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俯仰無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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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胡說!百官逼宮也是一片可昭日月的為國忠心!」

  「……且你口口聲聲新政新政,新政就是再好,失去了人心又有什麼用?」

  「我大漢的江山社稷就是被像你、龔鼎孳、賈璟這些奸臣酷吏才搞得人心盡失。」

  「士紳不當差不納糧是千百年流傳下來的祖制,可新政卻要強為逆行,以致天下士紳怨聲四起,人心惶惶,朝局混亂。」

  「聖人說,君為輕,社稷次之,民為重,士為四民之首,沒有了士紳和天下讀書人的支持,我大漢的江山社稷如何能夠穩固!」

  「百官諫言廢除新政,完全是為了框補朝政的缺失,有何不對?」孔穎大聲地反駁道!

  「說得好,我等都是為了大漢的江山社稷著想!」

  「對呀!逼宮也是一片忠心啊!」

  「孔大人此語真如撥雲見日,令人豁然開朗!」

  張廷玉聞言,用淡漠的眸子掃了一眼身前百官的面容,堅忍鋒利的目光讓所有人都低下頭,他才緩緩說道:

  「景盛初年,黃河發大水,澤國千里,災民百萬,朝廷卻拿不出錢來賑濟災民,以致死傷無數,烽煙四起。」

  「景盛四年,江南沿海倭寇禍亂,殺我子民,陛下數次下決心要征繳倭寇,都因國庫空虛,不得不以遼東戰事為重而無法多處用兵。」

  「今年初,西北三虜進犯,戶部無銀,甚至逼得陛下縮減宮內開支支援西北前線戰事。」

  「諸此種種,國家疲敝,財用匱乏,內憂外患,令陛下經常食不甘味,夜不安寢。」

  「因此陛下經常對我們說,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平定遼東、整頓吏治、改革弊政、中興大漢國勢。」

  「也因此,陛下才會在外憂暫緩之時,大力推行新政、施行京察,要知道,做這些都不是為了他個人的私心享受,而是為了我大漢社稷萬年!」

  「新政數項,自推行以來,效果是有目共睹!攤丁入畝,使國庫這幾個月的賦稅幾乎增加了一半。」

  「火耗歸公,雖然使那些地方大員,沒了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進項,可是卻能讓國庫因此多收入兩成。」

  「龔閣老在江南推行士紳一體當差一體納糧,雖然使那些有田的大戶們受了損失,但這幾個月卻給朝廷解送了幾百萬兩的救急銀子。」

  「窮苦的百姓也因為新政相應的減輕了負擔,這些都是發生在眼前的真事!」

  「孔大人,這些……你不該不知道吧?你作為至聖先師的後人,在士林里素有賢名,別人不理解新政的好壞,你難道也真的不清楚嗎?還是說為了自家的利益?」

  張廷玉在「自家的利益」幾個字上加了重音,就他所知,孔家是近些年在朝廷上反對新政最積極的家族。

  孔穎幾次三番的上躥下跳,背後未必不是當代衍聖公的授意。

  畢竟誰讓孔家在山東、河北、河南、南直隸四省數十縣擁有土地不下一百萬畝呢?

  可以說新政是切切實實損害了孔家的利益!

  據朝廷探查,這些土地大多都是孔家通過收取高額地租、放高利貸等方式殘酷剝削佃戶巧取豪奪而來,從沒有交過一文錢的賦稅!

  最近山東皇城司使上奏密信說,孔家近些年完全不遵從朝廷清查田畝的政令。

  明面上不斷動用私軍、奴僕直接反抗,暗地裡則豢養山東土匪綠林燒殺搶掠,阻撓新法的推行,可以稱得上有恃無恐,膽大包天!

  密信上還說,孔家的衍聖公府邸經幾次擴建,更是占地達近三百畝。

  擁有廳、堂、樓、館四百六十餘間,生生將一個家族府邸蓋成了宮殿,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加上孔廟、孔林等地,整個三孔之地占地比南京皇宮還要大!

  而山東布政使等官員全部被孔家買通,根本不敢得罪孔家!

  僭越至此,已經是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了!

  當時景盛帝看到皇城司密奏,氣的直接將乾清宮的御器砸碎了數件,將孔家稱之為大漢的巨大毒瘤,並命人單獨請來張廷玉商議對策!

  所以,張廷玉是明白孔穎如此積極反對新政的真正原因的,其嘴上雖都是仁義祖制,但背後算計的都是自家利益。

  此時,張廷玉府門前眾官員被他一番有理有據的話說的沉默一片。


  唯有孔穎眉頭緊皺,臉色漲紅,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下意識的尖聲道:

  「說一千道一萬,還不是與民爭利?還不是窮兵黷武?還不是違背祖制?」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張廷玉就是個奸佞小人,你為了自己的祿位,滿口都是銅臭,哪裡還有一點讀書人的骨氣!」

  「甚至不惜背負罵名,大興冤獄、以邀聖眷,對於你來說,眼裡哪裡還有天下士紳、哪裡還有道德仁義!」

  「你以為我看不明白嗎?你居心叵測、你卑鄙無恥、你天良喪盡!」

  「你就是為了剪除異己,為了自己手中的權力。你以為你能混淆視聽?騙得了天下人嗎?」

  「須知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民心即天意,士心即天心!青史昭昭,容不得你這等小人顛倒黑白!」

  「孔大人說的有理!」

  「孔大人好樣的!」有少數官員附和道。

  張廷玉不在意的笑了笑,掃了一旁的皇城司使,蒼聲道:

  「是啊!青史昭昭,你我之功業且留待後世評說吧!」

  「當年唐太宗曾問大臣許敬宗:『滿朝稱你賢能,為何仍有非議?』」

  「許敬宗答曰:『春雨貴如油,農人喜其潤土,行人厭其路滑。秋月明如鏡,佳人喜其皎潔,盜賊恨其光亮。天地尚不能盡如人意,何況凡人。臣只求盡心奉公,無愧本心!』」

  「我張廷玉師從諸賢,學的是聖人教化,明的是忠孝節義!幾十年來,上不愧於君恩,下不愧於良心,可以稱得上俯仰無愧於天地,至於褒貶……日後自有春秋!」

  「本閣也勸在場的同僚一句,當今陛下為堯舜之君,雄才大略、英明睿智,而我等臣子,能逢此等千古罕有的聖明之君,實在是幸甚慶甚,怎敢不鞠躬盡瘁、肝腦塗地以報!」

  「艹!」孔穎見張廷玉油鹽不進,還借著自己的質問唱高調、表起了忠心,氣的拳頭都攥緊了,低聲咒罵一聲!

  一旁的其他官員眼見著談新政占不到便宜,又有人出言換了個話題:

  「張閣老,那京察又怎麼說?你主持京察,以考成之法考核百官。可你想過沒有,昔人云『徒法不足以自行』,法愈密則奸愈生,考愈嚴則偽愈盛。」

  「地方官員為了應付考成,會不會層層加碼?會不會為了數字好看,逼著百姓交不該交的稅?會不會為了政績好看,把小事辦成大案?」

  「考成改的是制度,可制度到了下面,還是由人來辦的。人若存了私心,再好的制度也是空文。」

  張廷玉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蒼聲道:

  「你說得沒錯,新的京察之法確實不是那麼完美,因為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天底下就沒有十全十美的政策。」

  「可本閣問你,你說的這些,是考成法的錯,還是官員的錯?」

  那人一愣,他只是不滿意新的京察之法,所以挑出錯漏之處,沒想到張廷玉竟直接承認了!

  「京察之法不管怎麼改,也不管誰在執行,都會有人能鑽空子。」

  「可朝廷要改的不是一條法,朝廷要改的是朝野風氣。因為只有朝野上下的風氣正了,鑽空子的人才會被揪出來;而風氣不正,再好的法也會被人鑽成篩子。」

  「朝廷改京察,不是為了把所有人都管死,是為了讓那些真正做實事的人,能有一條路可走。」張廷玉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些:

  「行路難啊!從來都是做成一件事困難,而挑毛病簡單!」

  「本閣知道如今有很多人一時腦子轉不過彎來,但你們不要急,也不要被人裹挾、帶動著反對,且隨著時間,自己親身實地的看看效果再說吧!」

  「京察目前只是試行,一切都要看實際的成效說話!陛下就曾多次告誡臣工:『為治之道,要在務實,不在虛名』、『以實心,行實政』。君父之語,爾等應當用心揣摩才是!」

  巷子裡安靜了一霎,一時間沒有人再問話了。

  孔穎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不由得有些疑惑,不都說賈璟小兒善拍馬屁嗎?這個張廷玉左一句頌聖右一句聖言究竟是怎麼回事?文臣的傲骨呢?

  有官員拱了拱手,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走了,有些雖然面色仍帶著不滿,但也不好獨留。

  人群慢慢散開了,像潮水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

  張廷玉站在門檻外面,目送著那些背影,沉默良久。

  此時,身後的老僕低聲說了一句:「老爺,都準備好了,該進宮了。」

  張廷玉沒有回頭,聲音很低:「走吧,你也要當心!」

  老僕率先上了轎,轎子抬起,沿著街道朝宮城的方向行去。

  不多時,又有一頂馬車從張府駛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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