書房都亮著燈,廚房裡還時不時的飄出食物的香氣。

  陳晚星徑直將琥珀帶到書房門口:「這院子比較小,沒有空房間。這間是我的書房,你暫時先住這裡,都收拾好了的。」

  她推開門,裡面床褥整潔,窗明几淨,一應日常用品都已備齊,桌上甚至放著一套疊好的,料子普通但乾淨柔軟的睡衣。

  這是陳晚星自己畫的圖,大概跟李嬤嬤描述了一遍,李嬤嬤就扯了棉布做了出來,可以說跟後世的長袖睡衣沒什麼區別。

  陳晚星讓李嬤嬤和雲珠一起,一下子做了好幾套,雲珠和李嬤嬤也都各得了一套,剛開始她還穿不太習慣,後來習慣了倒是喜歡上了,每天睡覺都穿著。

  「熱水和飯菜一會兒就讓雲珠給你端來。你先洗漱,再吃點東西,然後什麼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覺。」

  她的安排條理清晰,不帶絲毫拖泥帶水的同情,更像是在處理一件早已規劃好的事情。這種平常的語氣反而讓琥珀感到一絲奇異的安定。

  琥珀站在房門口,看著裡面為她準備好的一切,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她轉過身,嘴唇翕動,想說什麼,眼淚卻先於語言滾落下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拼命地流。

  陳晚星看著她這樣子,心裡嘆了口氣,這都快哭成淚人了。

  她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阻止,只是靜靜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難得地帶了點回憶:

  「在府里的時候,你那會還小,因為打碎了夫人喜歡的那個琉璃盞,被罰跪在廊下的時候,也是這麼咬著牙掉眼淚的,倔得很。」

  她提起這件舊事,不是為了敘舊,而是想要用這種有些殘酷的方式告訴她,眼前的磨難,與過去在侯府經歷的並沒有什麼不同,熬過去就是了。

  琥珀的哭聲微微一滯,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陳晚星。

  陳晚星迎著她的目光,「既然出來了,以前的事,好的壞的,都過去了,即使傷心,也要給自己劃一個期限。

  往後在這裡,安穩過日子才是第一要緊的事,除了你自己,誰也幫不了你。」

  她頓了頓,補充道,「李嬤嬤和雲珠都是可靠的人。」

  說完,她沒再多留,轉身便離開了書房,將空間留給了需要獨自舔舐傷口的琥珀。

  沒有擁抱,沒有過多的溫言軟語,但那份基於共同過去而產生的,帶著距離感的理解和實實在在的庇護,卻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琥珀望著她離開的背影,緊緊攥住了身上那件舊襖的衣角,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她真的一個人了,一個人生活在這廣袤的天地間。

  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沒有侯府,沒有夫人,也沒有少爺,她真的只有自己了。

  如果她就這樣爛在這裡,遠在京都的那些人,她們誰都不會在意。

  只有陳晚星,這個她曾經視為競爭對手的姐姐,現在卻成了她在這世間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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