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百密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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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燈從長廊側邊照入,這唯一的光並無法讓牢房裡的人分辨時辰。

  李景風運了十幾回洗髓經心法才將體內那股寒氣驅逐乾淨,忽地問道:「副掌,您心不安?」

  「眼力長進,能穿牆了?」隔壁牢房傳來諸葛然的聲音。

  「我聽見副掌的腳步聲。」李景風道,「到現在還沒停下。」

  拐杖發出的「咚咚」聲乍停,隔著牆,李景風彷佛都能看見諸葛然用眼角睨著自己的模樣。

  「副掌,關於朱爺的事……」

  「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從屁眼就能望到腦子,把個人說明白這麼容易?」

  隔壁牢房靜默片刻,諸葛然說道:「有些門派留有暗手好制服欺師滅祖的叛徒,彭家就有伏虎七式,不過多半是門下只有幾門絕技或者世襲門派才留這一手。像少林,七十二絕技自己就有生克,世上沒一門能破七十二絕技的武功。退一步說,這也是舊江湖時節還講究個單打獨鬥時才能派上用場,現而今這天下沒有一群人圍上還殺不死的高手,門派夠大就用不著這種功夫。」

  「我就是想不通才問,副掌聰明。」

  「說點我不知道的事。」諸葛然問,「你自己怎麼想?」

  受擒之後,李景風在牢中想的都是這件事。若朱爺是針對三爺練這武功,就有許多講不通之處,不說別的,以昨日陣仗,若不是自己意外來到,無須朱爺出手便能擒下三爺。再說了,如果不是二爺在崑崙宮意外身亡,朱爺也當不上掌門,他練這武功唯一的用處就是沒人幫忙的時候,有機會一對一制服三爺。

  朱爺向來高深莫測,李景風在崆峒時跟他打過幾次照面,作為崆峒一文一武兩大支柱之一,三龍關當然有許多關於朱爺的傳聞,多半說他聰明有才能,處理政事有調不紊,實際事跡卻說得少,武學修為方面更是在齊家兄弟威名之下相形失色。這回與他交手才知朱爺武功之高超乎自己意料,雖然不如三爺,但勝過鐵鎮子,有這武功,再來個出奇不意,能不能制服三爺,李景風無法判斷。

  「朱爺練的都是崆峒武功嗎?」李景風問。

  「未必,拜師拿俠名狀只是要個出身,也能帶藝投師,他的功夫你得問大猩猩才知道。」諸葛然道,「朱爺是河州出身,朱家不是門派,興許有家傳武學。崑崙共議後門派兼併,有些小門派為了避仇,從此銷聲匿跡。」

  諸葛然靜默片刻,接著又傳來熟悉的手杖頓地聲:「多的我還沒琢磨過來,但至少朱爺應該不想讓三爺死。」

  一名弟子進入牢房,道:「諸葛先生,朱爺請您去議堂。」李景風心下一驚,知道議堂有了結論。

  「我去了。」隔壁傳來諸葛然的聲音,「是死是活就看這回了。」

  諸葛然離去不久,又有腳步聲來到,有人喚道:「景風兄弟。」李景風覺得聲音熟悉,一時想不起來,抬頭看去,卻是甘鐵池。


  「甘老伯怎麼來了?」再見故人,李景風很是驚喜,他知道甘鐵池瘋病痊癒後便再沒離開過房間。

  「我找了金爺說項。」甘鐵池隔著牢籠席地而坐,「我跟金爺說,只要崆峒不追究三爺跟小房的事,我願意幫崆峒鑄造兵器。」

  朱指瑕與金不錯一直希望甘鐵池能為崆峒鑄造兵器,承諾以此抵他殺人之罪,但甘鐵池一心禮佛,寧願自囚也不願兵器再造殺孽。

  李景風問:「金爺答應了嗎?」

  「金爺說議堂正在討論三爺的事,多了這條件或許會有人支持。」甘鐵池笑道,「三爺那腳踢得重,金爺現在一動就疼,還很生氣。他說你被抓來,我就來看你了。」

  甘鐵池從懷中取出一個箭筒,是李景風被抓後從身上搜出的去無悔。想來是金爺交給他。

  「去無悔好使嗎?」

  李景風點頭:「好幾次救了我性命。」

  「有沒有用了後悔過?」

  李景風笑了笑:「沒有。」

  「你若記得,能跟我說說你都用在哪裡嗎?」

  李景風笑道:「每一回我都終身難忘……」

  議堂十六席已坐得滿當,連杜漸離與呂丘保都帶傷出席,諸葛然連張能拉的椅子都沒有,這裡頭有一半人他不認識。

  「議堂決定,只要三爺自首,拔武部總轄職位,降為掌旗,使戴罪立功,條件是李景風為死間,取得關內奸細名單,還有甘鐵池要為崆峒鑄造兵器,傳授鑄術。」

  掌旗……那是把齊子概逐出議堂了,還有這個甘鐵池是哪冒出來的?諸葛然問道:「那齊子概還留在三龍關嗎?」

  「崑崙宮。」朱指瑕道,「那裡與蠻族交界,是最重要的關隘之一。」

  重要個屁,就是流放邊疆,諸葛然心想。崑崙宮背靠深山峭壁,地形險峻,蠻族想從那入關,單是越過天險至少就得死一半,更別說無法補給。蠻族之所以能在崑崙共議上偷襲成功,除了密道,就是因為此地難以深入,防備鬆懈,要不還挖個屁的密道?

  也不是用得著說破的事。「那我呢?」諸葛然問,「交給點蒼?」

  「崆峒不能收留點蒼通緝犯,但也用不著為點蒼捉拿犯人。諸葛兄留在崆峒,崆峒弟子不會為難。」

  算不上收留,不得罪人,諸葛然接著道:「話還沒說完。」

  「齊小房是蠻族,不能留。」

  「朱爺,合著你找我就為說半天閒話?」諸葛然兩手一攤,「要麼我先回牢里?」

  「我會找一個女死囚染上金髮,替小房姑娘死,首級會掛在崆峒城上,此後世上就沒有齊小房。」

  諸葛然瞥了眼洪萬里,見他面無表情,笑了笑,道:「這行。」他捶了捶瘸腿,「我讓景風去通知三爺。」

  「李景風?」

  「朱爺,我是落魄,可不是傻了。你不把公文昭告天下,等臭猩猩回來再殺出去一次?前日裡議堂傷了一半,還要再傷另一半?」諸葛然道,「李景風沒蠢到連接人這點事都辦不好,我留在這看著你發命令,晚些再去接人,大家都方便。」

  朱指瑕點點頭:「就照諸葛兄所言,公文稍後便發,諸葛兄可以看著。」

  諸葛然回到牢房,甘鐵池已經離開。李景風起身問道:「怎樣了?」諸葛然把議堂討論的結果說了,又勾勾手指,李景風彎下腰來,諸葛然在他耳邊低語,李景風不由得皺起眉頭。

  「三爺就躲在那,你去把人接回來。」諸葛然道,「他們會把兵器還你,派人跟你去。」

  李景風點頭,問道:「副掌,妥當嗎?」

  「等你比我聰明了再來問這問題。」諸葛然擺擺手,「去吧。」

  ※

  積雪將樹枝壓彎,北風細微的嗚咽聲穿梭在林間,飛鳥已南去避冬,離不開的野兔在冰上蹦跳,找尋稀疏的野草。

  一把短匕貼著地面掠過,明晃晃的刀鋒為白茫茫的大地帶來星點胭紅,野兔慌張撲跳,無奈匕首對嬌小的身軀負擔太沉重,只跳了兩下便即不動。

  王歌拾起野兔,仰頭環顧周圍。山下遠處,一隊披著銀肩的騎手經過,他趴低身子,握緊腰間響刀。

  副掌暴露行蹤可能會引來昔日弟兄,會有更多搜查。望著騎手走遠,王歌起身,彎腰隱匿身形,快步往山上走去。


  這座土堡是王歌一個兄弟廢置的舊居。當上鐵劍銀衛前,王歌一家都是獵戶,耕著幾畝薄田,靠著離三龍關近,打著獵物還能賣幾個錢,饒是如此,遇上不好年月,為了掙口飯還是險些當上馬匪。

  苦日子沒個盡頭,王歌這才加入鐵劍銀衛,仗著獵戶出身的好體魄,武藝進展快,又嫻熟弓馬。獵人熟悉弓箭,尤其善保養,升上伍長後他便進了兵器部,幾年後調任厚土堂,守衛崆峒城。

  他能被三爺重用是巧合。三年前,三爺找著密道,帶回小房姑娘,之後李景風帶著個老頭子來到三龍關,他認出是巧匠甘鐵池,插嘴說了幾句,因此被三爺注意。三爺想磨練李景風,不讓人知道是自己照看的弟子,讓王歌當李景風名義上的師父,也讓王歌照顧小房姑娘跟甘鐵匠。

  就這樣,無緣無故的,他成了三爺的親信。王歌在鐵劍銀衛里有了地位,雖然只是個小隊長,但周圍人漸漸開始對他禮貌。他想起前年中元弟兄們跟三爺一起喝酒,酒席散後,三爺特地把他叫來,敬了他一杯,送了他一塊臘肉。

  「經過武當時買的。你照顧甘鐵池跟小房很是盡心,俸錄是考察出來的,我干涉不了,只能送你塊臘肉。」三爺哈哈大笑,「你要是會料理,咱倆一塊吃了。」

  自己有什麼資格跟三爺稱「咱倆」?王歌胸口一熱,豪氣頓生,此情此景讓他覺得這輩子沒白活。

  三爺是個英雄,誰也不該懷疑這件事,王歌為自己能成為三爺的心腹而自豪。英雄麾下不會有小人,自己一定有被三爺看得起的地方。

  他回到土堡,三爺還躺在床上,齊小房擰著汗巾替三爺擦拭。王歌把兔子洗剝乾淨,見三爺睡著了,輕聲道:「小房姑娘,麻煩你去山上撿些枯枝,我要生火。」

  齊小房「嗯」了一聲,跛著腳往山上走去。

  這姑娘雖然比剛來時懂事,但依然像個孩子,王歌想,或許自己是最早發現她對三爺的感情有古怪的。因為李景風離開後,就是自己負責照顧小房,發現只有看到三爺時她才會笑,三爺不在三龍關時,那怕只有一兩天,小房姑娘連笑都不會。

  但即便自己也不知道三爺照顧的姑娘竟是個蠻族。

  王歌放下兔子,跟往齊小房離去的方向。

  齊小房蹲在地上拾撿掉落的枯枝,數量不多,大部分枯枝被埋在雪地里。她伸手去折矮樹上的樹枝,掰了好幾下,斷折的樹枝仍靠著僅存的樹皮頑強抵抗,更令她喪氣。她又扭又拉,才將樹枝折斷。

  她往樹林深處走去。

  小房姑娘帶著傷來告知發生了什麼事後,王歌就打定主意要幫三爺。這是個送命的決定,他不過是三爺身邊的跟班,沒人會注意他,他相信諸葛然也不會把保住他的性命當作要事,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幫著三爺逃走。

  因為三爺信任他,三爺讓他照看諸葛然這個頭頂著幾千兩銀子的點蒼逃犯,三爺把朋友交給他照看,就憑這,王歌就覺得值得了。

  所以他願意為三爺當個小人。

  他回過頭,土堡已離得很遠,三爺睡得很沉。

  「小房姑娘……」

  齊小房嚇了一跳,沒料到王歌跟在身後,天真道:「小房還沒撿夠。」

  「三爺……」王歌喉頭苦澀,有些結巴,「三爺很危險。」

  齊小房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往後一縮,靠在一株枯樹上不住發抖。

  「小房姑娘,你喜歡三爺,對吧?」

  齊小房點點頭。

  王歌知道跟齊小房說話要直截了當:「你不死三爺就得死,三爺待你這麼好,你肯不肯為三爺死?」

  齊小房臉色霎時慘白。

  王歌握緊手上響刀走上前去,齊小房雙眼緊閉,不住發抖。

  她害怕,但為什麼她沒有喊叫,沒有逃跑,只是手指緊緊掐著身後枯樹,幾乎要把手指掐斷?

  王歌覺得自己的腳步有些軟,才剛走近兩步,忽聽馬蹄聲響,五騎自山坡下奔來,是鐵劍銀衛。王歌大吃一驚,那五騎已發現他,策馬趕來,王歌拉著齊小房便跑:「快逃,別讓他們找著三爺!」

  齊小房腳上傷勢還未痊癒,哪裡跑得快?那五騎已發現兩人,從後追上,一聲不吭,當先一騎揮刀劈來。王歌回頭揮刀抵擋,手臂一震,幸好是山坡,要不馬的衝力加上這刀勁頭,他連刀都握不住。

  幾乎同時,另一騎沖向齊小房,揮刀砍下,齊小房驚叫一聲,躲到樹後,腳上傷口一疼,摔倒在地,恰恰避開將枯樹斬折的一刀。那人也不留情,策馬踩踏,齊小房踉蹌要逃,小腿上一陣劇痛傳來,忍不住長聲慘叫,原來她已被馬蹄踩著。


  這聲慘叫喚醒王歌,讓他想起這兩年照顧小房的日子……這姑娘就只是個孩子。王歌熱血上涌,揮刀逼退攻向他的伍長,回身去斬襲擊小房那人馬匹,那人勒馬揮刀格架。王歌搶上一步護著齊小房,他心知以一敵五毫無勝算,一輪刀光護在身前,暫時逼退敵人。

  那伍長勒住馬,把一雙利眼瞅著他瞧,冷聲道:「王歌,我們都知道三爺躲在這。我們帶你跟這蠻族婊子人頭回去,就說三爺跑了,把這事先摁住,三爺待你不薄,你這輩子也值了。」

  他們說著跟自己一樣的話,王歌高聲喊道:「小房姑娘快逃!」隨即挺刀護住中路。伍長見他不從,策馬衝來,王歌揮刀反擊,一人一騎斗在一起,餘下四騎繞路要追。

  王歌矮身避開攻擊,飛撲而起,一刀斬在當先的馬臀上,馬匹吃痛人立,擾了其他三騎。忽地背上一涼,已吃了一刀,王歌一眼瞥見著齊小房趴在前方不遠處。她雙腿俱傷,趴在地上,臉上滿是雪水與泥巴,忍著疼痛跟眼淚,用一雙細瘦的胳膊使盡全力向前爬著。

  這一瞬間,王歌突然明白了為什麼三年過去,小房姑娘總是學得這麼慢,這當中或許有三爺教導不善的理由,但更多的是小房姑娘拒絕學會這世間的道理。

  因為不想知道這世道有多痛恨自己,才能讓自己覺得活下去不是件錯事。

  王歌虎吼一聲,守在齊小房身前,不要命地狂揮亂舞,保護這個片刻前還想殺害的姑娘。他氣勢懾人,馬匹一時竟不敢靠近。鐵劍銀衛跳下馬來,揮刀上前交戰,他沒有齊子概的功夫,以一敵五,很快背上就挨了一刀,幾招過後,小腿上又中一記,小房姑娘甚至還沒爬出三丈。他知道自己守不住,大吼一聲,響刀擲向伍長,飛身撲向齊小房。

  他感覺到後腰上一陣冰涼,一股劇痛傳來,力氣正在流失。他拼著一口氣將齊小房護在身下,著地滾開,聽到齊小房的尖叫和鐵劍銀衛的喝罵聲。他滾到山坡旁,用力一翻,順著山坡滾下。

  他把齊小房緊緊抱在懷裡,左手護著她腦袋,右手護著腰,用最大的力氣把她藏在懷裡。石塊撞上背脊,碎木與枯枝插進肉里,「砰」的一聲響,身體重重落在地面上,後腦不知撞上什麼,一陣暈眩。

  她聽到小房姑娘的尖叫,但已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只有齊小房能看見王歌頭上紅白的腦漿,還有從被剖開的肚子裡流出的腸子。想到王歌照顧她許久,一股悲傷不由得湧上,但馬啼聲帶來更大的恐懼,她兩條腿都受傷,只能倉皇爬行,細嫩的小手被碎石扎得滿是傷痕。她全身是傷,才爬出四五丈就氣喘吁吁,只覺得好累好累。

  睡了吧,她想就這麼睡著了。她想起漂浮在冰川上的母親,隨著河流,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漂遠。

  睡了就好了,不用害怕,不用難過,睡著了就不怕冷了。

  馬蹄聲已逼至身邊,齊小房終於昏了過去。馬嘶長鳴,五名鐵劍銀衛勒住馬匹,一同翻身下馬。

  「三爺!」為首的伍長恭敬地喊了一聲。

  齊子概臉色蒼白,過往雄健的腳步變得遲緩蹣跚,但高大的身軀依舊昂然。他走到王歌屍體旁,彎下腰看了許久,深深嘆了口氣。

  「你們會厚葬他嗎?」齊子概問道,「還是讓我把屍體帶走?」

  「我們會厚葬他。」為首的伍長道,「我以性命發誓。」

  齊子概點點頭,仰天一嘯,小白快步奔來。他抱起遍體鱗傷的齊小房,察覺她小腿上都是血,撕下褲管,見到斷折的骨頭穿破皮肉刺出。

  彷佛有些人一生下來就是要受苦的,即便有幾年舒服日子,終究享不了福。

  不公平,可那又能怎麼辦?

  齊子概把齊小房扶上小白,翻身上馬,讓齊小房靠在自己懷中。

  「三爺,您是崆峒的脊樑,您不能走。」伍長喊住齊子概,「您回去跟朱爺認個錯,看在二爺跟夫人面子上,不會有事。」

  「她是我女兒。」齊子概問道,「你們要攔我?」

  伍長搖頭:「我等不敢。」

  即便知道三爺身受重傷,步履蹣跚,但昨日見過他神威的鐵劍銀衛又怎敢輕易冒犯?更何況,他們根本不想抓三爺,只想著齊小房若死,木已成舟,三爺自會回崆峒。

  「跟朱爺說,別為難小猴兒跟景風,等我把事情辦完,自會回崆峒請罪。」齊子概輕踢馬腹,小白邁開四蹄踏雪而去。

  要找個安全地方躲著養傷,齊子概想。不知道小猴兒跟景風現在怎樣了?小猴兒是點蒼要人,即便被通緝,朱爺也不會殺他,至於景風,朱爺如果還記得當初的謀劃,暫時也不會動他。


  一個對九大家發仇名狀,鬧得這般驚天動地的人,即便景風用本名去到關外也不會被懷疑,他是最好的死間。

  唯一的難題是怎麼安置小房……或許把她送去青城最好,沈家兄妹跟小房有一面之緣,又跟景風關係好,以靜姐的性子勢必會周護小房,只是要辦得神不知鬼不覺就麻煩了,該親自走一趟青城嗎?

  齊子概正思索著,胸腹間燥郁湧上,咳了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大爺,您受傷了?」一個聲音傳來。齊子概轉頭望去,一名披著皮氅戴著斗笠的青年正看向他,斗笠壓得很低,從馬上望下去,看不出年紀樣貌,似乎是個路客。

  齊子概擦去血跡,問道:「怎麼?」

  「姑娘也受傷了,在下略通醫術,能讓在下看看嗎」

  齊子概深覺此人古怪,正想拒絕,轉念又想,若這人真尷尬,未必容易打發,當下便道:「你會醫術?那看看我女兒。」

  那人指著一側樹林:「那兒積雪淺,方便些。」

  齊子概點頭,策馬來到林外,翻身下馬。雪地冰冷,齊子概脫下皮氅鋪在雪地上,這才將齊小房放下。

  那人拉開齊小房褲管,道:「骨折了。」

  「能醫嗎?」

  「這裡沒工具,運氣不好可能會落下殘疾。」斗笠客道,「我可以試試。」

  「勞煩了。」

  斗笠客從懷中取出一罐藥瓶,把藥膏抹在傷口上,不一會,齊小房呼吸漸趨平緩。他又取出一把古怪短匕,齊子概一直在旁戒備,看他取出短匕,更是注意。

  他劃開齊小房小腿皮肉,頓時鮮血淋漓。「有酒嗎?」他問。齊子概搖頭。

  「希望小姑娘有運氣。」斗笠客將手伸入創口,將斷折的骨頭復位,連齊子概都看得皺起眉頭,這斗笠客卻穩健異常,匕首划過小腿也沒傷著經脈。

  這人會武功,而且是高手。

  「我去找樹枝跟樹皮。」齊子概見他手法熟練,走至一旁樹林,折下兩根樹枝,虎爪扣上樹皮使力一抓,樹木不動,他吸了口氣,奮力扯下塊樹皮。過往他隨手一抓都能扯下四五寸木頭,現在連扯塊樹皮都有些吃力。

  「你給她用了什麼藥,為什麼她沒醒?」

  「不會疼的藥。」斗笠客接過齊子概遞來的樹皮與樹枝,用針線縫合傷口,取出一罐紅色粉末倒在傷口上,以樹皮包裹,用樹枝固定住傷口,再以布條固定,「她需要一個地方好好休息,不能移動。這只是救急,還得找大夫。」

  斗笠客處理停當,站起身來,道:「我瞧見她有金髮。」

  「有金髮就不是人了?」

  「她應該出關,那裡比較安全。」

  「要有人照顧她,至少得讓她能自己照顧自己。」齊子概想了想,望著斗笠客笑道,「我忘記你叫啥名字了,明……明什麼?」

  斗笠客摘下斗笠:「三爺認得我?」

  「甘鐵匠提過,景風提過,還有小房,我本來以為是景風救了她,還怪景風怎麼放她回來,後來一問,才知道是你救了小房。」齊子概起身擋在齊小房身前,「小房說你給她用過一種不會疼的藥,還有你那把古怪匕首,我就想應該是你。說吧,你想幹嘛?」

  「王歌本來想殺她。」明不詳望向地上的齊小房。

  齊子概皺眉,他怎麼連王歌的名字都知道?

  「但是鐵劍銀衛發現他們後,王歌反而捨命救了小房姑娘。」明不詳沉思著,「他這一念是怎麼轉的?」

  齊子概沉默。

  「你們都是景風的朋友,我希望你們能平安。」明不詳語氣甚是誠懇,「三爺打算回崆峒?」

  「小猴兒跟景風還被關著。」齊子概道,「總不能扔下他們不管。」

  「我也認為你會回去。」明不詳收起行李,「之後小房姑娘會發燒,很可能落下殘疾。我要走了,三爺,保重。」

  齊子概自認現在沒能力留下明不詳,而且明不詳確實救了小房,即便滿腹疑問也沒理由留難,於是小心翼翼將小房放回馬上,拉著小白離去。

  走不多久,忽聽有人大喊:「三爺!」是景風的聲音?齊子概轉頭望去,遠方十餘騎奔來,其中一人便是李景風,他於是勒住小白,停在原地。

  不一會,十餘人奔至。李景風身後跟著三隊一共十五人,另有一人背著大弓,正是馬青巾,三龍關議堂里只有他沒受傷。


  齊子概見李景風背著劍,身上沒有鐐銬,問道:「你沒事了?」

  李景風翻身下馬,道:「副掌說沒事,朱爺跟議堂答應了條件,只要您回崆峒,一切好說。」

  齊子概摸摸下巴,笑道:「有這等好事?」

  馬青巾也翻身下馬,道:「小房姑娘還是要死。」

  齊子概皺起眉頭,李景風忙解釋:「會找個死囚代替。」

  「斬白雞?」齊子概道,「咱們家幾時搞過這個?」

  馬青巾道:「小房姑娘也得改名換姓,不能被人知道身份。」

  齊子概笑道:「小猴兒就這麼把事擺平了?我可不信。」

  李景風笑道:「副掌也不信呢。」

  他說完,一彎腰,右手一個掛肘向後撞向馬青巾小腹。他出手如電,又是偷襲,馬青巾吃了一驚,猛地彎腰後撤,竟在電光石火間避開偷襲。

  還未還手,「唰」的一聲龍吟,李景風初衷出鞘,回身掃向馬青巾脖子,馬青巾忙矮身避開。他避得驚險,卻正合李景風算計,李景風一連兩下就是逼馬青巾彎腰,馬青巾一彎腰,背上大弓就暴露。李景風劍鋒一挑割斷弓弦,屈膝頂向馬青巾,馬青巾交叉雙臂格擋,被震得手臂發麻。

  李景風見一時取他不下,轉身沖向鐵劍銀衛,只見他初衷掃蕩,或刺或敲,打的都是腰背腿腳,十五名鐵劍銀衛還茫然著,已被打倒四五人,其他人方才取兵器要抵擋。李景風沖向人群,身子滑溜,於兵器間隙中穿過,三招兩式便打倒一人。

  若論一對一,李景風不如齊子概這等絕頂高手,若是一對多,靠著過人眼力與閃躲身法,如今的李景風不虛天下任一人。

  馬青巾待要取弓,才發現弓弦已斷,咬牙切齒,此時李景風已打倒七八人,他拔出佩刀加入戰局。李景風見他殺來,大喝一聲,初衷直劈,這一劍威力萬鈞,馬青巾只覺劍風凜凜撲面而來,忙使盡全力一格。

  刀劍相交,空蕩蕩的沒有力氣,李景風已變招,馬青巾大驚失色。若說是虛招,威力斷不能如此驚人,若是實招,怎麼竟能瞬間收招?未及深思,李景風初衷已向他下盤掃來,他這一格格空,重心已失,向後一躍,李景風趁勢追上,左掌拍出。馬青巾見這掌輕飄飄,疑是虛招,以右臂相格,猛然間一股巨力撞上,右臂劇痛。

  馬青巾大駭,都說高手舉重若輕,實則舉輕若重才是化境,他不明洗髓經力隨心發的特點,只想這輕飄飄一掌竟有如此威力,這小子才二十來歲,聽說幾年前還在三龍關當學徒,怎就躋身三爺、覺空這等高手行列了?

  不等他緩過氣來,李景風又一掌拍來,馬青巾右臂酸軟,無力舉刀,舉左掌相迎,「砰」的一聲,氣血翻騰。忽地腳下一痛,身子騰空,原來李景風趁他下盤虛浮,初衷將他掃倒在地。

  即便強如鐵鎮子,初次見著洗髓經也得吃這忽輕忽重的虧,馬青巾雖是崆峒議堂成員之一,武功不如鐵鎮子甚多,又被李景風偷襲,失了先機,幾招後竟敗下陣來。

  他正想起身,齊子概慢悠悠走來,一腳踩在他身上,道:「馬爺,省點力吧。」

  齊子概雖不知李景風搞什麼古怪,但料想必有原因。不一會,李景風將十五名鐵劍銀衛打倒在地,一個個不是抱腿撫胸,就是哀嚎喘氣。

  李景風對馬青巾道:「馬爺,得罪了。副掌跟我商議過,決定讓三爺先去崑崙宮赴任。你們慢慢走回去,跟朱爺說咱們在崑崙宮等消息,消息一來,我即刻出關。這段時間,副掌受點委屈,權當人質。」

  馬青巾怒道:「這跟說好的不一樣!」

  李景風搖頭:「一樣,只是先後問題。副掌會給朱爺一個交代,您回稟便是。在下對朱爺承諾過,定會帶回蠻族在關內的名冊。」說罷轉頭對齊子概道,「三爺,這就讓他們走嗎?」

  齊子概笑道:「給每人腿上來一腳。」

  李景風一愣,隨即醒悟,照著馬青巾小腿上踩了一腳,馬青巾唉了一聲,忍痛不語,只是抱著小腿,雖未骨折也疼得夠嗆,至少得跛上幾天。

  李景風給每個被打倒的鐵劍銀衛一人一腳,都踩在小腿上,驅趕剩餘馬匹,只留下一匹作為腳力,滿臉歉然道:「幾位慢慢走回去吧。」

  馬青巾領著十五名鐵劍銀衛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離去。

  李景風見他們走遠,才焦急道:「三爺你沒事吧?小房怎樣了?」

  齊子概搖搖頭:「小房昏倒了。」


  李景風上前看齊小房傷勢,見她滿臉污泥,全身多處破皮,尤其兩腳俱傷,血流不止,又是憐惜,又是難過,道:「我這有朱大夫給的藥,外服內傷都有,很有效。」

  齊子概道:「我方才見到明不詳了。」

  李景風吃了一驚:「他還在崆峒?」他之前便聽甘鐵池說過是明不詳救了齊小房,轉念一想,這事明不詳既然參與其中,以他習慣,通常會留下看個結果。

  齊子概拉過小白,道:「咱們邊走邊說。」

  ※

  馬青巾跛著腳,議堂里十六雙眼睛都看著諸葛然。

  「我沒騙人。」諸葛然道,「只是讓三爺先去赴任。」

  洪萬里起身怒喝:「你……」

  「洪老,坐下!」朱指瑕沉聲道。

  洪萬里忿忿坐下。

  「洪老,您彆氣,還得多虧您告密。」諸葛然特意火上添油。

  「胡說什麼!」洪萬里怒斥。

  「誰不知道您脾氣剛烈,說到放過小房姑娘時,您老不驚不怒不吱聲,我可不瞎不聾,您這不明擺著告訴我就等三爺帶小房回來,一把抓來砍了,耍個米已成炊,三爺翻臉也沒用,重傷在身只能忍了。送他去崑崙宮住幾年,勸他幾年,等他想通,這事就揭過,保住了三爺,保住崆峒的名聲,還能讓三爺繼續留在崆峒。」

  「你們還真他娘的想差了,是我幫了崆峒。」諸葛然把拐杖在地上敲了幾下,「崆峒真殺了齊小房,臭猩猩在崆峒可呆不住,跟我一樣,得遠走其他門派。你們就沒摸清楚這臭猩猩在乎的是什麼,就是個良心上過不去。」

  宋展白道:「崆峒是他師門,他為個蠻族人叛出崆峒,良心過得去?」

  「住在三龍關的誰不知道他那閨女是個傻子?連刺客都說了,她就是個雞巴套子。要是你們真覺得她是奸細,這三龍關別守了,我大侄子都打得下。」

  宋展白道:「這是規矩。」

  「我這不就在規矩里辦事?」諸葛然嘻嘻笑道,「朱爺已經發了公文作下處置,三龍關百姓都知道三爺往崑崙宮赴任去了,之後景風當死間,那個誰願意幫崆峒造兵器,等小房姑娘被處斬,天下太平,你們說,不好嗎?」

  諸葛然要搶的就是時間,只要齊子概有養傷的時間,傷愈後有李景風相助,天底下誰也抓不住這兩人。崆峒想要米已成炊,他也打個米已成炊,等齊子概到了崑崙宮就難管束,只要好處到手,很快他們就會明白為了一樁已經解決的案子再去殺齊小房絕對不划算。齊小房會死,在某個夜裡,一個女囚會用齊小房的名字死去,出了議堂沒人會知道這件事。

  現在齊子概已經走遠,身邊又有李景風保護,時間已經搶到了。

  「諸葛兄就沒想過自己的處境?」朱指瑕問。

  「我挺好的,本來就是通緝犯。不過你們要是殺了我,三爺肯定會不開心。」諸葛然扭了扭拐杖,「崆峒沒必要幫點蒼抓犯人,是吧?」

  朱指瑕淡然一笑:「都說諸葛兄智計過人,果然一點都不能疏忽。」

  「說些我不知道的事。」諸葛然問,「今晚我睡牢房還是客房?」

  「牢房非待客之地,無奈客房已滿。」朱指瑕道,「只能在茅房屈就諸葛兄幾晚了。」

  諸葛然一愣。

  朱指瑕沒開玩笑,議堂解散後,諸葛然被帶到茅房歇息。洪萬里據理力爭,但大多數人已被諸葛然說服,只要齊小房死,保住崆峒跟三爺的名聲,他們不介意斬白雞。

  兩天後,齊小房被處斬,人頭被掛上城牆,血肉模糊不可辨認,三龍關居民紛紛嘆息。三爺離開了三龍關,遠赴崑崙宮戴罪立功,他們都相信三爺會回來。

  ※

  三爺收養的女兒是蠻族,三爺遭貶,女兒被梟首的消息很快傳出。

  「小房,義父下剪了。」

  齊小房「嗯」了一聲,沒有任何猶豫。

  落下滿地金黑交錯,剪去長發後,齊子概拿剃刀刮去齊小房頭上殘餘髮根。

  「副掌說,以後小房改叫諸葛妍,這名字一個字都改不得。」李景風道,「他說女兒他救的,歸他了。」

  「都這麼急了,還跟你囑咐這些雞零狗碎,小猴兒忒愛計較。」

  「明天就能到崑崙宮。」李景風道,「等確認副掌平安,我就從崑崙宮出關。」他著實擔心明不詳的事。

  「好了。」齊子概收起剃刀,「以後你叫諸葛妍,我叫你妍兒。」

  諸葛妍看著鏡中的自己,光禿禿的沒半點頭髮,像是尼姑,點點頭。

  「早點歇息,明日還要趕路。」齊子概拍拍她肩膀,諸葛妍拿拐杖吃力支撐著身體。

  「慢點,我扶著你。」在李景風攙扶下,諸葛妍慢慢往炕上移動。齊子概見她臉色蒼白,雙腳不良於行,還有手上臉上的傷痕,不由得有些心疼這閨女,摸著她的頭道:「妍兒吃了不少苦,會沒事的。」

  「不苦。」諸葛妍笑逐顏開,「只要能跟義父在一起,妍兒就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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