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同歸一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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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衍納悶道:「援軍?是誰派來的?」楊衍第一個疑惑便是為什麼會有援軍,王紅沒有調動衛祭軍的權力,何況這時候調動軍馬不會泄漏古爾薩司生病的消息嗎?

  雖然心中疑惑,但援軍的到來依然讓楊衍欣喜若狂,阿突列幾乎傾巢而出,這場經歷幾乎一日的血戰已經讓他們雙方力竭,這時候再與援軍作戰,必然遭受更大的損失。阿突列主營的斥候肯定是發現援軍才會鳴金收兵,達珂雖然是薩司,但她喜愛奔赴戰場,在前線搏殺,她的臨場指揮只有往哪衝殺的問題,因此主營的信號便至關重要,當戰場有變,立刻就要作出應對,這也是蜜兒攔阻達珂在戰場上莽撞的唯一辦法。

  於是楊衍才看到這奇景,薩司衛隊與周圍戰士幾乎是強拉硬拽,才將達珂拖出戰場,他不能放過這經歷幾番苦戰才得來的機會。

  「抓住達珂!」楊衍高聲大喊,「跟我來!」

  勒夫將旗幟搖得獵獵作響,奈布的隊伍高聲歡呼,士氣大振。

  「達珂!你想逃走嗎?」楊衍一邊追趕,一邊高聲大喊,「達珂,你想逃避神子的制裁?」

  李景風高聲喊道:「敗犬達珂,懼神而逃,敗犬達珂,敗犬達珂!」

  這口號簡單響亮,周圍人跟著高聲大喊,聲音一傳十,十傳百,此起彼落,達珂回過頭,憤怒讓她臉孔扭曲,她想甩開身旁護衛回頭,但周圍的戰士強硬地攔阻,有人喊道:「這是蜜兒執政官的軍令,達珂薩司不要中計。」

  李景風攔住一匹奔馬,接過勒夫手上的旗幟,對楊衍道,「我去追她!」隨即左手高舉大旗,右手斜拖初衷,高聲大喊,「跟我來,抓拿敗犬達珂!」

  周圍隊伍見到神子旗幟,又見阿突列隊伍撤退,士氣大振,隨即跟上追趕。相反,撤退的軍令讓阿突列士氣潰散,他們一度以為達珂身亡,場面一時大亂。

  史爾森也發現這件事,如釋重負的同時,他立刻下令讓出北面那條路,但加緊追趕後方的隊伍。圍師必闕,他不想真的逼得阿突列跟他們死戰,傷亡已經夠多了!有了這批援軍,他有信心擊退阿突列。

  阿突列的崩潰混亂沒有持續多久,不一會,達珂的旗幟迎風高舉,宣示薩司依然安穩無恙,這確實安撫阿突列戰士的混亂,這支隊伍一邊抵敵,一面從青駝山部落北面緩緩撤出,但他們竟然沒有驚慌奔逃,而是聚集在青駝山部落外圍等待,甚至一旦得空,他們立刻就列好陣形,阻擋攻擊,史爾森站在高處瞭望,一時也大惑不解,猛地才明白,他們在等待達珂出來。


  即便敗逃,一得喘息立刻就能恢復信心,井然有序,這是多精良的虎狼之師,這不僅需要長久的訓練,還必須有虔誠的信仰。史爾森不寒而慄,也難怪阿突列這等蠻橫瘋狂,蘇瑪巴都被欺壓多年,也只能忍氣吞聲,其他三大巴也不願輕易與他們為敵,即便破釜沉舟,背水一戰,這一役仍是如此艱辛,這些瘋子確實是草原上最精銳最雄壯的戰士。

  他抬頭看看天色,眼看日頭西傾,戰場上瞬息萬變,好不容易搶來的勝機,稍縱即逝,如果讓阿突列安然撤退,那此戰根本算不上勝利,當下點起一支二十人小隊,叫來侍從吩咐:「我去跟援軍會合,通知神子,不要停止攻擊,分頭夾擊,將阿突列那些盲信者趕出去,」說罷便領著隊伍往援軍方向會合。

  這邊李景風率隊追趕達珂,一支支斷後的隊伍上前攔截,李景風連殺七八人,一路追趕,但斷後的隊伍越來越多,眼看無法追上,只得停下馬匹,遙望著達珂的旗幟在人海中漸漸淹沒。眼看奈布巴都的戰士奮勇上前,不由得鬆了口氣,忽地一陣暈眩,他傷重初愈,體力衰弱,尤其方才一戰傾盡全力,連使四招龍城九令才僥倖得勝,體力早已耗竭,只因達珂就在眼前,憑著一口堅毅之氣支撐,此刻追趕無望,那口氣一松,頓覺天旋地轉。

  「景風兄弟!」楊衍策馬來到,見他臉色蒼白,忙道,「我們贏了,你先歇歇!」

  「不能歇。」李景風大口喘氣,道,「還有一個多時辰就天黑了,神子,你要去跟史爾森主祭會合,不能……不能讓達珂回去重整旗鼓,不止要搶回營寨,還要把他們趕出邊界,他們一退,就不會輕易再來了。」

  楊衍忙道:「史爾森主祭已經通知過我了,他現在正去跟援軍打招呼,一起夾攻。」

  李景風點頭,道:「高舉旗幟,我們在後面慢慢追趕。」

  楊衍點點頭,示意勒夫高舉旗幟,提起李景風馬匹韁繩,在隊伍緩緩前進。

  史爾森率領二十人的小隊,趕往西面與援軍接應,只見前方沙塵滾滾,估莫人馬約有兩三千人馬,皆著衛祭軍服色,隊伍見著史爾森,馬蹄放慢,史爾森策馬上前,喊道:「我是史爾森主祭,你們是誰領軍。」

  兩名穿著銅甲的大隊長策馬上前,其中一人身材粗壯,綁著條粗大灰白辮子,細眉大眼,他不認識這名大隊長,卻認得另一人。

  「波瑞克大隊長!」波瑞克看起來垂頭喪氣,臉上毫無英氣,史爾森問道,「怎麼了,你看起來很沒精神。」

  「沿途趕路,幾乎都沒睡好。」波瑞克有些支支吾吾,看著心虛。

  「你必須打起精神。」史爾森皺起眉頭,「神子現在就需要你們上戰場,馬上!」

  「現在是什麼情況?」粗辮子的大隊長發問,語氣粗魯,史爾森不想在這關鍵時刻計較禮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誰派你們來的?」

  「我叫威爾。」威爾微微欠了腰,「我們在路上遇到青駝山的居民,他們正在逃難。主祭,請你說明現在的情況。」

  「威爾?我沒聽過這個名字。」史爾森問道,「你是哪個大隊的?」

  「我剛升任大隊長,取代奧倫大隊長,他因為參與孟德主祭的謀反被誅殺。」威爾道,「謀反的人已經遭到薩神的制裁,娜蒂亞小姐已經控制住祭司院,古爾薩司與波圖主祭一切安好。」

  孟德死了?史爾森恍然大悟,難怪波瑞克神色有異,但現在不是詢問細節的時候。

  「神子需要你們,阿突列巴都已經敗逃,你們要從北方展開追擊,在天黑前將他們驅趕出去,要打亂他們的隊伍,讓他潰散,然後趁夜沖向更北的地方,奪回我們的營寨,如果無法奪回,就營寨拆毀。」

  他覺得一下子無法講解更細的戰略,只得道:「你們跟著我,先攻打潰逃的阿突列巴都。」

  「勞煩主祭大人先走一步,我們隨後跟上……」威爾說道。

  史爾森調轉馬頭,正要說話,忽然背後一痛,一支冰冷的利刃穿過胸口,史爾森不可置信地低下頭,鮮血沿著鋒刃向刀尖匯聚,凝結成血滴落下。

  他完全沒有防備,才會這麼容易被得手。

  「奉察刺兀兒薩司與塔克亞里恩命令,抓捕偽神子。」

  利刃拔出後,史爾森才因為疼痛發出慘叫,上百支弓箭射來,穿過他驚駭的臉龐,將隨從的二十名騎兵射成箭垛子。

  他到死都沒明白怎麼回事。

  「發起攻擊,抓住偽神子!」威爾高聲大喊。

  這支三千人的隊伍從西面沖入青駝山部落,西面的隊伍以為得到援軍,夾道歡呼,高舉雙手,全無戒備,當他們看到前面被劈倒在地的同伴時,震驚的難以置信,甚至全身僵硬,直到長槍與利刃穿透他們身體,馬蹄踐踏過屍身時,他們才開始倉皇喊叫。新闖入的隊伍幾乎沒有遇到阻礙,任意砍殺這些方才還士氣昂揚,現在卻四散奔逃的敗軍。

  更可怕的,是這群死神穿著與他們同樣的衣服,他們無法分辨敵我,只看到自己人被無辜地屠殺,驅趕,不用多久,混亂的隊伍就會開始自相殘殺,而且他們已經失去了發號施令的最高領袖。

  「奉古爾薩司之命,抓拿偽神子楊衍。」威爾高聲喝道,「古爾薩司有命,抓拿假神子!」

  「讓開!」刺客們高聲大喊,「古爾薩司有命,抓拿偽神子。」

  這支隊伍有意識地從左右兩邊包圍,盡力將奈布巴都的戰士往中間驅趕,逼使他們退向神子的旗幟。

  楊衍在隊伍當中聽到細碎的馬蹄聲,西面傳來吵雜的聲音,皺眉道:「這時候不是應該去北面包圍阿突列,史爾森在幹嘛?」

  吵雜的聲音越來越劇烈,西面的旗幟一面面倒下,聲音越來越劇烈,他甚至已經聽到慘呼聲。

  「怎麼回事?」一股不安在楊衍心中升起。轉頭問李景風道,「西面發生什麼事了?」

  李景風歇息過後,精神稍復,縱身躍上屋頂瞭望,一支流矢向他射來,李景風順手接住,大驚失色:「我們的隊伍正在自相殘殺。援軍在攻擊我們!」

  「什麼?」楊衍大驚,「為什麼!」他腦中立刻轉過幾十個念頭,為什麼衛祭軍會攻擊我,難道是奈布巴都出事了,明兄弟、王紅、哈克、蒙杜克跟巴爾德他們發生什麼事了?不,有明兄弟在,明兄弟怎樣了?

  「賈斯!」楊衍焦急道,「去看看發生什麼事了!」

  賈斯從馬背上一躍而起,飛身上屋檐,在這混亂的局面,輕功比馬匹更容易。

  忽地前方一陣混亂,楊衍抬眼望去,一支五人小隊闖了進來,楊衍正要詢問發生什麼事,李景風早在屋檐上見著這五人詭異,高聲喊道:「李維爾,攔下他們,留個活口!」

  不等李景風呼喊,為首那人一槍刺向楊衍,李維爾閃電般伸手抓住長槍,猛地將人扯下,隨即奪下長槍射穿第二人胸口。李景風飛身而起,揮劍斬下一名騎手,半空中一扭身,身子打橫,雙腳向後踹出,夾住一騎脖子,雙足發力一扭,喀拉一聲,扭斷那人頸骨,餘下一騎大驚失色,李維爾早飛身將他斬下馬來。

  楊衍彎腰揪住被李維爾揪下那人,厲聲質問:「是誰派你們來的?為什麼要殺害同胞!」

  那人怒罵道:「偽神子!該死!」

  李景風再次翻上屋頂瞭望,大喊道:「又來了!」

  李維爾極目張望,眼前都是自己人,人馬奔走,混亂雜沓,有人還不知情況,奮勇向前,哪能辨別敵我?四名士兵慌張奔來,口中不住大喊:「神子--」還未近身,李維爾已揮刀將兩人斬倒,剩下兩名心膽俱裂,摔倒在地,哭喊:「救命,我們是聖衛軍,我是神子的僕人。」

  「不是他們!」李景風指著前方喊道,「在後面,騎馬!八個!」

  這一次來了八人,他們穿著奈布巴都聖山衛隊的衣服,與其他人全然相同,李景風飛撲向前斬下一人,勒馬揮刀,李維爾連砍帶踹,將敵人打倒。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楊衍焦急地詢問逃回的士兵,士兵還未回話,賈斯從屋檐上快步奔回,落在楊衍身前。

  「他們不是援軍,是敵人,穿著跟我們一樣的聖山衛隊衣服。」賈斯的語氣平和,但誰都知道現在局勢有多兇險。

  「來的人越來越多了。」李景風咬牙,只見前方大批人馬湧來,是西面潰敗的隊伍,他們被敵人驅趕過來。「跟我們自己人混在一起,我現在沒法分辨。西面崩潰了!我們的隊伍正在潰散,他們來得好快!神子,我們要儘快禦敵。」

  「到底是誰派你來害我!」楊衍憤怒地扇了那人兩巴掌。

  「薩神在上,偽神子將受到天譴,永入冰獄!」那人怒喊道。

  楊衍大怒,野火插入那人胸口:「我以父神之名,將你靈魂打入冰獄!」

  「小心!」李景風高聲大喊,一支弓箭射來,賈斯揮刀將弓箭劈下。

  「保護神子!」李景風提起內力,揚聲大喊,周圍戰士湧來,護在楊衍周圍,然而一支隊伍闖了進來,逼到楊衍身旁,揮刀要砍,被李維爾揮刀斬下。另一名戰士靠近,被賈斯雙刀斬殺。


  周圍已經一團混亂,大批的戰士從西面湧來,此時難辨敵我,李維爾、勒夫只能斬殺,任何靠近神子的人,可這樣如何接收消息,又怎麼能知道戰況?

  「他們穿著跟我們一樣的衣服。」勒夫喊道,「我們分不清敵我。」

  楊衍聽到這話,忽地想起當初船上遭劫,船匪也是穿著襄陽幫的衣服混淆敵我,這人身上一定有什麼特徵,他察看屍體,果然發現這批人右手上綁著一條顯眼的黃布條。

  「敵人綁著黃布條!」楊衍高聲大喊,「傳令下去,綁著黃布條的是敵人。」

  神子身邊本就跟著幾名傳令,當下各自出發。楊衍轉頭問李景風道:「阿突列那邊怎樣了?」

  「他們還在撤退!」李景風焦急道,「他們已經退出部落外,達珂還在北面。如果他們發現我們大亂!我怕他們殺回來。」

  「該死!」楊衍用力踐踏地上屍體,此刻他更擔心明兄弟與王紅他們的安危,奈布巴都發生什麼事了。

  「古爾薩司有令,抓住偽神子!」呼喊聲已經近處可聞。楊衍臉色一變:「史爾森主祭呢?快找史爾森主祭。」

  隊伍現在非常混亂,無人指揮,各自為戰,大部分都照著指令圍剿阿突列巴都,西面又是一觸即潰,而這混亂很快就會蔓延到其他地方。大批在西面潰逃的隊伍往楊衍方向湧來。此時李景風目力再好,也無法一一分辨敵我,只能判斷敵人正在逼近,他翻身落下,立在楊衍身邊。

  一支看不清多少人的隊伍涌了上來,他們全穿著一樣的衣服,必須看手臂才能分辨敵我。李景風極力搜索,指著一個方位喊道:「那邊!」

  二十餘騎綁著黃緞帶的敵人混在潰逃的戰士中奔向楊衍。

  「殺掉手上有黃緞帶的人,他們是敵人。」勒夫高聲大喊,靠得左近的隊伍立刻上前攔阻。十餘人被攔下交戰,但還是有十餘人闖了進來。李維爾、賈斯上前迎戰,雙刀與彎刀連續斬殺數人,一柄長槍已經刺向楊衍,李景風重劍將那人斬下馬來,回身又是一劍,刺下一人,又飛身踢下兩人,周圍戰士一擁而上,將敵人砍成肉末。

  然而這十餘人只是開端,後面還有更多,混雜在一群人當中還有許多戴著黃緞帶的敵人。一個接著一個湧來,有的騎馬,有的步行,一個接著一個,打掉一個,湧上兩個。勒夫左手持旗,右手挺槍戳下一人,李景風接著殺掉三人,一名敵人從左側搶到楊衍身邊,揮刀砍下,楊衍正自怒氣勃發,野火將那人一刀兩斷。

  「神子!史爾森主祭不見了。」傳令焦急回報。

  敵人越來越多,西面的混亂已經不可遏制,他像是一道破口,大量的敵人隨著奔逃的奈布巴都戰士湧來,而且夾雜在自己人當中,幾乎無法分辨,有些人禦敵心切,甚至誤殺敗逃的自己人。

  「放下旗幟!」又砍倒兩名士兵,賈斯喊道,「他們追著旗幟來。」

  「不能放下。」李景風喊道,「放下神子旗幟,軍心就亂了,就是潰敗!」他一邊喊著,一劍戳翻一名騎士。

  「不要放下!」楊衍怒喝,「神子必須屹立不搖!」他胸中怒火如焚,眼見一名綁著黃緞帶的敵人奔來,大喝一聲,將那人斬成兩段。

  「我們重整隊伍。」李景風望向高塔,「回塔上,那裡能發號施令。」

  楊衍快步奔向高塔。

  「護衛神子。」勒夫高舉著旗幟大喊著,緊跟在後。

  沒有用!護衛神子的隊伍被潰逃的隊伍衝散,敵人混雜在逃亡的自己人裡頭,場面太混亂,而且又有悖逆的聲音高聲響起,此起彼落:「奉古爾薩司之命,抓拿偽神子!」楊衍前進的步伐不斷受到阻礙,他還要細心注意被衝散的隊伍里是否藏著系黃緞帶的刺客,周圍聲音越來越雜,楊衍感覺周圍的人都在奔逃,就像是上回敗戰一樣,他們都在逃跑。

  賈斯雙刀連環,接連斬下三名敵人,薩司親衛的武功高強,但多高強的武功也抵擋不住這人潮,一柄長槍戳中他肩膀,他恍若無覺,將那人手臂斬斷,然後割了他咽喉。

  眼看難以前進,楊衍心中焦急,喊道:「上屋頂!」

  「不行!」李景風連忙阻止,楊衍幾乎是想到就做,翻身躍上屋頂,才走兩步,大批的箭雨就朝著他射來。楊衍吃了一驚,忙翻身跳下屋頂,李景風撲了上來,將他壓倒在地,用身子壓著他,勒夫揮舞旗幟撥開箭雨。

  「景風!」楊衍大吃一驚,忙要起身。

  李景風悶哼一聲:「我沒事。」說罷爬起身,「敵人太近,你上屋頂就是箭靶。」


  楊衍深自懊惱:「是我犯蠢!」

  李景風摁著楊衍肩膀,焦急催促:「去高塔,快!」

  李維爾砍倒兩名戰士,喊道:「神子快走,敵人越來越多了。」

  周圍的人不斷湧來,楊衍大聲喝叱,但隊伍被擠得不得不退。

  「抵擋敵人!」楊衍喊道,「殺死綁著黃緞帶的敵人。」

  「撐住!」勒夫在李景風后背上摁了一下,李景風回過頭,目光感激。勒夫只是大力揮舞著旗幟,告訴所有人,神子還在!

  必須讓所有人相信神子,才能贏得這一場苦戰。

  二十餘名慌不擇路的奈布敗兵向著楊衍方向擠來,李維爾橫在神子身前,正要喝叱他們退開,一柄短刀插入李維爾腰間,李維爾毫不猶豫,揮刀斬倒三人,將一人胸口肋骨踢的粉碎,但幾把長槍還是插入他的胸腹腰間。

  這群刺客沒有繫著黃緞帶。

  李維爾悶哼一聲,他的彎刀一刻也沒有停下,他瘋狂揮刀,渾不顧身上越來越多的傷口,殺,所有靠近神子的人都殺,他一道傷口換一刀,一刀就是一條敵命,十餘刀後,身邊都是屍體。

  楊衍驚喊道:「李維爾!」

  他與薩司衛隊相處不過十數日,但這群衛隊的忠心他怎麼能不知道?

  「賈斯!他們脫下緞帶了!」李維爾喊道,「勒夫!抓好你的旗幟。」

  一名不知來歷的戰士從他身邊經過,他果決地將彎刀插入那人腰間,無論這人到底是不是刺客。他搖搖晃晃,高聲大喊:「不要讓任何人靠近神子!」

  他虎吼一聲,拼著最後餘力,沖向高台,為神子開路,他就是負傷垂死的野獸,橫擋在他面前的,無論是敵是友,他一律砍殺!

  李景風喊道:「讓開!」初衷揚起,使招一騎越長風,他不想傷及友軍,啪啪啪啪打倒十餘人,劍光過處,開出一條兩丈長的小路,楊衍從後跟上,勒夫與賈斯跟在身旁,又是接連砍倒十餘人。

  現在黃緞帶已經無法分辨敵我,敵人混在潰逃的戰士,保護神子的戰士當中,因為沒有黃緞帶,所以不會被察覺,他們無所謂,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殺掉神子,其餘潰逃的戰士他們根本不在乎。

  神子的旗幟不能倒,一倒,隊伍就散,可神子的旗幟若還在飄揚,敵人就知道要往哪裡攻擊。

  這偌大的戰場,原本保護著楊衍的數千人,在這瞬間竟然只剩下四個可信的人。隨著李維爾倒下,只剩下三個人。

  快到了,楊衍抬頭望去,高台只剩下十餘丈的距離!

  數十人撲向楊衍,勒夫橫起旗幟,大旗掃過,將十餘人掃下,賈斯的雙刀瘋狂地砍殺,不論敵我,誰想靠近神子,他就殺誰。

  楊衍的野火也沒停歇,他對任何人都抱持戒心,除了他認識的人,任何人靠近他都殺,距離高台只剩下五六丈時,他已經砍倒七八人。

  更大的慌亂來了,北面開始潰散,那是西面的潰敗開始延伸到北面,刺客們假造古爾薩司的流言動搖了軍心。

  還能更糟糕嗎?能,楊衍聽見從北方逃來的潰兵大喊著達珂來了,他抬頭望去,守在部落外的阿突列騎兵們沒有逃走,相反的,他們已經發現來的不是奈布巴都的盟友,而是神子的仇人,他們再度發動進攻,這一次猶如摧枯拉朽,迅速擊潰了北面的防守。

  混亂的局勢,混亂的軍心。

  賈斯的背上中了一槍,數十人包圍在他身邊,亂刀揮砍,他還在反擊,咆哮、憤怒,他的手臂被斬下,身上扎滿洞,被淹沒在敵人的人海中,李景風揮舞著初衷,劍光碟旋,他還是能閃避,但體力顯然不支,他經歷了什麼?為了保護自己,他被達珂重傷,還沒養好傷,又竭盡心力與達珂打第二次,拖著傷疲的身體為自己開路。

  自己一點點東西都沒有還給景風兄弟。楊衍想著,他一刀砍倒靠近他身邊的戰士,無論他是不是刺客。

  夜色將臨,這一次不會有退兵,在這大好情勢,他們會挑起火把繼續作戰,直到將自己斬殺。

  只有自己死了,這些戰士才能活下去。

  「神子!」勒夫道,「退回奈布巴都,重整旗鼓,我替你引開敵人。」

  逃走?

  「他們會跟著旗幟,還有侍衛長。」勒夫道,「我們輸了,但您必須活著,這是古爾薩司交代給我們的使命。」

  「我們要去高台!」楊衍怒道,「我不會放棄我的戰士逃亡。」


  「但是你的戰士已經放棄您了。」勒夫單手持槍,刺倒一名靠近神子的戰士,「他們正在潰逃!他們是小信的人,不夠虔誠,他們不配服侍神子!」他一邊說著,長槍又掃過一人喉嚨。

  現在會靠近神子的,只有刺客了!

  小信的人?楊衍抬頭望去,高塔只剩下三丈距離!

  「神子!」李景風高聲大喊,楊衍轉頭望去,李景風舞起初衷,他臉色潮紅,大喝一聲,劍光在他周身滾成一個圈,絞碎所有靠近的戰士,好不容易來到高台旁,忽地一個踉蹌,楊衍吃了一驚,搶上扶住,只覺他汗濕透背,觸手濕潤,兩名刺客沖向前來,一人揮刀去砍李景風,一人去砍楊衍,楊衍勃然大怒,一刀劈下斬死一人,只見李景風身子歪斜,用初衷擋住那人攻擊,楊衍揮刀斬死那人,喊道:「你累壞了!」

  「到了。」李景風扶著高台的支架,「上去,重整旗鼓,我們要守住!」

  楊衍這才察覺不對,扶著李景風手臂喝問道:「景風,你怎麼了?」

  「我沒事。」李景風笑道,「我要上去發號施令,指揮隊伍。對……」他攀著高台,似乎想要躍上,過了會,苦笑道:「讓我喘口氣先。小心!」

  楊衍避開身後砍來的那刀,回身一刀將那人斬下,扭過頭來,只見李景風臉色紅中透白,他正要再問,驚覺自己手掌滿是鮮血。

  「你受傷了?」楊衍又驚又怒,「什麼時候的事?」

  李景風苦苦一笑,也不回話,從懷中取出藥瓶,那是朱門殤給的頂藥,也不管多少,一口吞下小半瓶。

  楊衍忽地醒覺,方才李景風撲倒自己時就已經中箭。

  周圍還有人,來的敵人很多,能保護自己的人還剩下多少?

  「上去!」李景風道,「重整旗鼓。」

  「就算重整隊伍,我們也不會贏。」勒夫退到楊衍身邊,「讓神子殞落,我們就是罪人,會受到薩神的處罰。」

  「咣啷啷——」

  細微的鈴聲傳來。

  怎麼會有這個聲音?楊衍轉頭望去。

  達珂回來了,她的旗幟就在百丈開外,那個瘋子,她不是已經受了重傷,她為什麼還要回來,你他娘的至少養個傷吧,她明明可以坐山觀虎鬥,她為什麼偏偏要回來?操他娘的她為什麼這麼不講理,她為什麼可以這麼瘋!

  楊衍幾乎也要瘋了,就在這時,腹中那股熱火又再度升起。

  操他娘!操天操地操他娘,楊衍在心中怒罵!

  「上去!」李景風喊道,「勒夫!送我上去!」

  勒夫搖頭:「我替神子引開敵人!神子,你帶著侍衛長逃走。」

  勒夫也抓到這神子的性格,他跟侍衛長只會同進退。

  「我不會走。」劇烈的火舌之痛在楊衍身上開始蔓延。

  無所謂,老子還怕了嗎?痛就痛,老子沒痛過嗎?老子痛不夠久嗎?老子在乎過嗎?我操!

  「神子!」

  「操他娘的不要讓我說第二遍。」楊衍怒道,「送景風上去。」

  景風不放棄,他為了自己可以把命賠在這,連句多餘的話都沒說,他不放棄,老子就更沒理由放棄。

  「聽我的話,父神不會處罰你!」楊衍異常冷靜,心中那團火越怒,他反倒越冷靜,「我要贏,我跟父神說好了,我要贏!父神對我說,我會贏。」

  「我現在沒有力氣跳上去,幫我!」李景風再次大喊。

  達珂的隊伍不到百丈了!周圍都是刺客。

  李景風收起初衷,縱身躍起,勒夫搶上一步,左手將旗幟插在地上,雙手一推,托住李景風雙腳,用力將他托起。李景風借這一托之勢奮力上躍,猶如一道利箭射向天空。他飛得太快,以至於察覺到他時,弓箭只能在他腳下掠過。

  李景風一登上高台,立刻拾起旗幟,他雙手平舉,再向上,朝向天空,夕陽餘暉猶如巨大的火焰映照在他身上,伴隨著高塔,巨大的影子籠罩著小半個戰場。

  所有人都見著他了,奔逃的隊伍,失去指揮的隊伍,混亂的隊伍,害怕的隊伍,所有人都看見他的旗號,在他身後的夕陽下,渺小又巨大。他在告訴所有聖衛軍,回到高塔,集中兵力,包圍敵人。

  「掌好你的旗,勒夫!」楊衍高舉野火,昂聲大喝,「將他舉到最高!」


  勒夫將旗幟舉到最高,迎風飄揚。

  神子的旗幟還在。

  「神子,我送你上去!那裡沒人可以靠近你,他們更容易保護你。」勒夫說道。

  「我不上去。」楊衍環顧周圍,雖然保護他的戰士已經所剩不多,但還在奮勇作戰,他們已經形成默契,在楊衍周圍保護,絕不靠近楊衍。任何想要靠近楊衍的人,無論敵我,他們都會攻擊。

  即便如此,還是有人突破了保護,有十餘名刺客沖向楊衍。

  火焰在燃燒,楊衍知道火焰在燃燒,他大喝一聲,迎向前去,手起刀落,斬下一顆人頭。飛身而起,一腳踢翻一名戰士,快刀連環,斬下兩名戰士。

  老子也是能打的,我操你娘,楊衍一腳踹開一名戰士,用野火插入他胸口。

  老子不會死!

  「我不會躲避。」楊衍高聲大喊,「父神告訴我,這一戰我們會贏,我要跟戰士們同在。」

  剩餘的刺客被亂刀分屍,但又有更多的刺客湧來。

  我殺他娘,殺他全家,楊衍心中吶喊著,揮刀斬殺敵人,他肩膀挨了一下,傷口深不深?痛不痛?操,我怎麼知道?

  火焰更加劇烈,熊熊燃燒,已然焚城,猶要吞天。

  他撲倒一名刺客,騎在他身上,雙手握住野火,戳穿他喉嚨。翻身躍起,一刀劈下,兩橫兩豎,斬殺了他娘的四個敵人。

  但還有十來個。

  那就再來幾次,他再度躍起,所有痛所有熱他都不在乎,兩橫兩豎,五個,痛快!

  又來十幾個,勒夫左手揮舞旗幟,右手長槍戳倒一個接著一個,他大腿上中了一刀,沒有倒下,腰間也中了一刀,他明明可以放開旗幟,用雙手應敵,但他死死抓著旗幟,只用單手持槍,槍尖穿過一名敵人胸膛,與此同時,他背上中了一刀。他頭也不回,回馬槍反戳對手腦門。

  又來了十幾個,楊衍再次縱身躍起,兩橫兩豎,倒了六個,爽!

  火還在燒,焚城已經不夠,他體內有股要吞天的火,吞天了,楊衍再次躍起,他不知什麼是疲累,過招,那是什麼鳥,老子最會的只有這招,老子練了好多年,就他娘只練這招,什麼東西老子都沒學好,就只有這招。

  兩橫兩豎,倒下五個,長刀長槍向他搓來,十幾把?二十幾把,越來越多了,楊衍覺得自己挨了幾下,管他娘的,他跳起!揮刀!

  就他娘的只有這招,他要把心中所有的火焰宣洩下來。

  二十幾名刺客,他們彷佛看到了神跡,不,他們正看到神跡。

  他們感覺到一股熱流籠罩住面門,像是要被燒融一般。

  三橫三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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