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適得齊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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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擎天旗幾名統領臉上都是猶豫,齊子概擔憂這些人受牽連,扶著齊小房起身,朗聲道:「擎天旗弟子們聽令,今天別管我是你們三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照洪教頭的吩咐,儘管往死里打!」

  朱指瑕排開人群上前,緩聲道:「三爺,真要鬧到這種地步?」

  齊子概搖頭:「我知道你們守的是什麼,你們也知道我守的是什麼,有些事,不做就掛在心上,一輩子不安心。」

  小隊長張雷上前一步:「三爺,得罪了!」

  齊子概喝道:「再婆媽,我可要走了!」

  他說走就走,背起齊小房轉身就逃。洪萬里手一揮,城牆上箭如雨下,籠罩齊子概周圍三丈。

  三龍關附近土堡交錯宛如街道,齊子概閃身躲到一座土堡後,左肩扛著齊小房,右手抓起民居外一個幾百斤重的水缸,傾盡半缸水,高舉過頂遮攔。「鏘鏘」幾聲脆響,弓箭穿破水缸,將之扎個稀爛,五名弟子搶上前來,齊子概手上僅餘一塊碎陶,隨手擲向領頭的小隊長,那小隊長只覺胸口一股大力撞來,雖有皮甲護身,仍被打得四腳朝天。

  兩柄長槍刺向齊子概,兩把刀砍向齊小房,攻敵之弱搭配無間,齊子概心想這些人總算沒辜負自己訓練,右手抓住一把刀背,順手一奪,去撞另一柄刀,兩刀齊齊脫手。

  齊子概奪過刀來,交到左手,連劈兩刀,看似隨意,力道卻是雄沉,兩名長槍手身子一歪,長槍收勢不住,戳入地面半寸。齊子概踏步從四人當中穿過,他不忍傷著自己屬下,刀背左右連砍,將四人打得翻倒在地,至少得斷根肋骨,隨即抄起長槍,倒轉槍尾,喊道:「許豐,站穩了!」投向正奔來的第二個小隊長。

  那名叫許豐的小隊長正率隊趕來,乍見銀光飛來,未及看清,小腹上就重重挨了一擊,雙手捧肚,張大嘴憋著口氣怎麼也喘不出,雙膝一軟就要跪倒。聽到齊子概喊他站穩,他拼著股倔強氣,膝蓋離地只差半寸,顫著腿竟沒跪下,卻也直不起身。

  只聽齊子概贊道:「有骨氣!」許豐得了三爺一句誇讚,心中一喜,散了那股倔強氣軟倒在地,抬眼望去,四名手下早被打翻。

  齊子概接連打倒兩個小隊長,奪了槍扛著齊小房往南衝出。擎天旗弟兄訓練精良,兩隊自左右包來,又有四個小隊繞至後方截他退路。他知道今日之戰兇險莫甚,即便全力以赴也難脫身,多半要送命在此。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小房,想以寡敵眾就不能坐以待斃,於是佯作前沖,打了個彎迎向右側小隊,待對方逼近,猛地長槍撐地一躍三丈,從來者頭上跳過,半空中忽地一個回身,一記回馬槍正點中小隊長胸口。這一下用了巧勁,勁力雖強,卻沒穿透對方皮甲,槍桿彎個半月續力,猛力一彈將小隊長彈飛。這套擒賊先擒王屢試不爽,先解決小隊長,剩下四個就好處理,長槍作棍,挑、撥、點、戳,將四名弟子打倒後,齊子概便往土堡里奔去。

  城牆上弓箭射來,齊子概打滾避開,轉入一個窄處。只見前方兩支小隊,後方又有兩隊包抄,他側身闖入右邊民居,見一對夫妻護著一雙兒女怔怔望來。


  「有繩索嗎?」齊子概問道。男人指著屋角,一條捆貨用的長繩掛在牆上。齊子概大喜過望,搶上一步,將齊小房背起,對男人喊道:「幫我扶著!」

  那男人愣了愣,「哦」了一聲,上前幫忙,齊子概繩索左右繞了幾圈將齊小房縛在背上。這繩圈有名目,叫「活人套」,是戰場上用來解救受傷不能動彈的同袍,縛在背上,自身行動無礙。

  男子望著齊小房頭上金髮,遲疑問道:「小房姑娘真是蠻族?」

  「只是個普通小姑娘。快,別囉唆!」

  齊子概見十來個守衛已追到門口,他抓著繩索行動不便,於是隨手抄起廚房裡的鐵鍋、鏟子、菜刀擲出。門窗狹小,那些人一時擠不進,「砰砰砰砰」一連四五聲響,又有五人倒地。齊子概把廚具擲完,腳一踏將個板凳踩碎,抬腳踢起,碎木雖小,力道沉重,照面打來,一個不漏,「砰砰砰」又是幾人倒地,追兵頓時受阻。齊子概將繩索打結,確認緊實,不等下波追兵來到,一個翻身從另一側窗戶躍出,闖入另一座土堡。

  忽聽號角聲起,是馬青巾在召集破虜門弟子。馬青巾管著四千餘名鐵劍銀衛,這是要調動破虜門兵馬來捉他。只聽兵營方向馬蹄聲雜踏,不久後數百騎兵當先衝出,列隊於城下校場,後方步兵皆著甲,各持刀槍斧劍等兵器。

  齊子概躲進土堡,從一側窗口躍向另一側窗口,穿過一個又一個土堡,沿途打擾百姓,又不知毀壞多少民家器具,不是擎天旗弟子不用心,實在是抓他不著。

  只是這樣逃法終究無法脫身,何況還背著齊小房。只見前後湧上十數名弟子,左右土堡又有人攀窗追出,至少被六個小隊包圍,齊子概不退反進,長槍如棍橫掃八方,又是接連數十聲響,功力稍差的一碰即倒,小隊長也不過多檔幾下。

  他躍上屋頂張目望去,只見遠方破虜門弟子已集合完畢,馬匹縱橫成列,持戈擐甲,隊伍雄壯,正向土堡後方包圍而來。齊子概正不知該如何闖過,忽又聽風聲響動,只要他落單,箭雨必然來襲。城上弟子居高臨下,他逃往哪裡就射向哪裡,一來能阻他腳步,二來指引其他弟子追趕方向。

  齊子概避開箭雨,環顧左右,十餘支小隊自四面八方蜂擁而來。他向南奔去,長槍掃倒兩人,見還有六名弟子包圍,猛地將手上長槍一折,化成兩截短棍,揮如雨點,擊腕、敲胸、打腿、拍背,將六人打倒在地。

  只聞背後風聲響動,一道凌厲掌氣撲擊而來,打的卻是齊小房,齊子概知是高手,回身將手上雙棍扔出,勢道凌厲,來人若不收掌,定要被重創。

  只見來人變招奇速,雙手化掌為爪,擷住雙棍用力一捏,雙棍變成四節,緊接著鷹爪功左抓齊子概面門,右抓胸口,卻是金不錯。

  齊子概見他攻勢猛惡,雙拳齊出,拳爪相交,金不錯鷹爪扣住雙拳,勸道:「三爺,不值當!」

  齊子概笑道:「金爺,咱倆好久沒切磋了!」拳頭猛一發力。金不錯掌心酸麻,指爪拿捏不住,齊子概掙脫鷹爪,飛起穿心腳,金不錯左臂半格半擋側身卸力,右手捏成鶴喙啄向伏兔穴,他與齊子概是喝酒的朋友,只想留住三爺,不想傷其性命。

  高手過招,勝負只在一瞬,金不錯武功本不如齊子概甚多,一留手定然要糟。齊子概旋身躍起,身子在半空中打橫,一腳向後踹出,正中金不錯胸口,「喀啦啦」幾聲響,金不錯肋骨斷了三根,倒飛出去,摔倒時不住破口罵娘。

  議堂十六席個個都是頂尖高手,若是群起圍攻,自己難有勝算,先打倒一個是一個。齊子概正想著,左邊洪萬里右邊包成岳同時飛身踹來。他使個天王托塔,雙掌將兩隻腳托住,猛一低頭,見地上一道陰影逼近,連忙化掌為爪扣住洪、包兩人腳踝,將兩人向後扔出。

  背後偷襲的宋展白雙手托住洪萬里、包成岳上百斤的身子,向前一送,兩人復又殺向齊子概。包成岳身子忽旋忽定,雙腿忽起忽落,將發未發,招招虛實難辨,卻又步步進逼,是崆峒絕技「龍取水」。這是一門腿功,擬龍取水之勢,身子盤旋如風,腿將發未發,一腿發動便有三擊,膝擊、腳掌、腳跟,三擊順序不定,共有九種變式,最是難防。

  洪萬里雙掌劈出,使的是崆峒獨門劈空掌「貫天雷」,據說練至精深處,掌風獵獵,真有驚雷之聲。宋展白輕功極高,卻不硬碰,躍上房頂,疾步如飛繞至齊子概身後,劍指「一滴血淚」點向齊小房。三人中數他距離齊子概最遠,又繞遠路,卻幾乎與另兩人同時攻到。這「一滴血淚」乃是化繁為簡的殺招,慣常點人眉心,勁透頭骨,震動大腦,不死也要痴呆。而腦袋雖是人體要害,頭顱中血液卻不多,一指在額頭上戳個窟窿,流下血來,像是開了第三眼,當中流下血淚,因此取名「一滴血淚」。


  這三招雖然兇惡,齊子概卻看出包成岳與洪萬里只在拖延,目的仍是掩護宋展白殺齊小房,當下向前踏出兩步,先接上洪、包兩人殺招。包成岳膝蓋頂來,齊子概覷得奇准,左腿忽起,後發先至,使的也是龍取水,腳掌踹中包成岳大腿,斷他的旋風之勢,隨即高抬腳跟猶如斧頭落下,包成岳雙臂交叉格擋,被震得手臂發麻。

  齊子概左掌推出,迎向洪萬里,使的也是貫天雷,只是威力更強,一掌拍出,當真有雷霆霹靂之聲。雙掌相擊,洪萬里身子一晃,他性格剛烈,雖然掌力斗輸,卻不願在叛徒前露怯,寧願兩敗俱傷也要硬吃齊子概一掌而不願卸力,頓時一口鮮血噴出。

  齊子概與洪萬里這一掌硬碰硬也不好受,胸口一悶,忙回過身來。眼見宋展白劍指已至,齊子概也劍指刺出。

  宋展白見齊子概用同樣的武功破了包成岳與洪萬里攻勢,只道齊子概也要與自己比拼指力,雖知不敵,好歹要三爺受點傷,當下並不變招。哪知齊子概劍指是虛招,忽又猛地飛起一腳,他人高馬大,起腳又快,宋展白只見下方黑影竄動,不及反應已被遠遠踹了出去,慘叫一聲,原來是後腦撞上土堡。

  齊子概連戰三大高手,耗力極劇,趁馬青巾與其他議堂高手尚未出手——尤其是朱爺,他素知這師兄深藏不露,只怕難以對付——連環幾個縱躍擺脫追兵,往南衝去。

  眾人見他大戰之後還能背著齊小房一躍數丈,無不駭然。

  才剛擺脫土堡里的糾纏,就聽得戰鼓雷動,是馬青巾下令破虜門弟兄進攻。只聽馬蹄聲動地而來,數百匹戰馬潮水般漫過土堡群,馬上弟子槍斧長刀裝備俱全,遠遠望去,猶如一堵巨牆壓來。

  齊子概迎上前去,竟是要以一身之力對抗這數百鐵騎。數百鐵騎卻不交戰,分作左右繞著他兜圈,七八桿長槍刺來,盡往齊小房身上招呼,齊子概使個鐵板橋,長槍在眼前交錯而過。

  放著關外威脅視而不見,鐵劍銀衛就為殺個孤女如此用心?齊子概怒氣勃發,雙手一兜把七八桿長槍一併奪下,左脅夾住長槍,隨手抽出射向周圍馬匹,馬嘶悲鳴,六七匹戰馬倒下,頓時人仰馬翻。

  齊子概把住最後一柄長槍,戳中一名弟子皮甲,將之叉起,雙臂輪轉,那人身在半空,嚇得哇哇大叫,手足亂揮,齊子概奮起神力,用這把叉子掃開周圍敵人,隨即長槍連人一併甩出,將幾名弟子撞下馬來。

  他正要突圍,忽聽破風聲響,這箭來得好快,齊子概連忙轉身,左掌掃出,劈下一支箭來。第二箭緊接而來,他忙側身避開,只見周圍儘是鐵劍銀衛,人群交錯,這箭竟能越過人海百步穿楊。

  齊子概還未喘息,第三第四支箭已分頭來襲,一射右肩,一射胸口,他正要伸手去抓,第五箭卻射向靠在左肩的齊小房面門。這一箭雖然後發,竟然越過前頭兩箭,他認出是馬青巾絕技「環中環」,自己若是去捉射向胸口那箭,第五箭勢必洞穿小房,若是不捉,中門大露。

  齊子概猛吸一口氣,側過左肩,竟不去擋胸口那箭。他連番大戰,變招慢了一步,渾元真炁運勁不足,「噗」的一聲,利箭沒入左肩。也不知是否因中箭,他身子向前一傾,右手雖然抓住第三箭,第四箭卻正中面門。

  周圍鐵劍銀衛齊聲驚呼,他們奉若天神的三爺就這麼命喪當場了嗎?

  只見齊子概緩緩抬頭,那支箭卻是被他咬在口中,鋼牙咬斷箭杆,「呸」地吐出個箭頭來,隨即伸手摺斷插在左肩的箭杆。幸好混元真炁終究發揮功效,這箭並未貫穿肩膀。

  眾人見他如此神勇,又是佩服,又是驚駭。齊子概極目望去,見馬青巾混在鐵劍銀衛後頭,手持大弓,也是一臉不可置信。

  如此劇烈震動,即便齊小房昏迷著也被驚醒,她一睜眼便見周圍人影幢幢,馬蹄聲猶如驚濤駭浪,自己則被困在千軍萬馬之中,不禁瑟縮。又發現義父背著自己,她隨即又感安心,見齊子概肩膀受傷,血染衣袍,頓時低聲叫道:「義父受傷了!」

  齊子概見齊小房醒來,問道:「小房,怕了嗎?」

  齊小房被齊子概背著,心神寧定,答道:「義父在,我不怕。」

  比起沒有義父,她寧願死在義父身邊,她不想再挨餓、受凍、被打,還有陪那些人「玩」。

  齊子概哈哈一笑,猛地發力沖向人潮,口中道:「捂住耳朵!」齊小房最是聽話,忙用雙手捂住耳朵。

  齊子概左閃右避,沖入人海,忽地仰天長嘯,嘯聲如狂如怒,猶如一條青龍拔地而起,帶出震天霹靂,齊小房捂著耳朵,猶然被嚇得驚魂不定,只覺兩眼發昏,耳朵也要被震碎。周圍馬匹原本團團圍著兩人,齊子概這驚天一嘯嚇得馬匹四蹄亂踏昂首嘶鳴,前邊一排馬失足摔倒,陣形頓時亂成一團。


  忽聽遠方馬嘶長鳴,原來是小白聽到嘯聲,躍出馬廄,遠遠奔來。齊子概飛身踢下一人,坐上馬,伸手接過刺來的長槍,將對方扯下馬來,反手又挑下兩名鐵劍銀衛,將長槍舞得跟個銀球似的,鐵劍銀衛近身不得。

  小白原就神駿,眾人認識三爺坐騎,竟無一人去攔,片刻後即奔至齊子概身邊。齊子概單手持槍對敵,縱身一躍落到小白身上。有了這得意坐騎,他如魚得水,放任小白騰挪,手中長槍一挑一個準,轉眼就將七八人挑落馬下,竟已逼近馬隊邊緣。只是鐵劍銀衛訓練有素,哪邊包圍薄弱,後隊勢必補上,齊子概孤身一人,且戰且走難以突圍。

  齊子概手指一扳,將系在齊小房身上的繩索崩斷,囑咐道:「小房,我教過你騎馬。」

  齊小房見義父似乎要拋下自己,驚喊:「我不要跟義父分開。」說著緊抓著齊子概衣服。

  齊子概安慰道:「你拖累我,跑不掉,聽義父的話,晚點去接你。」

  齊小房仰頭問道:「義父沒有騙我?」

  齊子概笑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你義父天下無敵。」說罷飛身躍上另一匹馬,槍桿在小白馬臀上一拍:「小白!走!去找她娘,不要回頭!」

  小白聽主人吩咐,似乎知道今日便是死別,哀鳴一聲放足急奔。齊子概策馬跟在小白身邊為齊小房護衛,馬蹄飛揚,雪花漫漫,長槍連挑帶抹又將幾名弟子挑落。

  小白甚是機靈,時慢時快忽左忽右不住騰挪,不讓兵器傷著齊小房,又有齊子概在一旁護衛,好容易闖出條縫隙,小白猛地發力,放開四蹄狂奔而去。鐵劍銀衛要追,齊子概策馬將追兵一一挑落,勒馬回頭斷後。

  齊小房見義父落後,扭頭喊道:「義父!」聲音又是關心,又是悲切。

  齊子概揚聲道:「你娘知道在哪等我!」隨即回身殺追來的鐵騎。

  齊子概心知若是兩人共乘,不僅小白負擔加重,且無人斷後,難以讓小白擺脫糾纏。只聽馬青巾高聲大喊:「追上那奸細!」十數騎躍出要追。齊子概策馬攔截,長槍連挑打倒追兵。

  有六七騎繞過齊子概追向小白,齊子概擲出長槍,射穿最前方那騎馬腹,馬匹摔倒打橫,後面兩騎追得太急,接連被絆倒,餘下四人只得勒馬閃避。齊子概又奪過一把搠來的長槍擲出,如此反覆三次,追上的七騎中只有一人騎術精良,追趕而去。

  齊子概料這匹馬追不上小白,等到了諸葛然處,小猴兒跟王歌能應付一個鐵劍銀衛,心下稍安。此時他身陷重圍,周圍密密麻麻都是鐵劍銀衛,他去了負重,放心施展。見數把刀槍戳來,齊子概拾起一把長刀,只一刀,斬去六根槍桿,又飛身踢下一騎,也不等坐實,左腳踹在馬背上,飛身踢倒另一騎,他如法炮製,在馬群中兔起鶻落,接連打倒六七人,他身法極快,出手又重,竟無人能跟上他身影。

  其實即便齊子概功力通神,想要在訓練有素的鐵劍銀衛中如此輕易穿梭也不可能,但他是崆峒武部總指,對陣法變化了如指掌,這些人大多敬他,不願痛下殺手,幾百騎兵竟被他一人攪得大亂,騰不出手追齊小房。

  忽地,一條人影從天而降,揮刀砍來,齊子概見來勢勁急,忙縱身飛越。那人一刀斬下馬頭,喝道:「三爺,過分了!」卻是包成岳。

  包成岳手持大砍刀盤旋揮舞,雪花被刀風帶起一片迷亂。另一邊,宋展白也持劍殺來。宋展白所使乃是雙手劍,劍刃更長更寬,劍光凜凜,猶如驚虹。兩名高手提了自己得意兵器包夾,齊子概一雙手掌在兩柄重兵中反覆穿梭,鐵劍銀衛正要上前,戰鼓擂動,齊子概聽出這是重整隊伍的信號,雙掌拍出逼退包成岳與宋展白,正要抽身,一支利箭攔住了他,回過頭去,馬青巾已策馬來到陣前。

  只見周圍鐵劍銀衛已重整態勢,空出當中三十來丈方圓,後方步兵已至,層層疊疊怕不有三五層之多,至少得有八百多人。

  包、宋兩人也不追擊,縱身退到隊伍前守住前後,只是看著齊子概。連番大戰,齊子概早已精疲力竭,重重吐了口氣,暗自吐納。方才危急關頭還沒感覺左肩傷口疼痛,現下扯下左肩衣服,只見箭頭入肉,齊子概伸指挖出鐵簇,肩頭頓時鮮血淋漓。

  他將箭簇擲於地上,道:「現在又是怎地?」

  馬青巾持弓策馬上前,黯然道:「三爺,這要怎麼收拾?」

  齊子概笑道:「怎麼收拾?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說著撕下衣服纏在肩上用力束緊,總算止血。

  「逃得掉嗎?」馬青巾搖頭,「我若能放你定然會放,可不成。」

  朱指瑕緩步從人群中走出,身後除洪萬里外,還跟著驍戰門掌兵呂丘保和儀堂杜離漸,這兩人都是議堂十六席在列,之前未曾出現,想必是聽到風聲趕來,卻沒見著金不錯,估摸著是自己那一腳太重,正在養傷。


  朱指瑕帶著病容的臉上眉頭緊鎖,這事已不可收拾,整個崆峒城的人都看見齊子概救走帶著金髮的蠻族姑娘。

  「三爺……」朱指瑕沉默許久,終於道,「逃吧……」

  他已無招降之意,齊子概即便投降也是死罪。

  齊子概哈哈一笑:「朱爺不說我也知道要逃,總不好把頭一伸,讓人就這麼砍了吧!」

  馬青巾搖搖頭,手一舉,後頭隊伍奔上前來,兩百張弓列成四排五列。方才混戰,弓手不敢放箭,現在中間空出三十丈地,箭雨一來,怎麼騰挪?

  齊子概也不擔心,戰場上兵器散落一地,他用足尖挑起一把鬼頭刀,右手握住掂了掂,又挑起一把長槍,揮刀斬去後半截,隨即脫去上衣露出一身雄健肌肉。此時正當深冬,他渾身發熱,也不覺冷,把上衣在雪地里浸濕,系在短槍上,握在左手,聳肩舒臂,蓄勢待發。

  馬青巾一揮手,弓手捻弓搭箭待命。眾人都在等朱指瑕發號施令,哪知朱指瑕只是看著齊子概沉默不語,齊子概趁這空檔盡力調勻內息。

  當此必死之刻,他瞧著朱指瑕,似乎想弄清楚後者到底在想什麼。

  洪萬里道:「掌門,該下令了。咱們還要抓姦細。」

  朱指瑕嘆了口氣,背過身去。

  馬青巾運起內力高喊:「抓捕叛徒齊子概!如有拒捕,殺無赦!」

  兩百來張弓齊齊放箭,齊子概後撤幾步,鼓動內力,短槍急轉,沾濕的衣服猶如一張圓盾撥開來箭,若有疏漏再揮刀砍下。

  三支利箭急速飛來,破空有聲,馬青巾縱馬飛馳,連發三箭,勢頭勁擊,俱被齊子概撥開。馬青巾也不近身,繞著方陣從四面八方搭箭射來。齊子概退至邊緣,騎兵湧上,刀槍齊齊戳來,齊子概打滾在地,右手短槍刺中騎手大腿,那人哀叫一聲,齊子概翻身將那人推下馬。馬青巾一箭射來,齊子概揮刀格擋。

  一柄大劍劈來,斬斷馬足,馬失前蹄,齊子概身子一傾。包成岳大刀砍來,齊子概舉刀相隔,火星四濺。宋展白大劍橫掃,之前這幾員大將還留了手,只望殺了齊小房就能讓三爺死心,此時已無轉圜,當真性命相搏,齊子概知道輕重,全神接招。

  馬青巾不住馳馬,冷不丁一箭,射的都是要害,他箭術當真了得,總能穿越人群直逼齊子概。齊子概以一敵三,周圍又有鐵劍銀衛不時撲上滋擾,欲要奪馬又被糾纏。

  宋展白滾身上前,雙手劍大開大闔。使地堂劍本不容易,但他身法太好,騰挪滾躍,絲毫不見窒礙,每劍都砍膝彎小腿,齊子概被他糾纏得煩不勝煩,深吸一口氣,刀上運力,待他滾來,長嘯一聲揮刀砍去。宋展白見來勢洶洶,也運盡全力,刀劍相格,火光飛濺。齊子概手上乃是尋常兵器,一格之下竟然彎折,宋展白卻也虎口流血,雙手劍拿捏不住,脫手飛出,齊子概左手短槍順勢一插,釘在宋展白小腿上。

  包成岳忙揮刀來救,齊子概擲刀攔阻,「鏘」一聲響,震得包成岳手臂發麻。宋展白咬牙忍痛,並起食中兩指,「一滴血淚」戳向齊子概腰際。這一戳雖然命中,不料觸手卻堅硬如鐵,食中兩指竟爾骨折。齊子概反手一指點中他胸口,指力灌入體內,宋展白一口鮮血噴出,摔倒在地。

  包成岳已然搶進,砍刀劈來,齊子概搶上一步埋身入里,左手架開長刀,右掌轟上包成岳胸口,包成岳大叫一聲。齊子概聽得風響,抓起包成岳轉身,「噗呲」一聲,馬青巾一箭射中包成岳大腿,疼得包成岳大罵兩人親娘。

  以齊子概功力,若真下殺手,金不錯、宋展白、包成岳,甚是洪萬里都早已身亡,只是於他心中,這些人都是保家衛國的弟兄,怎忍殺之?他將包成岳扔出,正待要走,又有兩條人影一前一後攔住去路,兩人身法快絕,同時出掌,乃是呂丘保與杜離漸。齊子概轉身稍慢,兩掌前胸貼後背,掌力同時發出。

  巨力夾擊,齊子概紋絲不動,應生生吃下兩掌掌力,同時左右掛捶撞上兩人面門,打得兩人頭暈眼花。兩人咬牙再出一掌打中齊子概前腹後腰,久戰疲憊又受連番重擊,齊子概功力再深也難支撐,喉頭一甜,吐出口鮮血,心想:「我手下留情,你們倒還苦苦相逼……」雙爪探出抓住兩人喉嚨提起。兩人料不到齊子概連中四掌竟還有力氣還擊,轉眼間命門已被制住。

  齊子概心想:「我今日就要死在此處,都已忍了這麼久,又何必在最後關頭多傷弟兄?」大笑一聲將兩人擲出。兩人死裡逃生,皆是面如土色。

  鐵劍銀衛見大將接連敗陣,對三爺更是敬佩,心中都有遲疑,難道真要殺了三爺?有些曾在齊子概手下任事的弟子想起齊子概平日裡多有照顧,都眼眶泛紅,一時竟無人上前。


  齊子概見他們膽怯,怒喝:「怎麼不上了?你們可是鐵劍銀衛!掌門的命令,掌兵的命令,都不聽了?這麼膽小,還怎麼當鐵劍銀衛!」他踏前一步,喝道,「難道你們怕死?來啊!」

  他雖有渾元真炁護體,接連受創之下內傷也不輕,此時氣血翻湧,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馬青巾驟馬喊道:「三爺,降了吧!」

  齊子概哈哈大笑:「以後蠻族來了,鐵劍銀衛打不過就投降嗎?來啊!快上啊!」

  馬青巾無奈:「破虜門——」

  忽地有人從隊伍中奔出,喊道:「三爺!我……我……來幫……幫你!」這人提著長刀顫巍巍走出,顯是怕極,齊子概認出這是麾下擎天旗弟子。

  又有一人也從隊伍中走出,朗聲道:「我張宏賤命一條,跟著三爺走!」

  有人帶頭,旋即又有兩三人走出,口中喊道:「擎天旗弟子跟三爺同進退!」

  人數越多,膽氣越壯,接連走出來的已有二三十人,有人喊道:「擎天旗的弟兄們,你們怎麼打算?」又有恰逢輪休在家的厚土、神弓、飛騎旗弟子從土堡里走出,這四旗都直屬武部總轄,是齊子概麾下。過不多久,竟有百餘人要走到陣中保護齊子概。

  後方的洪萬里臉色鐵青,怒道:「還有沒有軍法了!」朱指瑕看著這些弟子倒戈,不發一語。

  哪知齊子概竟勃然大怒:「操你娘,這是做什麼!」啪啪啪賞了靠近的幾人一人一巴掌。誰也沒料到會這樣,都愣愣看著齊子概,走到一半的弟子都停下了腳步。

  齊子概昂然道:「生作銀衛,死為劍魂,陣前投敵是死罪!若敢叛變,那就是齊某沒教好你們,除了自盡,別無他路!」

  一名弟子訥訥道:「三爺……」

  「想壞我名聲?滾!」齊子概大吼一聲,把幾人嚇得退開數步。

  齊子概不想讓這些弟子為難,彎腰拾起兩把刀來,道:「不敢上,讓我衝出去了,你們都要挨罰!」眾人見他模樣都知道他已氣空力盡,此舉無異送死。

  馬青巾嘆了口氣,正要下令,忽聽遠方吵雜,南面似有騷動。齊子概抬眼望去。只見一匹馬遠遠奔來,可不正是小白?心中一驚,以為是小房回來,卻見馬上無人,這才稍稍放心。

  眾人見小白回頭,知道是馬戀故主,不忍遠離,心底都感淒涼,後方弟子正要攔阻,小白忽地縱身飛越,竟跳過弟子頭頂,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小白馬腹下藏著一人,雙手抱住馬身,跟著小白躍入陣中。

  「馬肚下邊藏著人!」有弟子高聲驚喊,馬蹄落下,也不知撞倒幾人,徑直往齊子概奔去。周圍弟子齊齊湧上,馬肚下那人翻過身來,右手拔出背上比宋展白雙手劍更寬的大劍,寒光過處,砰砰砰砰,接連十餘聲重擊,七八人向後倒下。小白神駿無匹,轉眼已闖至馬陣前,馬青巾大喊:「攔住他!」說著捻弓搭箭,「環中環」一連五箭左盤右旋,後發先至,封了那人兩丈周身。

  怎知那人壓低馬首,扭頭、抬手、側身、低頭,每一箭都從身邊擦過。須知這五箭「環中環」是馬青巾絕技,五箭距離相近,間隔不到一丈,速度又快,即便齊子概也需閃避與格擋並行,這人只靠閃避竟能避開,簡直豈有此理。

  鐵劍銀衛見有人闖陣,挺槍刺去,那人也不知怎地,仍是歪頭扭腰,竟然一一避過兵器,背上巨劍接連掃倒幾人,策馬直奔,一聲虎嘯穿過千軍:「三爺!上馬!」

  齊子概終於看清,只見馬上之人神色堅毅,左手執韁,右手斜拖大劍,身子前傾,朝自己奔來。

  景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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