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俗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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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4章 風俗人情</title></head><body> <h3 id=」heading_id_2」>第4章 風俗人情</h3>

  馬蹄揚著塵沙,領頭的巡邏衛隊長刀已拔出長刀向著流民衝來。穆特大驚失色,抽出長刀大喊:「快逃!」

  流民隊伍只奔出幾丈,李景風便判斷逃不掉,巡邏衛隊馬匹更精良,就像鐵劍銀衛與門派弟子對上尋常馬匪,就算不考慮武功,單是以裝備和訓練的差別,同樣人數下流民跟馬匪這種野路子毫無勝算,何況還有坐在板車上的婦孺。

  至少要保住一些人,李景風心想。眼看敵人越逼越近,他勒住駱駝回過身來,喊道:「保護婦孺!」一回頭,卻見穆特等人已自行奔逃,竟丟下了婦孺。

  穆特回頭喊道:「勇士,快走!」見李景風紋絲不動,又喊道,「快走啊!」之後不再多說,策馬奔逃。

  巡邏衛隊逼至近處,見李景風身上沒有雪花刺青,心中疑惑,當先十餘騎繞過李景風,也不管板車上的婦孺,向穆特等人追去。拉板車的是駱駝,笨重緩慢,不著急收拾,他們要追的是奔逃的流民,唯有兩騎奔向板車。

  車上坐著一名婦女,抱著七八歲的孩童,眼看長刀揮下,驚叫出聲。李景風橫劍一攔,將兩把長刀盪開,飛身踢下一名衛隊,把坐騎從駱駝換成馬匹,初衷將另一柄長刀挑下,此時必須重手,初衷將這人也掃下馬來,轉頭又有四五騎奔向另一輛板車,李景風策馬追上,橫劍掃出,忽地又轉掃為挑,將一人挑落馬下,剩餘四人見他出手,四把長刀或劈或刺,齊齊往李景風身上招呼,李景風身子一扭,避開兩刀,長劍壓過其中一把長刀,向左撞向另一把長刀,兩把刀同時脫手,李景風翻過初衷,閃電般連拍四下,力大勢雄,又將四人拍下馬來。這柄初衷雖然巨大沉重,於他手中卻如一般長劍輕靈。再轉頭,只見穆特的隊伍早已四散逃逸,已有四五十騎兵追上,分頭包圍夾擊。

  李景風救不了那些人,策馬奔向另一輛板車前,高聲大喊:「靠過來!都靠到我身邊來!」初衷向前挺刺,又將一人刺下馬來。此時整個巡邏隊伍已將他與婦孺團團包圍,只在周邊打轉,女人抱著孩子棄了板車,在周圍慌張逃竄,卻穿不過包圍的馬陣,一名十三四歲的小男孩提著木棍,顫抖著身子不住揮舞。三名騎手沖向李景風,李景風架過一把長刀,左手捉住一隻長槍,將人扯下馬來,忽聽破空聲響,眼前一箭奔來,李景風伸手抓住,一甩手,正射中另一人大腿上,隨即飛身而起,又將一人踢下馬來。忽聽得一聲慘叫,回頭望去,一名婦人被長刀斬倒在地,身邊躺著個血淋淋的孩子,那名奮勇拿著抵抗的孩子早已倒在血泊中。

  「靠過來!」李景風怒聲吼叫,飛身而起,一記棉掌打下一名騎手,馬力雖健,終究不如輕功騰挪更快,他左衝右突,忽前忽後,見著有人攻擊婦孺便伸援手,轉眼間又打倒七八人,逃竄的婦女孩童無路可逃,紛紛向他靠來。母親將子女抱在懷裡,十來人在他身後瑟縮成一團,只見四面八方刀光劍影,李景風揮起初衷,左右格架,又要周護,又要躲避,即便手眼通天,也是遮攔不住。李景風心念電轉,大喝一聲,著地滾去,初衷見著馬腳便砍,頓時血光飛濺,馬嘶哀鳴,馬匹頹倒,周圍騎手紛紛閃避。


  巡邏衛隊見他勇猛,怕他又砍馬腳,紛紛勒馬遠離,只在周圍打轉,李景風只覺得周圍重重疊疊都是人影,馬蹄聲滔滔滾滾,忽聽的有人破口大罵:「枯榙,這人不是流民,怎麼回事?」

  李景風抬頭望去,一騎身著皮衣,頭戴皮盔,罩一層亮鐵鎖子甲,躲在幾名護衛之後,知道正是隊長,猛力一躍,猶如一支利箭自地下彈射而起,那隊長見到一團黑影撲了過來,左手拉起疆繩,馬匹人立護住胸前,右手挺槍刺去。鏘的一聲,只覺手臂發麻,知道來者武功高強,左手抄起彎刀,向後倒提一個筋斗,躍起兩丈高低,半空手中長槍擲向來人,一落地,身子向後疾退,刷刷刷,左手連揮五刀護住身前。眨眼間已退出三丈開外。

  李景風見眼前銀光閃動,伸手捉住長槍,見那人刀風獵獵,舞的密不透風,一退一擋,穩重嚴謹,當下反擲長槍,火星四賤,他不欲糾纏,使一騎越長風,劍光如長龍呼嘯,周圍人近身不得,直撲那隊長,又是一聲脆響,彎刀脫手,那隊長見這劍宛如雷霆電轟,喉頭一涼,只道自己今日必死,瞪大雙眼要看清殺自己的人是誰。李景風長劍在它咽喉嘎然止住,那隊長不由得一愣,這雷霆一擊,怎麼說停就停?

  李景風喝道:「讓你的人退下。」

  那隊長滿臉絕望,周圍有人喊道:「舉弓!」

  李景風一驚,轉頭望去,周圍人早已舉起弓箭,一部份對著那幾個婦孺,大部分卻指向李景風。此時周圍七八十騎已經李景風與一眾婦孺團團包圍,只是隊長失陷,一時也不著急放箭。

  李景風又驚又怒,喝道:「你不要命了?」

  那隊長無奈道:「軍法規定,隊長落入敵手,軍令無效,你殺了我也沒用。」

  李景風知道訓練精良的隊伍都有隊長失陷,便由小隊長發號施令的規矩,鐵劍銀衛、點蒼、青城的隊伍都有類似規定。他本無意殺人,這下更是進退兩難,怒聲道:「他們都是婦孺。犯了什麼法?」

  那隊長一臉不解:「他們不受薩神保佑,任何人都能殺。」又喝問道,「你是什麼人,跟流民有什麼關係?」

  「我是蘇瑪的戰士,前衛祭軍隊長。」李景風胡謅一個身份,「你放過他們,我不殺你。」

  周圍一名小隊長喝道:「快放下武器投降,你是蘇瑪的衛祭軍,我們不殺你。」

  李景風回頭望去,十來名婦女孩童淚眼汪汪抱成一團看著他。此時被數十張強弓對著,他自保無虞,但只怕救不了這些人。

  就算救不了幾個,能救幾個就幾個,李景風瞥眼搜索,觀察地形,見兩輛板車就在附近,地上四處散落兵器,是從方才自己打倒的騎手馬上落下,當中有幾面圓盾,他身子緩緩挪動,逼著隊長跟著他走動,口中說話拖延:「我再說一次,放過他們,不然我要開始殺人了!」

  那隊長索性不再回話,李景風退至板車旁,眼看對方已無耐心,橫過初衷,將大隊長敲暈,腳尖挑起一面盾牌抄起,長劍揮下,將繫著板車的繩索斬斷。

  小隊長只道隊長已死,下令放箭,頓時矢如雨下,多數射向李景風,李景風左手持盾遮蔽,運起洗髓經功力,奮力一腳,連著行李幾百斤重的板車竟被他踹的飛起,連打兩個圈,行李掉落一地,正落在那群流民婦孺身旁,李景風喊道:「躲著。」揮舞初衷,以劍盾格檔來箭,奔向婦孺處。

  他這一敲、一退、一抄、一斬,一踹,已是節盡全力,快逾閃電,但箭來如風,又怎麼能及時,板車落在流民婦孺身邊,眾人忙鑽入板車下避箭,雖然救了幾人,仍有幾人中箭,慘叫連連,李景風又悲又怒,喝道:「躲起來,跟緊我!」

  即便他喊的再大聲,那群婦女小孩才剛推起板車,就被周圍弓箭逼的縮回頭去,李景風又踢了幾面盾牌讓他們周護缺口,弓箭來自四面八方,有人中箭倒下,後邊的孩子忙去撿盾牌遮蔽,又被一箭射中手臂,痛的他大哭嚎叫,只哭了兩聲,另一隻箭已射入他胸口,身子還沒倒下,一個婦人大哭著撲上前來,一暴露,立馬成了箭豬。

  李景風僅能自保,偶爾替那群人抵擋箭雨,終究寸步難行,見此慘狀,心中一酸,再不留情,縱身往馬隊衝去,初衷橫掃,將一人斬下馬來,馳馬直奔,引開弓箭,數十騎兵追著他,他橫衝直撞,忽地下馬,忽地飛身縱躍,初衷並不鋒利,但在他洗髓經內力運使下,破甲斬人毫無窒礙,轉眼就有七八人死於劍下。

  眾人見他勇猛如廝,都是震驚,一名小隊長喊道:「別亂了隊形!排上!」

  巡邏隊伍五人一組,層層疊疊衝來,長槍長刀或刺或劈,攻馬攻人,李景風見他們彼此周護,必須打散隊形,在馬臀上用力一拍,馬匹受驚前沖,將第一波隊伍衝散,李景風翻身下馬,左右騰閃,閃過一刀,就還一劍,避開一槍,再還一劍,招不虛發,劍必有中。又打倒四五人,此時周圍滿是馬匹,四面八方同時攻來,李景風再使唱罷重圍望荒漠,在周身舞出劍光,守的水泄不通,隨即一溜煙又從馬群中衝出,往復幾次,不僅護衛隊伍抓不著他,陣形也被攪的大亂。李景風又殺數人,望見有馬隊沖往推車,一名騎兵撥開盾牌,長槍便往板車裡戳,也不知戳死幾個,大怒之下,搶上前去,雙手握劍高高躍起一劈,連甲帶人劈成左右兩半。


  這一下動作太大,破綻立出,李景風后肩一痛,已然中招,扭身回頭,一招橫掃千軍,將人斬下馬來,他殺的性起。也不管身上負傷,又闖入陣中,見人就砍。

  忽地有人焦急大喊:「有人來了!」隨即鳴金聲響起,巡邏隊伍慌忙撤退,李景風氣喘吁吁,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這才察覺馬啼聲響,不遠處一支隊伍浩浩蕩蕩急奔而來。

  「是流民!」有人大喊:「山上的流民。」

  那隊伍足足有兩百人眾,這批巡邏衛隊全副心力都放在李景風身上。等察覺這麼大批隊伍逼近時,雙方不過三百丈距離,一名小隊長忙喊道:「撤退!」

  巡邏衛隊正要撤逃,那支隊伍已經沖入陣中,雙方交戰,殺聲震天,這支流民隊伍訓練精良,人數又多,李景風得了空,搶至板車旁,掀開板車,只見下頭屍體相互緊抱,層層堆疊,動也不動,料是全死在裡頭,心中惻然,自己終究救不了他們。

  他正自難過,見這些流民屍體疊的古怪,想起戰場上也有類似景況,忙將上頭的屍體翻開,果然底下還藏著兩個男孩,約莫七八歲年紀,正瑟縮著發抖。李景風大喜過望,將兩個孩子從屍堆中拉起,緊緊抱著,心頭激動,低聲囑咐道:「跟緊我。」

  忽地一騎流民奔來,李景風持劍戒備,他沖至李景風身旁,喝問:「你同伴呢。」定睛一看,訝異道:「你不是流民?」

  李景風搖搖頭。那騎喊道:「聰明的不要亂動。」隨即沖向巡邏衛隊。

  李景風抬頭望去,只見流民已經包圍住巡邏衛隊,尤其當中一人,身材高大,鬍子雜亂,頰肉下垂,皺紋深刻,黑髮黑瞳,武功極高,使一把斬馬刀,刀刃寬厚長大,卻是把單手刀,這得多大膂力?那人下手狠辣非常,不是腰斬,就是削頭,一刀劈下,連肩帶臂跟著皮甲一起砍斷。

  不一會,之前百餘名巡邏衛隊死傷近半,還有二三十騎突圍而去,只剩下二三十騎結成方圓陣,被流民隊伍團團包圍,全軍覆沒已是早晚之事。

  雜胡大漢見控制住局面,也不忙動手,策馬來到李景風面前,兩個孩子緊緊揪著李景風褲管,躲在他身後。

  雜胡大漢見李景風臉上沒有流民印記,身上服色也不像巡邏衛隊,問道:「你是什麼人,在這裡幹嘛?」

  「我跟著一隊流民去奈布巴都,遇上巡邏衛隊,我護著這群人。」

  「普通百姓跟著流民隊伍?」雜胡大漢瞪大眼睛,望向那兩個孩子:「是他救了你們?」

  那兩個孩子遭逢大變,又見雜胡大漢兇惡,軟倒在地,嚎啕大哭,雜胡大漢怒喝道:「哭什麼!流民流淚不流血。」

  兩個孩子被他一嚇,頓時止住哭聲,李景風摸摸他們的頭,安慰道:「不要怕,我會保護你們,現在你們回答這大叔的問題。」

  兩個孩子點點頭。

  「你們是誰的隊伍?」

  「穆特。」一名年紀稍大的孩童哭著回答。

  「其他人呢?」雜胡大漢環顧周圍,見到了屍堆。

  「他們逃走了。」

  「只有你一個留下來保護女人跟小孩?應付這麼多人?」

  李景風點頭。

  「枯榙,見鬼了。」雜胡大漢罵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李景風。」

  「跟我一樣是漢人?」雜胡大漢大笑:「黑眼珠子就是好!我叫汪其樂,你救了流民,我欠你一個人情。等我一會,我去處理那些雜種。」

  「你要殺了他們?」

  「要殺他們就不用這麼麻煩。」汪其樂冷笑,驟馬奔向那群被困的巡邏隊伍。

  「放下兵器,我不殺你們。」汪其樂大聲喊道:「我是流民之王汪其樂,我說話算話。」

  「流民沒有王。」一名看服色該是小隊長的人大喊出聲:「只有哈金才能策封亞里恩!」

  「你很有膽量。」汪其樂跳下馬:「出來跟我比試一場,用英雄的方式。」

  那人也不畏懼,縱馬而出。

  汪其樂喊道:「還有沒有人要跟他一起的?」

  眼看再無人出聲,汪其樂睨著那人,招手道:「來!」

  那人驟馬沖向汪其樂,揮刀砍來,汪其樂側身避開,抓住長刀,一把將他從馬上扯下,奪下長刀,反手將那人扎在地上,長刀貫穿他小腹,那人長聲慘叫,一時卻不得死,捉著刀柄要拔起長刀,那刀刃早穿透腰腹,深入地底,哪裡拔的出來,哀嚎聲在草原上遠遠迴蕩出去。驚的那些巡邏衛隊各個股慄,越發不敢妄動。


  汪其樂不屑道:「也不是這麼有勇氣。」隨即看向巡邏衛隊:「你們不想死,就扔下兵器。下馬!」他指向一塊空地:「到那邊去。」

  那群巡邏衛隊見同伴如此悽慘,膽魄盡失,面面相覷,汪其樂手一揮,包圍的流民同時舉起兵器。

  鏘的一聲,有人已經擲下兵器。其餘人陸續仿效,將兵器扔下。之後那些人紛紛下馬,幾個流民上前,將他們兵器收繳,還將馬匹牽走。

  「你答應不殺我們,薩神在上,你要遵守信諾。」有人見到兵器跟馬匹被帶走,大聲喊叫。

  「閉嘴,不要侮辱薩神。」汪其樂大罵:「薩神沒有殺害婦人跟幼童的信徒。都把衣服脫了。」

  巡邏衛隊不敢不從,紛紛脫下皮甲。

  汪其樂喝道:「脫光了,連他娘的褲子都不許穿。」

  不久後,一群戰士赤身裸體,雙手遮著下體,模樣滑稽,汪其樂笑嘻嘻在這群赤身裸體的戰士面前踱步,猛地臉色一變,怒容高聲:「放走你們,不是因為慈悲,薩神在上,殺小孩跟女人的人不配得到慈悲,我要用你們回去傳話,如果再攻擊流民,你們的皮會像衣服一樣被剝下,懸掛在其樂山的山門口。」隨即一聲大喝,聲若雷霆:「滾!」

  收拾完巡邏衛隊,忽地又有七八騎自遠方奔來,瞧著服色也是流民,李景風定睛一看,原來是逃走的穆特,想來他們擺脫巡邏衛隊,又發現流民隊伍援救,因此趕回。

  穆特見著汪其樂隊伍,上前喊道:「我叫穆特,你們是汪其樂的隊伍嗎。」

  李景風走到那名被長刀貫體的巡邏衛隊前,此時他仍未斷氣,哀鳴呻吟,李景風輕聲道:「閉上眼睛。」

  那人知道李景風要幫他解脫,閉上眼睛,李景風一劍揮下,割了那人咽喉。

  汪其樂不滿道:「你問過我了嗎?」

  李景風道:「他受的折磨夠了。」

  汪其樂盯著他瞧,穆特見他們說話,驟馬上前,正要開口,李景風收起初衷大步上前,一把將穆特揪下,舉起拳頭,對著穆特臉上就是兩記重拳,打掉兩顆臼齒,穆特不明所以,滿口是血喊道:「不要打我!」

  李景風怒道:「你丟下女人跟小孩逃走。」

  穆特辯解:「我們死了,他們也活不了。」

  李景風用力將他摜到地上,回頭張望,找著自己騎來的駱駝,正要離開,汪其樂喊道:「你要去哪?」

  「奈布巴都。」李景風回答。

  「你為什麼要幫流民?」

  「那是女人跟小孩,薩神教我們要行善。」

  「好人我聽過也見過,他娘的幫流民的好人我還真沒見過。」汪其樂大笑:「枯榙,你要什麼謝禮?」

  「我不需要謝禮,我答應保護穆特來投靠你的隊伍,他已經見到你了。」

  「你可以不要謝禮,我不能不管你」汪其樂看著李景風肩上的傷口,「你殺了巡邏衛隊的人,又受了傷,他們會認得你―身上那把劍,一到巴都就得出事。」

  李景風覺得他說的有理,問道:「那要怎麼辦?」

  「跟我到山上住幾天,我幫你想辦法混進巴都。」

  「你有辦法?」

  「我沒有,你有嗎?還是你要在這野外躲避巡邏衛隊?」

  李景風別無他法,只得道:「我跟你上山。」

  「你可以跟在我身後走。」汪其樂道:「這是勇士才有的殊榮。」

  流民隊伍整理戰場,聚攏四逃的馬匹、駱駝,收集散落一地的弓箭、軍械,連屍體都剝個精光,那些被李景風打傷或打暈的,汪其樂一樣讓他們脫光衣服回去。每匹馬上都掛滿收穫。

  「這些人回到巴都也會被恥笑一輩子,再也不能成為勇士。」汪其樂哈哈大笑:「走。」

  李景風本擬前往奈布巴都,沒想路上橫生枝節,回頭望向那十餘名婦孺屍體,只有兩個孩子活下來,不免難過,一路上也不說話,汪其樂問起他來歷,他說是蘇瑪巴都的衛祭軍隊長,後來改當保鏢。

  「保鏢?」汪其樂疑問:「什麼意思?」

  「護衛隊。」李景風糾正自己說話:「蘇瑪的村落有的地方會稱呼護衛隊叫保鏢。」

  反正這些流民也無法進入部落,無法分辨真假。

  「還有這種叫法。」汪其樂道:「山上有剛流放的蘇瑪子民,說不定有你故鄉的人。」


  李景風吃了一驚,道:「我討厭故鄉,所以才離開。」

  「有故鄉很好,流民沒有故鄉。」汪其樂道:「所以我要建一個流民的故鄉。」

  一行人走了小半個時辰,汪其樂轉入一座山上,山腳下的樹木已經盡數砍伐,不知是為了足夠的視野還是為了搭建山上那些嚴密的崗哨與箭塔,

  山路蜿蜒,還沒走過粗陋堅固的瞭望台,一聲聲響亮鑼響,隨著隊伍前進,首先映入李景風眼中的是一大片空地,數百名穿著用獸皮與羽毛製作服裝的流民聚集在這,歡迎他們的英雄歸來。

  雖然知道這裡聚集了大量流民,親眼見著時,李景風還是頗受震撼,上千頂帳篷,錯落又井然的散布在整座山上。

  像是武當山,李景風心想,除了簡陋外,這些帳篷與武當山的千觀林立頗為相似,而頻繁走動、揉制皮革、升火煮食、殺獸取肉的流民,又比莊嚴的真武大殿多了許多煙火氣。

  這裡至少住著五六千人。

  「你們不會被攻擊嗎?」李景風問,莫說他們幾乎沒有隱匿行蹤,這麼大批的隊伍根本也沒辦法藏身。

  「神子說他不會攻擊這座山,雖然我信不過他。」汪其樂冷笑。

  李景風詫異問道:「你認識楊……神子。」

  「你想叫他本名對吧。蘇瑪的子民在這裡也不用顧忌,怎樣信奉薩神是每個人的自由。」

  遇到任何事,只要說自己是蘇瑪子民多半都能搪塞過去,蘇瑪,真是偉大的巴都。

  「神子為什麼會答應你這個條件?」

  「我救了他,他卻想讓我對他屈膝。」汪其樂臉上都是不滿。

  看來還是要再打聽關於楊衍的消息,流民跟巴都的訊息斷絕,很難打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汪其樂抵達廣場,高舉長刀,大喊:「我們打退了巡邏衛隊,讓他們光著身子逃走。我不允許任何人欺負我們流民。」說著指向帶來的馬匹:「這是收穫,我會把皮甲跟刀刃賞給勇士,把衣服交給婦人跟孩童,馬匹跟駱駝趕入馬廄,為我們作苦力,至於無用的銀兩,我會把他作成裝飾品。」

  「汪其樂,流民的王!」有人大喊,流民們群情激昂,跟著大喊:「汪其樂,流民的王!汪其樂,流民的王。」

  汪其樂揮手示意眾人安靜,招李景風上前,道:「他是我們的客人,他是英雄,幹了所有普通百姓都不會幹的事,他保護了流民,一個人對抗一隻隊伍的巡邏衛隊,救下兩個孩子。」

  眾人望向李景風,目光都是不可思議,李景風被瞧的心虛,眼神飄忽。汪其樂拍上李景風肩膀,大聲道: 「這裡的食物、女人,你可以隨意享用。」

  「給我一頂帳篷就好。」李景風道:「或者一塊空地,我自己有帳篷。」

  「你要睡在哪裡就睡哪裡,任何一頂帳篷你都可以睡。」

  汪其樂之後安排穆特的營帳,被留在最外圍,又把兩個孩子交付隊伍里的女人照顧,李景風牽著駱駝想找個地方休息。穆特追了上來。

  「我不知道你這麼生氣。」穆特辯解:「流民的規矩,遷移時遇到攻擊,先拋下老人,然後是女人,再來是幼童,必須保住戰士。」

  「那是你們的妻兒。」

  「打不贏。」穆特不滿道:「沒有戰士保護,女人跟孩童也會死,除了流民,沒有人會同情照顧他們,這世上沒有你這樣的勇士。你應該幫我們逃走,這樣我們也不會死去七個弟兄。」

  李景風搖頭:「就算你道理說的再對,也不妨礙我揍你。」

  穆特很是不忿,道:「你救了兩個孩子,這兩拳我不跟你計較。」

  穆特離去後,李景風在離主帳不遠處找快空地搭起帳篷,煮鍋開水,將衣服脫下,洗滌傷口後敷上金創藥,接著便呼呼大睡。

  睡醒時,已經將近黃昏時分,外頭傳來陣陣肉香,李景風掀開帳篷,帳篷前擺著一隻烤羊腿跟一囊酒,打開酒袋,是股淡淡的葡萄香氣,比穆特的酒好,但也算不得上品。他抬眼望去,山上搭起十多處篝火,眾人各自聚集在篝火旁,或煮食、或閒聊,有人跪拜在地對著薩神祝禱。有人在下棋,摔角,比武,廣場空地上有孩子在學武,還有一些男女跳著奇怪的舞蹈。

  他怔怔看著,忽地發現有人躲在不遠處一座帳篷後瞧著自己,那是雙黯淡的眼睛,那人察覺自己被發現,朝李景風走來,原來是個姑娘,瞧著年紀二十來歲,流民的姑娘飽經風霜,看上去往往比實際年紀大許多,這姑娘頭髮蓬鬆,有一雙褐色眼睛,赤足,裹著件獸皮衣服,露出雙腿與雙手,除了沾上污泥的腳踝,手腳跟臉倒是洗的乾淨,這或許是能有定居地的好處吧,跟著穆特隊伍時,無論男女,七八天能洗上一次澡已經是奢侈。


  「我叫茉兒,聽新來的戰士們說,你是蘇瑪的勇士,我也來自蘇瑪。」茉兒自我介紹起來,李景風聽他自稱來自蘇瑪,立刻提起戒心。

  「他們說起你的事,你很厲害,一個人對抗了一支巡邏隊伍。」茉兒在李景風面前坐下,問道:「我能坐在這裡嗎?」

  「可以。」李景風回答。「其實我沒有對抗一支隊伍,我打不贏的。」

  「你不是流民,為什麼要救流民?」

  李景風回答這個問題已經有些厭煩,他相信這世上真的有見死不救的人,但如果能力能及,有幾個人會在岸上嘲笑溺水的人而不伸出援手?

  「我只是盡力救人而已,我也沒救到人,大多數都死了。」想到早上屍堆的慘狀,李景風心中不忍,指著羊腿道:「這是你送來的?」

  「汪其樂叫我送來的,他怕你餓著。」茉兒又問:「我們這裡很少有不是流民的人來,我聽說你要去奈布巴都?」

  「是。」李景風聽出蹊蹺:「你說很少,還是有人會來嗎?」

  「嗯,去年神子來過,最近經常有個人會來,他留著細碎的鬍子,是個禿頭,年紀大概四五十了。」

  「神子來過?」李景風立刻關心起楊衍:「他來作什麼?」

  「我不清楚,只知道汪其樂發了很大脾氣。」

  「你知道任何關於神子的事嗎?」李景風又問。

  茉兒搖搖頭,流民對於巴都的消息知道的太少。

  「那最近來的那個是什麼人?」李景風又問。

  「不知道,汪其樂跟他說話時,只有親信能聽。」茉兒望向廣場上,那座最大,最豪華,門口有兩個火堆的帳篷:「他今天又來了。」

  「喔?」李景風順著他目光看向帳篷。

  「你是那個村落的?」茉兒問:「你去過蘇瑪巴都嗎?」

  「是。」李景風尷尬道:「我不想提起我的部落,那裡的人跟我處不來。」

  「我小時候聽人家說起卡洛賽爾……」茉兒的眼神望向遠方,有些迷惘,道:「你見過卡洛賽爾嗎?」

  卡洛賽爾?那是什麼東西?是人,物品,還是食物?李景風見她眼神熾熱,似乎迫不及待想問,自己又答不上來,於是敷衍道:「見過。」

  「真的嗎?」茉兒滿是興奮,正期待著李景風往下說,李景風怕瞞不過,道:「我餓了,我吃東西的時候不想跟人說話。」

  他性格溫和,從來少拒絕人,何況對方態度溫和,不免有些尷尬,揮手道:「我不喜歡談論那個跟女人似的巴都,不要來煩我。」

  茉兒眼神藏不住失望,問道:「你晚上要我陪你嗎?汪其樂說你可以要任何一個姑娘陪你睡覺。」

  李景風一嘴的羊肉險些噴出來,忙道:「我不會背叛妻子。」

  「你的妻子也住在蘇瑪巴都嗎?」

  「我不是說別問了。」李景風扳起臉來:「讓我安靜的享用這支烤羊腿。」

  見茉兒滿臉落寞的離去。李景風這才鬆了口氣,把支羊腿吃個大半,又喝了兩口酒解膩,正思索接下來該如何混進奈布巴都,還有打探消息,又有人走來,喊道:「勇士,汪其樂叫您去他的大帳一趟。」

  汪其樂的帳篷比普通帳篷大了十倍不止,除了門口專屬的兩個火堆,地上還撲著熊皮跟虎皮,這可是刀秤交易的好貨色。

  帳篷里只有幾個人,他看到一名與自己一樣,臉上沒有刺青的中年壯漢,禿頭,留著半灰不白的細碎鬍渣,年約四五十歲,他手上拿著氈帽,就站立在面對汪其樂座位右邊幾步距離。

  這就是茉兒說的,時常來訪流民部落的人?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救了流民的人?」禿頭望向李景風:「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李景風。」

  禿頭中年人點了點頭,問道:「你去奈布巴都作什麼?」

  「我想加入王宮衛隊,或者衛祭軍。」

  這應該是能見到楊衍最好的辦法了吧。

  「你要加入追殺流民的人?」汪其樂站起身來,不由得大怒。

  「我不會傷害流民,除非他們劫掠村莊。」李景風道:「我將奉行經典教誨我的善良。」

  「那你在那裡呆不久。」汪其樂嘲笑道,「衛祭軍是腐爛的老鼠,那些人是寄生在老鼠身上的蛆。」


  禿頭中年定定看著李景風,慢慢走了過來:「我聽說你來自蘇瑪,曾經是那裡的衛祭軍隊長?」

  「是的。」

  「衛祭軍是很好的工作,為什麼要離開蘇瑪?」

  「我不喜歡那裡,滿街都是娘們,他們的衛祭軍也是娘們,沒有勇士。」

  再一次,李景風感激蘇瑪巴都。

  禿頭中年點點頭,道:「我叫麥爾。」

  幾乎是說話同時,他的氈帽已經遮住李景風視線,李景風腳尖一掂,向後疾退,就在他眼神集中在氈帽時,一記兇猛的勾拳躲在他視線未及之處,重重打向他小腹。

  如果沒有沈未辰教導,過去自己最怕這種聲東擊西的招數,然而今非昔比,李景風左臂向下一格,忽地右耳邊風聲響動,一記又快又狠的高鞭腿踢向李景風耳畔,李景風彎腰避開,順勢身子一矮,一記掃堂腿掃向麥爾小腿。

  被發現了?是哪裡露出破綻?李景風心中一慌,腦中急轉,麥爾躍起避開掃腿,一伸手,李景風以為他又要攻擊,連忙後撤,麥爾卻伸手一抓,將那頂氈帽抓回手中。

  兩人這番過招兔起鶻落,麥爾那頂帽子竟然還沒落地,就被他重抄回手中。

  麥爾將氈帽貼在小腹上,道:「你的功夫不止能當個隊長,當個大隊長都綽綽有餘。」

  「你是在考究我的功夫?」

  「你相信神子嗎?」

  「神子是古爾薩司的騙局。真神唯有薩神,先知唯有衍那婆多。」他自稱是蘇瑪人,加上之前表現,自然不能承認神子,蘇瑪是唯一不信奉騰格斯經的巴都。

  如果你說了一個謊話,那就要用很多謊話來圓。

  「你不相信神子,卻要加入衛祭軍?」

  「我保護祭司院。」李景風回答:「工作不影響我的信仰。」

  「你有什麼願望?」麥爾問:「你要多少錢?還是想把你的妻子接到奈布巴都?我可以為你安排一個居所。給你一切想要的,但你要發誓對某個人盡忠?」

  李景風訝異問道:「什麼意思?你要我對誰發誓?」

  「你需要先開出條件,然後我會考慮能不能滿足你,我才會讓你知道那個人是誰。」

  「我要當衛祭軍的大隊長。」李景風說道。「這也可以?」

  「你沒辦法一進入衛祭軍就當上大隊長,就算你有再好的武功也不可能,你至少需要三個主祭或者七個大祭推薦,與十二個主祭支持,才可能當上衛祭軍大隊長。但如果加入王宮衛隊,你可以得到重用。這不比衛祭軍大隊長失色多少。」

  王宮衛隊?這有機會見到楊衍嗎?李景風猶豫:「讓我考慮看看。」

  「如果你願意答應,下次見面,我會帶你進入奈布巴都。」麥爾戴上帽子:「否則你現在的情況,是的,所有人都會記得你那把劍,那些丟臉的巡邏衛隊已經回到隊伍,宣揚了你的英雄事跡,有個拿著粗厚大劍的瘋子在保護流民,他自稱是來自蘇瑪的衛祭軍,殺了好幾名巡邏衛隊。」

  「他們正在通緝你,只要你踏進奈布巴都,他們會把你吊起來,像風乾臘肉那樣。」

  李景風愕然。

  麥爾對著汪其樂一行禮:「我已將主上的意思帶到,薩神在上,我們之間的協議永不作廢。我們是最親密的盟友,下回見。」

  麥爾說完,逕自離去。

  李景風望向汪其樂:「這是什麼意思?」

  汪其樂道:「我在幫你找一個進入奈布巴都的辦法。」

  「你們要我對誰盡忠?」

  「你問錯問題了。」汪其樂道,「你應該想的是你想要什麼,我懂你這樣的勇士,你無懼無畏,只為了自己心中的公正而戰,我要你追隨的也不會違反你信奉的經文,但這件事需要隱密,所以我們必須確定你的忠心。」

  「只要我答應宣誓效忠就好了?」

  「我不覺得一個會挺身而出保護流民,孤身對抗一支巡邏衛隊的人會昧著良心。」汪其樂道:「你的宣誓很有價值。」

  「我在考慮,我希望薩神能指引我正確的路。」

  李景風不敢隨便允諾,或許那個叫麥爾的中年人說的對,自己現在要進入巴都非常困難,但自己說的這幾段謊話,已經滾出不可彌補的問題來,他不知道自己幾時會露怯。在那之前他還得準備好被揭穿時的說詞。


  「我不會勉強你,畢竟我們需要絕對盡忠可信的人。」汪其樂道:「你可以回去休息,當你想要離開,你可以去我帳篷後面,那裡有我們撿來,無用的金銀跟首飾,堆成一座小山,你愛拿多少就拿多少。」

  這兩人一定在密謀什麼大事,李景風回到帳篷,把汪其樂跟麥爾的話想了想,還是捉不定這兩人想幹嘛,王宮衛隊能見到楊衍嗎,最重要的就是此行的目的,他必須拿到出關的奸細名冊,或者找到相關的線索抓住老眼。這些線索是在亞里恩宮,還是在祭司院?

  這問題也不是找個人問就能問出來的,而且麥爾說的應該是實話,現在奈布巴都只怕已經在通緝自己,他並不後悔救下兩個孩子,只是心想怎麼出了關還是要被通緝?簡直豈有此理!

  還有楊衍的處境,他是被脅迫成為神子嗎?若真是這樣,自己要如何救他?

  突然又想到,明不詳現在肯定知道楊衍在哪,他比自己早出關,又比自己聰明千倍,說不定早就跟楊衍會合了。

  一想到這,李景風更覺煩躁,不知道明不詳會怎麼欺騙楊衍,自己又要如何讓楊衍醒悟,明不詳不是好人?

  看來只能先答應麥爾的條件,看他要自己作什麼,再伺機找到名單,這可能是唯一潛入奈布巴都的辦法。

  帳篷外的篝火已經熄滅,只有汪其樂的帳篷前還點著火把,屋外一片寧靜。

  李景風睡著不久,忽地察覺帳篷被人拉開,有人鑽了進來,李景風登時警覺。伸手按著初衷。

  那人輕手輕腳爬到李景風腳邊,伸手觸碰李景風胯下,李景風先是一愣,慌忙驚醒,低聲問道:「什麼人。」

  「是我。」

  那是茉兒的聲音,說話的時候手仍沒停,往李景風小腹伸去,李景風像是被蛇咬了,慌忙坐起,低聲喝叱道:「我說了我有妻子!」

  「她不會知道。」

  「但是我知道,我不想在她面前有秘密!」李景風喝叱:「你出去!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雖然他覺得流民根本也不在乎這件事。

  茉兒被他拒絕,卻不離開,纖細的身軀擋住了帳篷外的光。

  李景風低聲喝道:「快出去。」

  「勇士……」茉兒低聲說話,聲音竟似在哭泣,李景風見她身子抖動,疑惑問:「怎麼了?」

  「我知道你是勇士!你善良正值勇敢,我只能拜託你了。」茉兒低聲啜泣, 「我兒子才剛出生,他還沒周歲,他們要為我兒子刺上雪花……

  茉兒撲上前,緊緊抱住抓住李景風大腿:「我求你,求你把我兒子帶去奈布巴都,不要讓他成為流民。」

  李景風聞言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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