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亦真亦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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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往方丈室的長廊站滿守衛。現今的少林瀰漫著肅殺之氣,莊嚴祥和早不復見,屍體雖然被搬走,但血跡填滿青石磚縫隙,四院圍牆與大雄寶殿階梯上滿是烏黑血漬,望之觸目驚心。

  大雄寶殿後的誦經佛堂,至今仍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守衛弟子都被留在廊道入口,顯然裡頭在談要事。

  「誰在裡面?」蕭情故詢問守衛。

  「是覺明、覺廣兩位大師。」

  蕭情故點點頭,逕自走進院子,他是覺如弟子,不需通報。

  方丈室里傳來激烈的爭執聲,蕭情故停在門外,靜靜聽著師父發脾氣。

  「什麼意思?!」覺如暴怒,「現在是什麼時候,你們好意思告老?!」

  「少林遭劫,貧僧心灰意冷,無心政事。」是覺明的聲音。接著是覺廣說道:「方丈有三山五嶽相助,何必為難兩個老人?」

  「他娘的少陰陽怪氣!」覺如怒斥,「你們怪我不該請華山、嵩山幫忙,就不想想要不是覺見唱了這麼一出難聽的戲,我會拆戲棚?老嚴在弟子面前丟盡顏面,你們硬要讓他下不了台,真當他不敢殺你們!蘇亦霖是救你們,才把你們關回大牢。」

  覺廣道:「你紛紛爭奪醉中看,步步相挨各自難,我拂袖從此去,沒入雲山深。緣分已盡,一別兩清不也甚好?」

  「覺廣,我們幾十年交情,你這時候還要損我?」

  「別談交情,貧僧害怕。」蕭情故猜測覺廣大概揮手打斷師父說話,只聽覺廣道,「咱們這群老僧十有八九都死在有幾十年交情的人手上,方丈千萬莫提交情,交情越深,死得越慘。」

  「你修行這麼多年還怕死?現在少林有難,僧人自當護法,你拂袖而去,不覺愧對佛祖?」

  「貧僧就是怕佛祖。」覺廣道,「方丈拿兩山換兩山,少林少了半壁江山,這能算中興少林,古往今來大概也就石晉肯認了。」

  覺明道:「貧僧只是普通人,不是吶喊助威的旗,方丈,你怎麼使勁搖我,那也是不透。」

  覺如之所以執意要留兩僧,蓋因當初引進嵩山一派引得不少正僧不滿,覺空又讓正僧最不反感的覺聞當方丈,起兵時便有不少正僧弟子兩頭觀望,不願追隨覺如。之後兵凶戰危,覺如拉來華山相助,嚴非錫在少林大肆劫掠,這些帳都得算在覺如頭上。


  覺明、覺廣是文殊院住持,文殊院講經傳武,地位超然,乃是大雄寶殿下第一院,兩僧雖不知變通,卻孚有眾望。眼下覺空身亡,俗僧士氣大喪,有他二人號召,覺如能更有公信力,吸引更多正僧靠攏,正是剷除俗僧的大好時機,哪怕兩僧不肯出面也不能走,他們一走不就表明連覺明、覺廣兩位文殊院住持都不認覺如功績?

  覺如怒道:「華山與嵩山那邊我自有主張,現在許多正僧不肯服我,你們是文殊院住持,只管留下,不想管事就不管,出個名頭,少林需要你們!」

  覺明道:「你難道還想反悔不成?」

  「說不上反悔,往後的事誰知道?」

  「那也是有背信棄義的打算。」覺明嘆了口氣,「看來少林的名聲在覺空手裡還不是最差的,往後還得更糟。」

  覺廣道:「想賴帳,華山嵩山會由得你?你說嚴掌門處置不當,只讓了孤墳地給他,以為保住了白馬寺以東,實則是丟了整個晉西。」

  覺如道:「孤墳地現在亂成一鍋粥,拿了也管不住,讓老嚴去煩惱,我跟老嚴撕破臉,不就為了保住晉東在咱們掌握之中。」

  覺廣道:「退一百步說,晉東都不是你保下的。上個月覺空在時,佛都還有十幾萬居民,現在說十室九空都是溢美,晉東是拿佛都子民產業跟幾千少林弟子的性命換來的。」

  「那些都是末節!少林正亂著,先撥亂才能反正!」覺如大聲道,「留下來幫我,你們說的這些事,等驅趕完俗僧,咱們一件件解決!」

  覺明嘆了口氣:「覺如,你也說了正僧不服你,難道沒想過我們也不服嗎?」

  「你們有什麼好不服的?!」覺如怒吼,「是我把你們救出來的,你們連知恩圖報也不會嗎?!了證滾哪去我管不著,覺字輩有分量的還剩下幾個?現在少林危難,你們不擔起護法大任,還想扯我後腿?!」

  「在牢里時,覺聞善待我們,說是為了救我們才答應覺空當方丈的,貧僧該先謝覺聞嗎?」覺明嘆道,「好好的少林怎被你們整得這般烏煙瘴氣?」

  這段話聽得蕭情故倒抽一口涼氣。

  覺廣道:「覺如,你該當自省,想想到底哪出了毛病,以致眾人不服。」

  覺如怒吼:「我有什麼毛病?我的毛病就是你們!你們他娘的什麼事都理所當然,就是一群白眼狼!」

  「我等既是野狼,那就放歸山林,各安天性也好。」覺廣並未動怒,「方丈,往後各自修行,各自安好。」

  蕭情故知道該打斷這場談話了,敲了敲門:「師父。」門開了,覺明與覺廣走出,蕭情故恭敬問好,兩僧微微頷首便自去了。

  蕭情故順手把門掩上,見師父頹坐在蒲團上,滿臉懊惱。雖然殺了覺空,但現在的局面只能算略占優勢,天雄關上那幾場慘烈戰事已令聯軍死傷慘重,天險古道外那場死傷近萬的衝鋒無疑雪上加霜,少嵩聯軍元氣大傷。覺空死後,俗僧士氣低迷,那是最好的勸降、追擊的機會,結果嚴非錫拒絕受降,消息傳到俗僧耳中,反倒讓朱寶器聚集士氣,既然受降無門,只能繼續戰下去。洗劫佛都更讓師父背上引狼入室的惡名,覺明跟覺廣若當真告老,會影響師父在正僧中的聲譽。

  師父現在一定很難受,他為少林做了那麼多,為了所謂的佛門正統,臉皮都不要了,有資格怨恨師父的人很多,犧牲的弟子都有恨他的理由,但覺明跟覺廣是最沒資格埋怨師父的人。

  蕭情故看著師父,忽地覺得師父跟自己一樣承受了萬般辛苦委屈,卻落個兩邊不是人的下場。幸好他禿了,要不也得愁得一夜白頭。

  蕭情故一邊難過,一邊被自己逗笑,卻又想,師父是厲害人物,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當年在正語堂周旋於俗僧之間也能混得風生水起,還被認為是最有機會接任方丈的人選之一,如果不是為了救自己,說不定他早就當上方丈了,或許今天一切都會不一樣。

  想到這,一股內疚之情油然而生,蕭情故又想起了明不詳那妖孽。

  師父不如覺空,一個頂尖人物比不上另一個更頂尖的人物,僅此而已,就像幾位師兄。師父收徒非常挑剔,他們都是人才,但無須自謙,哪怕自己不那麼勤奮,武功也早已遠超諸位師兄,但自己這旁人眼中極好的資質對上明不詳,差距竟是更大,這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覺空把一切都看得透徹,大戰過後,蕭情故也想得更透。當時覺空仍有餘力擊殺蘇亦霖或嚴烜城,連自己都未必能抵擋他垂死一擊,但他用接近自盡的方式當眾折辱嚴非錫,他到死前都算得很精細,而後果卻是由少林承擔。


  「為什麼不說話?」覺如的聲音有些疲憊。

  「只是來向師父稟告糧草的事。」蕭情故頓了頓,問,「假若兩位住持真離開少林,師父還打算繼續進兵嗎?」

  覺如默然片刻,面露猶豫:「都聽見了,你怎麼想?」

  「弟子們都累了,天險古道那場大戰傷筋動骨,咱們現在有晉東和半個豫地,不如緩緩。」

  「緩?」覺如目空呆滯地看著前方,過了會兒道,「不趁現在將他們趕出豫東,唯恐夜長夢多。」

  「師父……」蕭情故道,「沒那麼容易。」

  覺空已死,大可設法招降朱寶器跟覺寂,後者或許困難,這錦毛獅素來厭憎正僧,對覺空近乎崇拜,勢必要為覺空報仇,但朱寶器未必不能說服。

  他正思索如何說服師父,忽地聽到門口傳來聲音:「覺如方丈。」

  聽到蘇長寧的聲音,覺如一改頹氣,雙目精光暴射,猛地躍起,精神奕奕道:「蘇掌門?快請進!」

  門被推開,蘇長寧與蘇亦霖走入。蕭情故打過招呼,心下擔憂,這當口,爹又來添什麼亂?

  「我聽說覺明跟覺廣要走?」蘇長寧問。

  覺如道:「我沒答應。」

  「人抓起來了?」

  「還不到那地步。」

  蕭情故不解:「抓他們做什麼?」

  蘇長寧看了眼蕭情故,對覺如道:「方丈,兩名住持在正僧中甚有名望,你得想辦法留人,否則對咱們不利。」

  覺如不滿道:「我自理會得。蘇掌門來此就為了說這件事?」

  蘇長寧道:「事關重大,你知道現在正僧多有不服,咱們已經在一條船上了,得同心。」

  「這是少林的事,我會再勸勸他們。」覺如很不耐煩,「還有什麼事?」

  「咱們要繼續進兵。」蘇長寧道,「覺寂守在洛陽,那裡城池新修,不趁他們立足不穩去攻打,等他們修好城牆,又要多添死傷。」

  覺如冷笑道:「覺寂有多少本事我清楚,不足為懼。」

  「師父,覺寂不難應付,可慮者是朱寶器。」蕭情故說出自己的擔憂。朱寶器是覺空麾下大將,素來低調,甚至未入堂,可一冒頭就被覺空委以重任,手握兵權。蕭情故見過覺空在少林外布置眼線,現在看來,這人正是覺空安排在少林之外的一枚暗棋。至於覺寂,暴躁易怒,望重未必德高,又是個饕餮性子,根據抓來的俘虜口供,少林內戰時,朱寶器從不聽他號令,攻打天雄關和打晉州時,他跟覺寂各領一支軍,而俗僧只認朱寶器的命令。

  蕭情故道:「朱寶器想爭權,得跟覺寂拼上一拼,俗僧就得內訌,但朱寶器這麼快就讓位,解決了俗僧內部權力交接的問題,除非他是個不眷戀權勢的人,否則就是能看懂大局,是個極厲害的人物。」

  蘇長寧道:「既然這樣,更不能留他,必須趁洛陽守備不足,強攻取之。」

  「我不是這意思。」蕭情故道,「覺空果決剛烈,除非如覺聞師伯那樣穩重可靠者,否則他更喜歡有野心、敢於爭鬥的手下。朱寶器領軍時就不聽覺寂號令,可見不是個性子溫和的人,讓出方丈之位是以大局為重。咱們不急攻,可休養生息,覺寂性子暴躁,兩人久則必生不合,無論誰殺了誰,對咱們都有利。」

  蘇長寧皺眉道:「你的意思是不打?」

  「現在攻打洛陽只會逼俗僧團結。爹,幾場大戰下來,少林嵩山折損甚多,現在正是休養生息的時候。」

  蘇長寧道:「等洛陽城池穩固,串聯冀地,說不定又要打上三五年,你的猜測只是賭運氣,咱們現在占據優勢,機不可失,不乘勝追擊,等他們捲土重來,戰局又要生變。」

  蕭情故轉頭望向覺如:「師父,只要俗僧內訌,朱寶器殺了覺寂,俗僧就會分裂,屆時朱寶器勢弱,可勸降之,不戰可屈人之兵。」

  覺如揮手:「行了,我再想想。糧草還有什麼問題?」

  「豫西糧倉我已造冊。」蕭情故從懷中取出一本小冊子,「需要弟子詳稟嗎?」

  「不用,我自己會看。」覺如順手從蕭情故手上接過糧策。

  蘇長寧道:「情故,你先出去,我跟你師父還有話說。」蕭情故望了眼師父,覺如也道:「去吧,我跟蘇掌門單獨談談。」

  蕭情故恭敬行禮,退到屋外,蘇亦霖跟著走出,站在門口。蕭情故問道:「你不走?」


  「我得守在這兒,替爹看門。」

  蕭情故一愣,為防機密外泄,重大會議時方丈室附近沒有守衛,讓蘇亦霖守在門口自是怕人偷聽。

  爹不相信自己,難道連師父也不相信自己了?

  蘇亦霖拍拍蕭情故肩膀:「聽我的話,回去吧。」

  蕭情故嘆了口氣:「我知道了……」

  重回少林,恍如隔世,蕭情故心下鬱郁,在寺中閒走,先去了文殊院,看了看以前做註記僧的地方,想著那時雖然職小位卑,但日子平淡簡單,倒也逍遙。

  藏經閣大門被用鐵鏈鎖住,他想起卜龜跟呂長風,又想起明不詳,正自悵惘,走著走著,忽見覺明與覺廣在內殿說話。除了兩名老僧,了證也在,三人不知在說著什麼,覺明又是搖頭又是點頭,了證一臉無奈。

  蕭情故不想偷聽,於是上前打招呼,了證見他來到,對兩位住持道:「兩位師伯還請三思,了證去了。」

  蕭情故問道:「了證住持也要離開少林?」

  了證也不回話,瞥了蕭情故一眼就走,蕭情故正滿心鬱悶,不滿道:「了證住持,好歹也是我率軍救你出來的,何至於此?」

  了證道:「跟佛祖和佛都幾十萬百姓說去吧。」

  蕭情故怒道:「你們就只會怪我們師徒!沒有我師父,少林就在洛陽建派了!我們血戰千里,死了多少弟兄,受了多少傷?」他扯開外袍,露出五六處刀疤和幾塊或拳頭大或拇指粗的黑斑,都是內傷痊癒後留下的痕跡,「這些傷都是為了少林,為了佛祖,為了你們受的!你們怪我師父,但他有什麼辦法?打不贏就是打不贏,不找外援,等死嗎?你們正僧就只會紙上談兵!」

  了證冷笑道:「現在正僧成了『我們』,跟『你們』不同了?」

  蕭情故一時語塞,辯駁道:「我不是這意思,不用給我扣帽子!」

  「你師父行得正坐得端,自得天助。」了證說道,「你怪僧眾對他有疑,怎不問為何有疑?論跡不論心,他腦子裡想什麼貧僧不知道,他做了什麼貧僧卻看得一清二楚。」

  「你看個屁!」蕭情故咬牙切齒。

  了證懶得多說,扭頭就走,這饅頭經過多年風乾,早硬了起來,何況是對著個平輩,態度輕蔑至極。

  蕭情故轉頭看向兩位老僧:「兩位師伯也決心離開了?」

  覺明點點頭:「了證今天走,我們明日離開,心意已決,你師父留不住我們。」接著道,「了淨,了證說得對,與其想著說服我們,不如勸你師父做些事,好讓人知道他是真心護持佛法,不是另一個覺空。」

  覺明與覺廣還是習慣稱呼蕭情故為了淨。了淨聰明,雖然懶散,無欲無求的心境卻正合佛法,兩僧對他都有好感。

  覺廣也勸道:「你不當和尚了,管什麼少林事?回家抱孩子去,免得受這因果牽連。」

  蕭情故心想,覺空不好,但若非覺空那樣人,怎麼救少林跟你們?覺見意圖謀害覺空難道就是佛門高僧該為之事嗎?

  拜別兩僧,蕭情故回想往事,又想到明不詳。自己會離開少林去往嵩山,都因明不詳而起。他來到明不詳舊居,只見宋了心呆呆站在僧居前,懷念舊居的又何止他一人?

  內戰開始後,宋了心就替師父駐守白馬寺,直到幾天前才跟師父一起回到少林。蕭情故之前與他見過幾次,當時正值大戰,因聽師父提過他堅決不信明不詳非是善類,蕭情故便也不提往事,此刻又見著他,不禁趨步上前。

  宋了心呆呆站著,聽蕭情故招呼,這才回過神來。「怎麼在發呆?」蕭情故明知故問。

  宋了心嘆道:「我以前住這屋,日夜修行,唯有詳兒相伴,如今想來,恍如一夢。」

  「裡頭的東西還在嗎?」

  「多少年前的事了,都不知換過幾個屋主了。」宋了心苦笑,「現在連詳兒都不知去哪了。」

  「你那徒弟……」蕭情故欲言又止。明不詳是對方一手養大的,該說的師父都說過了,自己多說無益,何必平白得罪一個助力?

  不想卻是宋了心主動掀開了蓋子:「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詳兒非是善類?」

  「可能是誤會。」蕭情故忽地覺得自己與明不詳的恩怨也不足為道了,眼下每件事都夠讓他發瘋的,曾經還有空糾結那點恩怨的自己過得比現在快活多了。

  「你真相信?」宋了心轉頭看著蕭情故,「看這少林,你看看……這能是詳兒害的?」


  蕭情故默然不語,過了會兒道:「我弄不清楚你徒弟的想法,想來也沒人會懂。我有很多年沒見著他了,他回過少林嗎?」

  「聽說覺聞見過詳兒。」

  蕭情故吃了一驚:「你說什麼?」

  「覺聞見過詳兒。」宋了心道,「我跟你師父回少林後,覺聞說有要事相商,我跟你師父去見他,覺聞要單獨跟你師父說,我離開前聽他說見到了明不詳,我想聽下去,又怕被你師父發現,只能先走。」

  「然後呢?」

  「接下來你師父就把覺聞下獄了,我想問覺聞,但你師父下令不許任何人探視,連我也不行。」

  「所以你也不知道明不詳說了什麼?」

  宋了心搖頭:「你是覺如最信任的人,或許你能見著覺聞。如果見著了,替我問問詳兒這兩年去了哪裡,又對他說了什麼。」

  覺空死後,覺如投降,蕭情故知道這位俗僧性格溫和,是被覺空挾持才當了個掛名方丈,因此對其禮遇,只將他請出方丈寢居,在觀音院舊居軟禁。覺如回來後下令將他囚禁,蕭情故只道師父恨他為虎作倀,氣消了就會放他出來,如今看來,難道另有隱情?

  蕭情故當下立刻前往大牢,哪知也被攔下。他是覺如徒弟、聯軍大將,方丈室都可來去自如,卻在此地被擋下,不由得心生疑惑,想起師父與爹密談時也是將他排除在外,感嘆一聲,默默離去。

  覺明、覺廣離開少林時,覺如怒不見面,只有蕭情故前去送行。兩僧沒說什麼,護衛弟子也沒帶,脫去住持袈裟,只著平常僧服,拉著半車經書,就如兩個普通僧人一般走了。

  蕭情故甚至有些羨慕他們。

  兩天後,蕭情故受命督運糧草。幾場大戰下來,豫地與晉地糧食短缺,他知道師父決意發兵攻打洛陽,苦勸幾次都無法讓師父與岳父回心轉意,只能去督糧。

  一去十餘日,十月的北方已有寒意,蕭情故得知青城反攻,想來銀箏平安,不知她有沒有寄家書回嵩山?

  糧隊抵達翟鎮,距離少林只剩一天路程,天色已晚,蕭情故打算先歇一宿,明日運糧過河,午後便可回抵少林。翟鎮不大,他在當地福雲寺住下,方丈登竹殷勤接待,聽說他是覺如弟子,便派人找來百姓殺雞款待,蕭情故看出他表面殷勤,實則面熱心冷。

  這登竹和尚不是少林弟子,應該是個正僧,一路上他便感覺許多正僧對華山劫掠佛都一事不滿,心想覺明覺廣兩僧離開少林確實給師父帶來了不少困擾。

  夜裡,他正睡著,忽地心中一動,爬起身來側耳傾聽。

  門外安安靜靜。

  「外頭有人嗎?」他出聲問道,門外沒有回應。守衛弟子呢?蕭情故察覺有異,伸手從床下摸出三節銀槍,迅速組起。

  「叩」,門上傳來輕輕一聲叩擊,蕭情故心中一動。有敲門的刺客嗎?若不是刺客,守備弟子怎地一聲不響?

  他手持銀槍摸黑來到門後,問道:「誰在外頭?」

  「了淨師叔,是我。」聲音很輕,但聽在蕭情故耳中卻如雷鳴,他記掛這聲音十年了,整整十年!

  喊人來毫無意義,蕭情故沒這麼做,只是握緊手上銀槍。這人既然來了,就該抓住機會,不能讓他逃了!

  「師叔想見我嗎?」明不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想,想了十年了。」蕭情故笑。手中銀槍攢得更緊。

  「不用開門。」明不詳道,「我只想問師叔一件事。」

  「來到少林附近,怎麼不去見你師父?」

  「還不到時候。我知道師叔對我誤會很深。」

  「那你可得解釋清楚了,不如我們坐下聊聊?」

  「我會見師叔的,或許就在幾天後。」

  「為什麼是幾天後?為什麼是或許?」

  「我想知道師叔是怎麼想的,當然也得師叔願意說。」

  「想什麼?」

  「師叔仍然認為是我挑起的正俗之爭嗎?」

  「總歸少不了你的責任。」

  「這世上,真的有正僧與俗僧的分別嗎?」

  「……」

  「師叔?」

  「你想說什麼?」

  「師叔見過覺聞太師伯了嗎?」


  「問這個做什麼?」

  「我留了些話給覺聞太師伯,他應該對覺如方丈說過了才是。」

  「什麼話?」

  「師叔還是去問太師伯吧。」

  「明不詳,不要故弄玄虛!」蕭情故提高聲音,「你想挑撥什麼?跟我說這些又是在打什麼主意?」

  「或許見過太師伯後,師叔能解開對我的誤會。」頓了頓,明不詳接著道,「屆時我會再找師叔求問。」

  「什麼意思?如果我不去見覺聞師伯,你就不會再來找我了?你到底想問我什麼?」

  門外再沒了動靜。

  「明不詳!」蕭情故怒喝一聲,推開房門,卻不見人影,只有兩名守衛弟子斜斜躺在門側,顯然昏了過去。

  雖然覺得這妖孽肯定又在謀劃什麼,聽他的話絕對沒好事,但明不詳的話勾起了蕭情故一直壓抑著的好奇心。師父關押覺聞不意外,但連自己也不許見他又是為什麼?師父只說他是重犯,不能探視,這裡頭怎麼想都有疑點。

  次日回到少林,蕭情故便去請師父點驗糧草,這事本用不著覺如處理,蕭情故託詞說運糧辛苦,師父親自慰問糧隊能提振士氣。覺如一走,蕭情故就到書房拿了覺如手令,逕自來到大牢,豈知拿出手令,守衛弟子仍是滿臉疑惑:「是方丈讓師兄來的?」

  蕭情故笑道:「這不是廢話嗎?師父有事要我問這叛徒,就幾句話。」

  「方丈說除了他,誰也不能見犯人,違令者斬。」

  蕭情故心下更疑,自己是大將,又是覺如徒弟、嵩山女婿,拿著手令竟還見不著覺聞?他又想起明不詳所言,難道覺聞真揣著什麼秘密?明不詳跟覺聞說的到底是什麼至關緊要之事?

  疑惑越來越重,那弟子看他臉色不好,道:「師兄稍候,我等這就去請示方丈,確認後自會放行。」

  「快去快回。」蕭情故擺擺手,看向牢房。

  六個……八個?守衛意外的少。想在少林寺劫囚沒那麼容易,又或者師父不希望太多人接觸覺如,蕭情故緊了緊拳頭。於他而言,偷見覺聞不會有什麼大事,他是師父唯一的徒弟了,師父怎樣怪罪都承擔得起,硬闖也未嘗不可。

  打倒八名弟子費了一番功夫,得趕在巡守弟子發現前辦完事,蕭情故用銀槍絞斷鐵鏈,推開牢門,頓時聞到一股腐臭味,心下一驚。

  是屍臭,難道師父殺了覺聞師伯?不,師父要殺覺聞師伯多的是理由,用不著遮遮掩掩。

  忽聽牢房盡頭有人道:「覺如,你又來了?」是覺聞師伯的聲音。蕭情故放下心中大石,卻又疑惑,如果覺聞未死,牢房裡怎會有屍臭?聽聲音,覺聞似乎被關在左首靠里的牢房,時間有限,他虛掩牢門,快步趕往聲音來處,口中道:「覺聞師伯,是我!」

  「了淨?」覺聞的聲音聽上去很吃驚,「別過來,站在那聽我說!」

  「為什麼?」蕭情故放慢腳步,仍未停下。

  覺聞驚呼:「不要過來!」

  蕭情故終於停下腳步,道:「明不詳說他跟你說過一件事,讓我來問你。」

  「是明不詳讓你來的?」覺聞似在沉思,並未說下去。

  「師伯為什麼不讓我過去?」

  「別管這個!」覺聞道,「你聽好了,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最重要,別的事通通別管,聽完馬上離開少林,去把這件事辦好!」

  「什麼事?」

  「明不詳去過關外!你去通知鐵劍銀衛,通知朱爺,薩教一統,數年內必會叩關!」

  蕭情故沒想到明不詳口中的秘密竟是關於薩教蠻族,腦子裡轟的一聲,一個疑惑解開後,無數疑惑同時湧上。

  如果是關於蠻族的事,師父為什麼要關押覺聞師伯?這事這麼重要,為什麼師父要遮掩,明不詳又為什麼要繞著彎讓自己來問覺聞,他不能直接說嗎?他要自己來這牢房到底是為什麼,牢房裡的屍臭味又是哪來的,為什麼覺聞這麼怕自己上前?

  他不由自主往前走,想知道屍臭味到底從何而來,口中問道:「覺聞師伯,明不詳到底有什麼目的?他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事,為什麼不自己去跟崆峒說?」

  「貧僧也不清楚。」覺聞回答,「他說他想見佛。」

  「見佛?」牢房不大,蕭情故很快就走到覺聞隔壁牢房,接著便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充滿血絲。


  覺聞抬頭見到蕭情故,大吃一驚:「不是叫你別過來?」

  「是……師父?」蕭情故牙關打顫。

  覺聞低下頭。

  「為……我……不懂……」

  蕭情故很聰明,但他想不通,想不通,怎樣也想不通……覺如、覺空、蘇長寧,幾張臉在他腦中攪成一團,分不清誰是誰。

  他捂著頭靠在牢房欄杆上,渾身發抖。

  明不詳沒有挑起正俗之爭,他錯怪明不詳了,因為這世上根本沒有正俗之爭,沒有,從來沒有。

  正即是俗,俗即是正,根本沒有分別。

  明不詳想見佛,離開少林是對的,因為少林寺什麼都有,有絕世武功的神通藏,有四地百姓納的香火財寶,有九大家第一的權力……

  唯獨沒有佛。

  他胃裡翻湧,噁心得想吐。

  覺聞低頭輕輕一嘆:「你師父想好好安葬他們,怕屍體被發現,昨天才搬來這裡的。」

  有腳步聲,整齊劃一,停在門外,巡邏隊來了。有人喊道:「蕭堂主,快出來!」蕭情故沒應聲,沒逃,沒躲,只是等著,等師父趕來,他知道師父一定會來。巡邏隊不會闖進牢房,裡頭的東西他們承受不起。

  不一會兒,他聽到了走進來的腳步聲,還有隊伍散去的腳步聲。「淨兒……」師父的聲音就在門外。

  「師父……」蕭情故遲鈍地回頭看向這個教他武功、養育他成人的師父,指著牢房裡的兩具屍體,「你能解釋一下嗎?」

  覺如默然不語。

  「覺明住持和覺廣住持做錯了什麼?!」蕭情故暴喝,「他們只是想告老,為什麼非殺他們不可?!」

  覺如搖頭:「為我佛護法,慈悲心腸也要行雷霆手段,縱有罪孽,也要承擔。」

  「護他娘的法!」蕭情故從未用這樣的語氣對師父說過話,「少林已經沒有佛了,你心裡也沒有佛了!佛早被你們殺死了,在你們心中死光了!」

  覺如臉色大變:「你可以說為師殘忍,說為師心狠手辣,但不能說為師心中無佛!」他指著覺明與覺廣的屍體怒道,「他們才是口裡念佛,心中無佛之人!」

  「你如果無愧於心,為什麼要瞞著我?!」蕭情故咆哮,「覺得沒錯,為什麼要瞞著我?!」

  覺如臉色慘白:「因為知道你心軟……」

  「狗屁!」蕭情故怒不可遏,「師父,你做過頭了,真的過頭了!」

  蕭情故踏步要走,覺如身形一閃擋住去路,臉色一沉:「你要去哪?」

  「離開少林!」蕭情故道,「師父,你……」

  一道強勁掌風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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