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木干鳥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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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多了個不同的腳步聲,李景風坐在屋角椅子上聽著,雙手輕輕捏著剩下半截的小腿末端。腫脹已消去許多,新長的柔嫩皮膚開始硬化,大夫囑咐將斷肢末端包起,免得再次受傷,尤其需小心斷折的骨頭刺破新長的皮肉,還得用溫熱的水清洗傷處。他非常小心地照顧斷肢,但那來自靈魂的疼痛依然折磨著他。

  「你怎麼把桌椅跟床都挪到牆邊上了?」哈克看到牢房裡的擺設很是訝異,「要打掃可以叫獄卒。」

  「練功時怕桌椅礙事。」李景風看著恭敬站在哈克身後的人。這人五六十歲,頭頂半禿,披著一頭褐黑色的捲髮,手臂粗壯,身子有著與年紀不相稱的佝僂,眯著一雙眼,精神差得像是三天沒睡好覺。

  「開門啊!我站在門外量嗎?」一開口就能聽出他壓抑的暴脾氣。

  哈克連忙取鎖匙開門,李景風正要起身,那老人喊道:「坐著!站著我怎麼量?還讓不讓我睡覺了!」

  「陸爾夫先生,您客氣些,這是神子重要的朋友。」哈克溫和地提醒老人。

  「幸好我不是神子的朋友,才不用受牢獄之災!」陸爾夫哼了一聲,走入監牢。

  哈克連忙介紹:「李隊長,他叫陸爾夫,是從蘇瑪連夜趕來的,連趕了五天路沒休息。」

  連趕五天路?難怪這麼大脾氣。李景風打量著這叫陸爾夫的老人,只見他有對大夫而言罕見的健壯身軀,不知道是不是連夜趕路的關係,步履有些虛浮,但他就算學過武功,也不是什麼高手。

  「把腿抬起來我看看!」陸爾夫不耐煩地下令。

  李景風將腿抬起,將裹布解下,陸爾夫取出皮尺測量。李景風頭一回看大夫這樣診治,不禁問道:「大夫,您看診為什麼要用尺量?」

  陸爾夫瞪了他一眼:「我像是干大夫那種賤役的人嗎?」

  「忘記介紹了,陸爾夫是匠人。」哈克連忙解釋,「他是蘇瑪……不,是五大巴都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匠人,他的名聲將流傳很多很多年。」

  「匠人?」李景風疑問,「鐵匠還是木匠?」

  「這就是奈布巴都的禮數?」陸爾夫勃然大怒,把皮尺扔在地上,指著哈克,「匠是侮辱的稱呼,我是鑄造家,鑄造家!我忍受了五天五夜的顛簸,從沒搭過跑那麼快的馬車,連車子都跑散架了!我在車上吃冷掉的羊肉餅,幾乎沒法合眼,換來的竟是拿匠人這種稱呼來侮辱我?!」


  「是我失言,請您息怒!」雖然不知道是哪裡得罪了這脾氣古怪的老頭,李景風仍是連忙道歉,「您是偉大的鑄造家,我不懂事,請勿責怪。」

  哈克也忙道:「您是偉大的什麼家,不是匠人,對不住!」

  兩人不敢再說話,就怕又得罪這老頭。陸爾夫怒氣沖衝量完尺寸,嘀咕道:「小腿還在嘛,這樣膝蓋還能用。」

  「是……」李景風怕氣氛太僵,隨口應了一聲。

  「嗯,行了。」陸爾夫用炭筆在一張金色紙箴上草草勾勒了幾筆,李景風看出是在畫他的半截小腿,之後陸爾夫又標註了尺寸。

  哈克訝異道:「這就好了?」

  「不然呢?」陸爾夫不耐煩地起身,「我現在就想好好睡個覺!」

  「很希望能早日看到您的成品,肯定能幫很大的忙!」李景風拿起牆邊的拐杖準備送行。

  「你知道我要做什麼?」陸爾夫幾乎是用鼻孔瞪著李景風,「你什麼都不知道!」

  李景風料是一副義肢,製作不難,只是楊衍特別用心,特地招來蘇瑪的巧匠。讓陸爾夫這樣的大師千里迢迢來奈布巴都製作義肢未免大材小用,難怪他發脾氣。

  李景風道:「我不知道您會做出什麼東西,但我想對自己工作這樣自豪的人,即便是再簡單的東西也能做得非比尋常。」

  「你很會說話。」陸爾夫首次露出笑容,「但你只是在巴結我而已。」

  「李隊長不用巴結人。」哈克道,「除了神子跟聖女,他是奈布巴都最有分量的人。」

  「在監牢里?」陸爾夫不太相信。

  「您親眼見到了神子對他的關心。」

  「其實我認識像您這樣的人,嗯,他也算是鑄造師,鑄造刀劍。」李景風想起甘鐵池,「他也對自己鑄造的機關兵器非常自豪。」

  「鑄造兵器?那就是個打鐵匠!」陸爾夫不滿道,「你還是把我當成匠人!」

  「不一樣,他絕對是位像您一樣的鑄造師。他有作品在神子那兒,您可以借來看看。」李景風笑道,「您就跟神子說是我想讓您看看,神子會給您的。」

  「哦。」陸爾夫不置可否,「我真要去睡覺了,你們最好給我準備夠軟的床!」

  ※

  伊蒙薩司一直以為他會是最先抵達奈布巴都的人,他在婚禮前四天就乘著金色馬車進入了奈布巴都。作為剛被迎頭痛擊險些就要滅亡的瓦爾特巴都的薩司,他必須展現謙卑與虔誠,他只帶了三十名隨從,人數少得像是個進城謁見薩司的主祭。

  但他還是慢了,達珂早在半個月前就來到了奈布巴都,還帶來了上千名阿突列精銳。這些身上紋著刺青、矯健勇猛的戰士用瞧不起所有人的目光睥睨其他部落的士兵,一言不合就會嚷著用阿突列最傳統的明辨是非的方式——鮮血辯論——來解決爭端。

  照理說,帶著大批戰士進入別人領地是極為冒犯的,最近差點被這樣冒犯的正是自己所在的瓦爾特巴都。就在半年前,面對奈布與阿突列聯合鐵騎的猛攻,伊蒙私下串連幾個重要主祭謀反,將察刺兀兒薩司綁起交給敵人。伊蒙對這件事印象深刻是因為奈布巴都領軍的處理方式,當時他們大可率領騎兵進入瓦爾特巴都耀武揚威,甚至要求主祭們迎接大軍,再好好勒索一番,讓瓦爾特子民蒙受恥辱,他們可以這樣做,畢竟綁主獻人無疑已是投降。

  但那個叫李景風的漢人領軍在收到消息後即刻停下了隊伍,只帶了二十名親兵來到城外受降,只帶這麼少的人不僅展現了他的勇氣跟本領,也表達了他的信任與善意。在瓦爾特城外,伊蒙首次見到這位短短一年便聲名鵲起的大將。統領阿突列騎兵可不簡單,必須擁有讓這群瘋子信服的本事,他聽說之前就是這人擊退達珂率領的大軍,讓神子展現神跡,他預計會見到一名身材高大、身上滿是傷疤的勇將。

  然而這位大將意料之外的年輕,有著一雙劍眉、明亮的大眼、剛毅中略帶天真的臉孔,以及一股遮掩不住的英挺之氣。比起他的善戰,伊蒙更震驚於他的年輕,他給人的感覺有時穩重得讓你覺得足以擊碎任何橫擋在他面前的巨石,微笑時又像是鄰家外出謀生方回的孩子,歷經風霜卻又純真質樸。

  李景風親自從他們手上接過察刺兀兒,言明這是察刺兀兒對神子的褻瀆,與其他人無關,然後就撤軍了,沒有劫掠,也沒帶走丁點戰利品,保留了瓦爾特的體面,也樹立了奈布巴都正義之師的形象。這人絕對會是五大巴都未來最強悍的領軍之一,伊蒙當時就想,他有一種罕見的對上對下都能認真結交的特質。有的將領能與戰士打成一片,但面對上級時卻僅能獨善其身,有的將領會在主祭間長袖善舞,但無論怎樣試圖融入都難得士卒真心,但這人都能做到。


  歷來偉大的領軍都具備這樣的特質,否則往往不得善終。

  所以這人因得罪神子而下獄的消息傳來讓伊蒙非常訝異,他甚至起了去探望的念頭,但作為剛得罪了神子的巴都的新任薩司,他還是儘量小心行事的好。

  神子比想像中年輕,年少氣盛的臉龐上有條淡淡的刀疤,還有那雙薩神所賜予的火焰般的深瞳。謁見神子之後,伊蒙見到達珂薩司。她不是為婚禮而來,這個瘋女人更像是特地來聆聽神子使喚的僕人,要是可以,她真會把政事交給執政官,自己留在奈布巴都聽候神子差遣。

  第三個抵達的是葛塔塔巴都的努爾丁,婚宴前兩天最後一個抵達的是千里迢迢而來的亞歷。伊蒙沒見過亞歷,他長得真是好看,有著一頭迷人的金髮與深藍色的眸子。他的情婦比主祭還多,信奉衍那婆多經沒問題,但沒有騰格斯經的引導會讓人失去鬥志,瞧瞧這是怎樣墮落的巴都啊……

  這兩位薩司都帶了三百人隨行,除了謁見神子,也拜訪孔蕭薩司。這位新任薩司是個嚴肅的人,不苟言笑,他會是個優秀的薩司,但比古爾還差太多。

  古爾是草原上的惡夢,雖然自己確實收了他不少好處,能當上薩司也是拜他所賜。

  伊蒙曾經到導師大院遞上拜帖,但被守衛拒絕,聽說古爾導師拒絕接見任何握有權力的人。真是了不起的人,他在位時把權力運用得出神入化,離開時又能毫不戀棧地把權力隔絕於外,將榮耀棄若敝屣,不讓自己對巴都產生任何影響。

  孔蕭假裝不經意地提起神子希望廢除奴隸制度,將亞里恩合併的事,以及聖山開放與五大巴都的整合。這是個相當危險的議題,整合五大巴都表示未來只有一名薩司?這關係到權力的重新分配,會動搖多少人的利益?

  婚禮前一天,神子召見所有薩司,伊蒙在聖司殿廊道上見到了努爾丁和亞歷,顯然他們對神子的召見既意外也不意外。神子必定有旨意要頒布,不過為什麼挑在婚禮前一天,這時候不是應該正忙碌嗎?

  「或許說錯話的人明天就參加不了神子的婚禮了。」努爾丁輕聲說著。

  「你是想說回不了巴都吧?」亞歷說道,「我不擔心,神子會有公正的裁決。」

  「你打定主意讓蘇瑪子民開始讀騰格斯經了?還是以為剛趕來的那位鐵匠能幫你在神子前美言?」

  「他是鑄造家,是偉大的藝術創作者。」亞歷不理會努爾丁的嘲諷,撥了撥那頭在太陽下會燦然生光的秀美金髮,「經書告訴我們除了長矛跟傳教,還必須用巧奪天工的藝術品去榮耀薩神。」

  「最後都是湮滅。薩神並不青睞凡人的作品,祂創造萬物,是完美無上的藝術家,凡人的雕琢都是粗鄙不堪的瑕疵品。」

  「若是這樣,薩神為什麼還要創造藝術,為什麼要給人們靈巧的雙手?」

  眼看著長廊就要到頭,他們還在爭執無謂的事,伊蒙打斷討論:「孔蕭薩司應該跟你們提過一些事,如果我們對神子的做法有疑慮,應該提出諫言,神子也是需要建議的凡人。」

  亞歷薩司搖搖頭,語氣悲觀:「伊蒙薩司,你不會以為我們還有籌碼可以談判吧?」

  「當然有。」眼看大門就要到了,顧不上惹守衛懷疑,伊蒙停下腳步,「神子希望將教義傳入關內,還希望開放聖山,他要的是我們全心的支持。」

  「誰不支持神子?」努爾丁左右張望,怕有人聽到這不敬的話語,「我們會遵從神子的所有安排。」

  「是出自真心,能解決問題的支持,不是迫於無奈。」伊蒙說道,「你們明白什麼才是支持,你們必須相信神子。」

  努爾丁給了個不以為然的表情,亞歷則說道:「先擔心你自己吧,伊蒙薩司,瓦爾特曾企圖刺殺神子呢。」

  他們來到聖司殿前,靜候神子傳召。

  為了表示無差別的尊重,神子將座位重新安排,屬於神子的主位沒有挪動,孔蕭薩司的座位被挪至正對著神子的位置,其餘四個座位在其兩側呈扇形放置,五張椅子間隔約三尺,與神子座位距離均相等,約莫在三丈左右。神子右邊另外安置一張椅子,那是聖女的位置。

  伊蒙等三人進入聖司殿時,孔蕭、達珂和聖女已經落座。達珂坐在孔蕭右邊,正回頭盯著三人,伊蒙不知道她在看誰。

  他們向神子問安,接受神子賜福,在神子賜座後起身。伊蒙一轉身,努爾丁與亞歷就往孔蕭左邊走去,算不上快,毫無失態,但這瞬間伊蒙察覺到他們「搶」了一步。他正覺奇怪,一眼瞥見剩下那張椅子在達珂旁,立時醒覺,打定主意揣著明白裝糊塗,跟著往左走去。他身材高瘦,步伐邁大,用不失禮的穩重腳步踏在亞歷身邊,搶在亞歷坐下前伸手摁上椅背。亞歷眼看慢了一步,身子一斜,側身半擋住伊蒙,右腳輕巧地橫在努爾丁腳下,沒有絆倒努爾丁。他們都是高手,但努爾丁如果跨過亞歷的腳就太過失禮,然而努爾丁也已經把手放到了扶手上。


  此時此刻,基於禮貌也該說一句「您請」,但誰都知道只要這話說出口,就得被趕到達珂身邊,於是三人既不說話,也不落座,三名薩教最尊貴的薩司就這麼不覺尷尬地尬立原地。

  神子笑道:「你們要猜枚決定誰坐嗎?」

  達珂哈哈大笑,指了指身旁的椅子:「亞歷薩司,過來,神子右邊是女人待的地方。」

  「達珂,向亞歷薩司道歉。」

  「亞歷薩司,原諒我無禮的笑話。」那瘋婆子竟然道歉了,雖然是帶著嘲笑,由此可知神子在達珂心中的地位。她接著說道:「我們是鄰居,應該親近一點。」

  亞歷臉上掛著微笑:「兩位請。」說完坐到達珂身旁,伊蒙則自覺地坐在最左側的位置,瓦爾特才剛得罪過神子,還是謙恭些好。

  「坐在我左邊的是聖女娜蒂亞,明日將成為我的妻子,你們都見過她了。我是父神之子,而她是我的耳目,她的命令比孔蕭主祭更能代表我的意思。」

  娜蒂亞點頭示意。

  「很少有機會能讓五大巴都的薩司聚集在此,明日婚禮前,我有些事要向五位布達。」

  「神子。」伊蒙輕輕舉起右手,「這是討論,還是命令?」

  「伊蒙薩司,現在不該發問。」娜蒂亞呵斥,「神子會給你時間提問。」

  伊蒙被搶白,只得放下手來,瞧見努爾丁跟亞歷幸災樂禍的目光,他忽地想通一事:如果這件事需要神子親自布達,孔蕭為什麼提早告訴他們?

  好傢夥,伊蒙還是太大意,他才剛當上薩司不久,這幾位「同儕」個個極度狡猾,他必須審慎小心。

  不過這也透露出一種訊息,孔蕭未必贊成神子的舉措,所以才把消息傳出。

  楊衍說道:「第一件事,我要廢除奴隸制度。奴隸們大多是神兄百年前處罰的盲玀後代,還有犯下不敬父神之罪的人,例如污衊聖人、曲解典籍,又或者是在衍那婆多節偷盜之類的罪名,我以父神之意志赦免他們的罪,使他們有機會能懺悔,回到父神膝前。你們必須將所有奴隸除籍,奴隸主可以僱傭原本的奴隸為他們工作,奴隸需要與平民有相同的權力。」說完頓了頓,問,「誰有意見?」

  「沒有奴隸會很麻煩,阿突列戰士多,農夫少,需要奴隸耕種。」達珂舉起手,實則她開口比舉手快多了。沒想到竟會是阿突列先表示反對,這令伊蒙錯愕,但看達珂嘻嘻哈哈的模樣,難免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她與神子串通好的。

  「耕種的事容後再說。」楊衍道,「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不是每個豢養奴隸的人都付得起那麼多佃農的酬金,這會令很多土地荒廢。」孔蕭說道,「我們需要奴隸耕種。」

  「如果佃農不能生產出超過夠他們吃穿的農作物供給地主,地主為什麼要僱傭佃農?奴隸也是,他們的勞動所獲肯定超過酬金,你們才不會僱傭一個好吃懶做的佃農,富翁們只是少賺一點而已。」

  「但奴隸是他們的財產,很多奴隸主不是地主,只是買了幾個便宜的傭人,甚至是祖輩留下的奴隸。」孔蕭說道,「還有些人會善待老去的奴隸,神子要增加他們的負擔嗎?老奴隸會沒有生路,什麼都不會。」

  「那就加入奴兵營,未來這裡會需要很多人力。」

  「奈布巴都負擔不了那麼多無用的人。」

  神子笑道:「不用擔心,這是五大巴都的事,其他四個巴都會願意分擔。」

  我可沒說願意,伊蒙心想,但他不敢發言。他看到努爾丁跟亞歷投來的目光,他學聰明了,不當出頭鳥,除非他們先表態。

  「這會損害很多人的權利,他們沒犯錯,但神子剝奪了他們的財產。」努爾丁終於開口了。

  「你們已經侵犯了奴隸的權利。」神子不滿道,「難道教義沒教導你要平等對待每個人?」

  「教義教導我們要仁慈,但我們還是會執行死刑,處罰他們的是律法。」

  「律法還剝奪流民的自由,違背父神意志的法律不應該存在。」神子的眼神變得凌厲,伊蒙感覺神子正在壓抑怒氣,「父神沒有允許你們壓迫他的子民。」

  「達珂相信神子能妥善處理,聽從神子的命令。」達珂開口贊成,又問,「誰不贊成?」奈布跟阿突列巴都都贊成的事,剩下三個部落還有反對的餘地嗎?瓦爾特才剛受過教訓,葛塔塔不會冒險,至於蘇瑪,他們連阿突列的勒索都抗拒不了。可以想見,廢除奴隸制度後,阿突列對蘇瑪的勒索會更劇,是了,這就是阿突列贊成的原因——反正他們不會為此付錢。


  顯然這不是神子要的結果,神子揮手制止達珂,凌厲的目光掃過幾名薩司:「我要的是處理這件事的公平辦法,不讓違背父神意志的律法繼續實行。」

  聖女娜蒂亞說道:「最簡單的辦法是保留現存的奴隸,讓奴隸的孩子們不再是奴隸。」

  「誰會養奴隸的孩子?沒有主人給的食物,奴隸們能養活孩子嗎?主人家又為什麼要養那些不屬於自己的孩子?」孔蕭潑了盆冷水。

  「所以問題是什麼?」神子問,「佃農要工作,奴隸也要工作,都是耕種,有什麼差別?」

  「差別在於奴隸主受到了損害,這不公平。」或許是眾人都反對讓亞歷有底氣開口,「神子當然可以強令,但會引發不滿。」

  神子欲言又止,大概是在隱忍著脾氣,該是自己表現的時候了,伊蒙想。幸好孔蕭提前說起過這件事,這兩日他一直在想妥善的處理辦法,此時是他提出建議的好機會。

  「可以給予奴隸主相應的賠償,不用太多,給一個合理的數字,可能是奴隸的市場價,或者八成,來向所有奴隸主買回奴隸。」

  「不是給奴隸賠償,而是給奴隸主賠償?」神子一臉不可思議,「到底誰是受害者?」

  「奴隸是贖罪,不是受害者。」孔蕭說道。

  「如果照伊蒙薩司的意思,我想這幾年奴隸的孩子會暴增許多。」努爾丁嘲笑伊蒙的做法,「每生一個,奴隸主就多賺一筆,他們會恨不得親自下場播種。」

  「那就……」

  「神子……」神子想下令的同時孔蕭開口,他無意打斷神子說話,只是恰巧,於是連忙起身彎腰,右手撫心,「無意冒犯神子,神子請說。」

  「沒關係,坐下吧,你先說。」

  「由巴都贖回奴隸或許可行,但這會是一筆非常龐大的開支。」孔蕭說道,「解放聖山後我們就要攻打九大家,讓薩神的光照進盲玀之地,這必須花費非常非常龐大的金錢,如果五大巴都花了大筆金錢處理奴隸問題,至少得延遲幾年才能發動戰爭。」

  神子似是一愣,接著問:「估計要用幾年?」

  「沒有細算過。」孔蕭道,「但五到十年的貧困期是必然的。」

  神子欲言又止,隨後說道:「這件事情必需實行,辦法可以討論。接著是第二件事,巴都不應該分裂,我們早該蒙受父神的教誨,將光照進黑暗,可為什麼神兄回歸後已過百年,薩神的光卻還停留在草原?

  「因為你們像盲玀一樣愚昧,像九大家一樣各自分立,折筷子的故事你們都聽說過吧?」

  「神子。」達珂舉起手,「什麼是折筷子的故事?」發出這不合時宜的發言而完全不覺尷尬,達珂一定非常受神子信任。

  「對了,這裡用筷子的人少。這故事是說……」神子無奈地望向娜蒂亞。

  「是折木棍的故事。」娜蒂亞解釋,「關於團結。」

  「哦,是折箭的故事。」達珂點點頭,「我沒問題了。」

  在瓦爾特,那是折樹枝的故事,伊蒙立刻將思緒拉回,聆聽神子的話語。

  「我們必須團結,不需要五個巴都,也不需要四個亞里恩。」

  「阿突列就沒有亞里恩!」達珂哈哈大笑,「我們治理得相當好!」

  如果阿突列那樣也算治理的話,連村長都不需要,伊蒙心想。亞里恩只是負責治理,廢除亞里恩就是讓祭司們代替亞里恩治理,這無所謂,甚至可以說空出了許多職位給祭司院,但貴族們權力受到侵害,一定會群起反撲,而貴族們的權力又是由臍帶連結,選誰當最後的亞里恩都難。

  「我命令亞里恩互相通婚,從他們的孩子中選出兩個亞里恩。奈布與蘇瑪,葛塔塔與瓦爾特,生下的孩子就是掌握兩大巴都的亞里恩,然後兩名亞里恩的孩子成親,生下的孩子就是治理所有巴都的亞里恩。」

  這是個好辦法,臍帶牽連的血脈不會斷絕,貴族的利益不會受到損害,只是需要的時間長了點。

  「姓氏問題呢?」亞歷詢問,「不處理姓氏的問題,他們可能會掐死所有女兒,以保證自己的姓氏能繼承亞里恩的位置。」

  「我賜予他們新的姓氏。」神子說道,「奈布與蘇瑪的孩子姓桑,葛塔塔與瓦爾特的孩子姓莫,四家的孩子姓艾斯,這是新的亞里恩姓氏,由我以父神之名賜下。」

  這還真是個好辦法,桑是太陽的意思,莫是月亮,而艾斯則是大地,相當得體。


  對於這件事,阿突列沒有任何意見,而這只需命令亞里恩們就可以了,時間很長,可以慢慢準備,其他三家也沒意見。

  「第三件事。」神子說道,「我要合併五大巴都,薩司只需要一位。現在所有的事都由五位薩司決議,神子裁定,這太繁瑣。我任命孔蕭暫攝大薩司一職,一統五大巴都,賜名哈金巴都。我將與你們分享父神的榮光,是為萬王之王。其他職務暫不變動,但未來大小祭司身故遇缺,則須重整職務,暫時併入其他祭司職缺。」

  哦,暫時沒有動到祭司院的權力,年輕祭司樂見這樣的事,這表示只要有人過世,他們就有機會合併出更大的權力。

  「我有疑問。」亞歷開口,「我們信仰的方式不同。」

  「但我們信仰的神相同,這就像是修行的法門,我們也必須讀衍那婆多經。真理只有一個,那便是父神,但父神複雜難解,對凡人而言,無論仰望多久都不可能理解他的萬一,所以我們會用各種方式去理解他,這就是教派的差異。

  「不用擔心這件事,亞歷薩司,我保證會公平對待每一個人,也會要求別人一樣公平對待,父神會指引你們光的方向。」

  「那我沒有疑問了。」亞歷右手撫心恭敬行禮。他的祝福出自真心,作為唯一的衍那婆多教派,蘇瑪時常受到排擠,神子的提議對他們只有好處。

  這件事也沒被反對,雖然未來各大巴都的祭司院都會被分散權力,但眼下沒人受害,未來的事是後人的事。再說了,和平的合併總好過奈布跟阿突列的鐵騎陳列在門口,對蘇瑪而言,合併後說不定還能免於被阿突列欺負,這也很好。

  「第四件事,關於聖山解放。」楊衍道,「現在各大巴都逐漸裁撤聖山衛隊,最後我們只需要五支隊伍守在聖山入口,我會擇日開放聖山。」

  「神子,」孔蕭說道,「聖山開放後,您必然是第一個上山之人,誰是第二個呢?」

  百年來除神子外第一個登上聖山的人絕對能名留青史。

  「你們五位同時。」神子說道,「你們五位將跟在我身後登上聖山。」

  伊蒙舒了口氣,這是他最想聽到的答案,達珂與亞歷更是喜形於色,唯獨孔蕭欲言又止。

  「第五件事,攻打紅霞關。」神子說道,「各大巴都整頓隊伍,組建一支聖衛軍,由我親自統率,連同流民營和奴兵營都由我指揮,所需輜重必須調撥,還有大量勞役,現在就開始籌備。」

  神子要統一兵權,這不意外,薩爾哈金也是這樣做的。

  無人反對,這似乎令神子相當意外。可這有什麼好反對的?他是神子,練成誓火神卷就是最好的證明,他是薩神的旨意,所有薩司都只是輔佐他,幫助他完美遂行神的引導。神子降臨就是為了散播教義,誰若懷疑這件事,平民就該斬首,貴族必須囚禁,祭司則要除名。

  神子環顧四周,見無人反對,緩緩站起身來,右手撫心恭敬祝禱:「父神指引,神子楊衍哈金與哈金巴都諸位薩司、主祭、大祭、小祭並無數信仰追隨您的子民,將在您的指引下,將光照進暗無天日的關內!」

  他語氣激昂,那股勢在必得的決心感染了伊蒙,他也跟著祝禱,虔誠,且熱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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