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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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205章 立地成魔(上)</title></head><body>

  <h3 id=」heading_id_3」>第205章 立地成魔(上)</h3>

  了心拉著明不詳從塔頂一躍而下,往後山奔去,奔出兩里遠仍不停步。見無人追來,了心稍稍放心,又奔出數里,直至山下樹林,了心忽覺明不詳腳步遲滯,停步回頭望去,只見明不詳臉色煞白如紙,吃了一驚,問道:「詳兒,你還好嗎?」

  明不詳身子一晃,輕聲道:「師父,你答應陪詳兒吃粽子的。」說完緩緩閉上雙眼,往後倒去,了心忙伸手撈住,探他脈象,發覺明不詳脈搏甚弱,顯然受了嚴重內傷。

  了心多年未見愛徒,一見面便見他傷勢沉重,幸好……幸好來得及時。了心眼眶泛紅,輕撫明不詳臉龐,滿臉慈愛,他將明不詳背起,向山下奔去。

  他在山路上見著覺空手下賈子珠率領的隊伍堵著道路,只得另尋他路下山。他在懸崖峭壁間行進,好容易尋著條小路,忽察覺兩名僧人在身後急奔。了心提高警覺,兩名僧人見著他也是一愣,離著老遠不敢靠近,了心猜測是從少林寺中逃出的僧人。

  那兩名僧人見他無惡意,便跟在後頭。少林寺後山古木濃密,道路荒廢多年,儘是險峻小徑,滿地枯葉爛泥,一腳踏上,沙沙作響。

  了心察覺地上還有其他泥印,前方路上似有拖行痕跡,不禁留神。忽地風聲響動,後頭僧人發出慘叫,了心吃了一驚,只見左右躍出兩人攔住去路,回過頭去,跟在後頭的兩僧中箭倒地。

  後方走出六名手持弩箭的壯漢,已重新上箭,將弩箭對著了心。

  是覺空的埋伏,在這裡狙殺逃走的僧人?

  「你是什麼人?」為首的壯漢詢問,「怎麼走這條路下山?」

  十個人,且被弩箭對著,詳兒還在背上,了心自忖無必勝把握,忙道:「我是無名寺的俗家弟子,佛都里一片混亂,我兒子受傷,我要下山求醫,山路被堵,這才走後山,師兄還請通融則個。」

  為首弟子聽他自稱俗家弟子,又見他見著死人也不驚慌,不像普通百姓,問道:「你是哪位師叔伯的弟子?怎麼知道這條路?」

  了心道:「授業恩師覺曉,十幾年前在正業堂服事,十年前身亡。我久居佛都,因此知道道路。」

  覺曉曾是正業堂俗僧,這謊不見破綻,為首弟子見他與明不詳都蓄髮,穿的也不是僧衣,稍稍放鬆戒心,問道:「見沒見到其他和尚?」

  了心指著山上:「來的路上見有個受傷僧人,走得慢,還落在後頭。」

  為首弟子點點頭:「去吧。」

  了心躲過盤查,忙往山下奔去,到了一處村落,找著個小客棧,尋來大夫診治明不詳。

  「他內傷沉重,手腕、肩膀、筋骨都受了傷,至少得將養半個月。」大夫怪道,「尋常人受了這種程度的傷,早疼得昏過去了,昏了也得呻吟,哪能睡得這般安穩,這年輕人真是硬氣。」


  了心辭謝大夫,給客棧付了銀兩,坐在床邊許久,心中不忍,直到黃昏才戀戀不捨起身。

  「師父又要離開詳兒了嗎?」

  聞聲,了心吃了一驚。

  明不詳仰起上身,一雙清澈眼睛望來,了心關切道:「你覺得怎樣?」

  明不詳道:「徒兒很好,就是有些睏乏。」

  「傷這麼重。」了心擔憂,「不疼嗎?」

  「疼,但徒兒能忍。」明不詳回答,「看到師父更不覺得疼了。」

  了心眼眶一紅,伸手擦去眼淚,低聲道:「肚子餓嗎?師父去叫吃的。你還茹素嗎?」

  明不詳點頭。

  了心要了兩盤素菜,一碟豆腐與一碗清粥,坐到明不詳身邊:「師父餵你。」說著用調羹將熱粥吹涼,送至明不詳嘴邊。這孩子雖然打小古怪,但從不生病,只有剛抱回時需要自己餵飯。

  明不詳搖頭:「徒兒可以自己吃。」說著接過碗筷,起身坐到桌前,道,「師父也吃些吧。」

  了心隨手夾了幾筷子菜,齋菜的味道已經許久沒吃過了……

  「師父不是過午不食嗎?」明不詳忽問。

  了心心底一顫,又是懊惱又是羞愧,不敢抬頭看徒弟。明不詳微微一笑,雖然臉色慘白,笑容仍是明亮:「師父想吃什麼就吃吧,這也是從心。」

  從心……了心的思緒回到過去,那時自己還是勤修苦行的僧人。直到十一年前……他一直記得從嵩山回少林路上的那一晚……

  那時他受命與四名俗僧和三名正僧前往嵩山傳達旨意,這是例行公事,無非是嘉勉嵩山,命其嚴守本分。

  相對於正僧的拘謹小心,四名俗僧卻是囂張跋扈。嵩山掌門蘇長寧招待得很妥貼,不僅為四名俗僧準備酒肉妓女,接風宴上還安排歌伎舞女。見著俗僧醜態,同桌的三名正僧都是搖頭,只是不便提早離席。

  他已忘記那個女伎的長相,只記得她長得很美,身著薄紗,舞步曼妙。他在心底默念除淫慾咒,一邊聽同桌正僧低斥俗僧荒唐,一邊用眼角不住斜睨那姑娘。

  直至今日他仍不明白,為何自己持戒多年,卻在最後幾年慾念起伏?好幾次夜晚他輾轉難眠,用冷水澆熄慾念。

  吃也是從心,不吃也是從心……

  一念心魔起,何處安心?

  當天夜半,他從亂夢中驚醒,想起徒兒說過的話。

  「師父說的道理多,做過的事卻少。」

  他一身冷汗。

  在嵩山公辦的日子不長,蘇長寧夜夜笙歌的招待讓俗僧們樂不思蜀,巴不得在嵩山久住,直到了心喝叱他們儘快回少林復命,他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動身。

  俗僧們是懷著恨意離開的,了心知道,但不假辭色。

  事情發生在嵩山境內,他們的車隊在往曹州路上,沒趕上村落,一行人打算在野外就著馬車歇息。

  他突然聽到呼救聲,是個姑娘,其他人也聽見了。一群人循聲趕去,幾名壯漢正按著個姑娘,姑娘衣衫破爛,難以蔽體,幾名壯漢沒想到荒山野嶺竟會撞上少林弟子。

  姦淫婦女是天下共誅的大罪,不需活捉,殺了便是,七名盜匪,用不著費幾下功夫。

  了心清楚記得那個半裸的姑娘驚嚇得縮進自己懷裡時那溫軟的觸感,他知道這勾起了什麼。他脫下僧袍披在姑娘身上,即便他不住默念除淫慾咒,仍騙不了自己。

  姑娘叫荷姑,跟著丈夫一家要去濮州,遇上盜匪,全家被殺,只剩她一人,盜匪覬覦她姿色,她只能絕望呼救。荷姑哭得很慘,她親人死絕,孤苦無依。了心為死去的人默念往生淨土神咒,壓抑內心躁動。

  荷姑在馬車裡抽抽搭搭哭了一晚,第二天他們將荷姑帶到附近村落,通知當地門派收屍,讓荷姑作證。事情只花了一天就處理完,但這寡婦無處安置。荷姑身上銀兩都用於收埋家人了,正僧們湊了幾兩銀子給她當路費,荷姑收下,臉上仍是迷惘,也不知是誰提議說,起碼護送她到曹州,那是大地方,能僱到保鏢。

  一行人趁天未黑趕路,在附近一間破廟過夜。廟宇不大,只有一個房間,擠了三個人便顯擁擠,大殿躺了四個,荷姑是寡婦,自己睡輛馬車,了心只得睡另一輛馬車。

  到了深夜,他感覺馬車晃動,睜開眼,黑暗中有個人摸了上來。


  「大師……我好害怕……」荷姑溫軟的身子靠在了心身上,「我不敢一個人睡。」

  「男女授受不親!」了心低聲喝叱,「快走!」

  荷姑緊緊摟著他,在他耳邊低聲道:「我一個人害怕,大師不要趕我下車。」

  了心全身僵硬,一時竟有些惶恐。

  荷姑親了上來,手不安地往下探去。情慾終如山洪爆發,了心腦中混亂,翻過身去將荷姑摟在懷裡,慌亂且笨拙地掀開對方衣服,馬車裡滿是壓抑的喘息聲。

  突然,車簾被掀開,四名俗僧提著火把嘻嘻笑著,慌亂的了心忙將僧衣掩上,荷姑則縮在車壁邊扯了衣服遮掩身體。

  一名俗僧哈哈大笑:「瞧瞧,正僧盡幹些什麼齷齪事!」

  了心臉紅耳熱,心神大亂,又羞又愧,腦袋裡嗡嗡聲不住迴蕩。他的清譽,他的修行,全毀於一旦,自己到底犯了什麼糊塗,為什麼會犯下這般大錯?

  「我在嵩山就發現你偷瞧那舞伎,還裝清高!」俗僧不住嘲笑。三名正僧聞聲而來,見這光景,又是驚訝又是憤怒。

  「對不住。」荷姑低聲道,「他們給我三十兩銀子讓我勾引你,我沒錢……家人又死光了,以後怎麼活啊……」

  「姦淫婦女,天下共誅,你要怎麼收拾?」一名俗僧譏嘲著。

  「你干下這等醜事,要不還俗了吧?娶了這寡婦就不抓你治罪。」有人這樣說著。

  三名正僧知道這是俗僧陷害,但罪證確鑿,只怪了心一時糊塗,不知怎麼替他辯解,只得問荷姑:「姑娘,你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

  「她是寡婦,給幾兩銀子就說是自願的。少林境內可沒妓院,抓著半掩門也是犯法。」

  「這裡是嵩山境內!」一名正僧猶自要替了心開脫。

  「總之先抓回去少林治罪,也好讓大家瞧瞧所謂正僧是個什麼嘴臉!」

  「不就是嘴裡念著經,心裡想著奶子?」

  俗僧們哈哈大笑。了心大吼一聲,一掌推出……

  「你想殺人?」「住手!」「正僧想滅口?」「了般師弟!」

  ※

  冷靜下來後,了心手上滿是鮮血,腦海里只記得那幾聲。他沒想到自己惱羞成怒的一掌竟然引發了兩造爭鬥。俗僧以為了心想殺人滅口,把上來勸架的正僧當成幫凶失手擊斃,憤怒的正僧立刻還擊,混亂的戰鬥結束後,只剩一名俗僧弟子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了心大口喘氣,回過頭去,荷姑躲在車廂一角,雙手掩面,渾身發抖,不住哭叫。

  事情怎會變成這樣?

  了心坐在地上,想著該如何了結,直到腦海里波濤平息。他想到很多辦法,例如殺了荷姑,藉口俗僧意圖逼奸良家婦女,被正僧所阻,兩造口角引發紛爭,終至身亡,將所有罪過都推到俗僧身上。會有人相信,覺見住持也會相信,俗僧不守清規已是尋常,即便受罰,自己仍能做回和尚……

  他回頭望了荷姑一眼。

  「貧僧送你去濮州。」了心從俗僧身上摸出銀票揣在懷裡,他終究干不出這種事。

  馬車駛往濮州的路上,夜裡荷姑會縮進他懷裡主動殷勤,了心知道是因為她怕自己。但了心沒有拒絕,他覺得自己不配做佛門弟子,甚至不配當個好人。

  師父說的道理多,做過的事情卻少呢……

  少林回不去了,抵達濮州後,了心將身上的幾十兩銀子都給了荷姑,此後再無棲身之所,最終加入夜榜,幾年後得了個托塔天王的稱號。

  他將思緒拉回,起身到門外叫了一盤牛肉與一壺酒。

  「師父還俗了。」了心斟了酒,一口喝下,「現在叫宋了心,宋是師父的俗家姓氏。」

  「你怪師父扔下你不管嗎?」宋了心問,這些年他一直惦記著明不詳,好幾次想去少林見徒弟,但佛都認得他的人太多。

  幾年後,他輾轉打聽到明不詳成了少林最快通過試藝的弟子,知道他深受器重和離開少林的消息。

  他稍稍安心,卻也自責,想找明不詳,又自覺無顏見徒兒。

  「徒兒不怪師父,只是想念。」明不詳回答。

  恍惚間,眼前這青年又回到孩童時,跟著自己掃雪,誦經,學功夫,問問題,宋了心不由得眼眶泛紅,掩著臉又倒了杯酒,道:「師父墮落了。」


  明不詳默默喝著粥,忽問:「師父後悔嗎?」

  宋了心沉吟半晌:「不後悔,但不值得。」

  「什麼才值得?」明不詳問,「師父想要什麼?」

  自己要什麼?宋了心又是一愣。這十年來,他接案殺人,只殺惡人,手上有錢便隨意花用,有時救濟窮苦,有時縱情聲色。他喝酒,吃肉,時常大醉放縱自己,但也時常唏噓心虛。他過一日是一日,見著佛寺會特意避開,絕不涉足少林領地,直至崑崙共議後,聽說有人出巨款買明不詳人頭,他無意中得知消息,趕去攔阻,才知道項宗衛竟被徒兒打敗。

  這孩子真是長進,他想著,卻又擔心是否會有其他高手接單。他在夜榜打探消息,發現明不詳參與刺殺臭狼後便失去蹤跡,懷疑明不詳回到少林,趁佛誕日混入百姓中。他蓄髮,身上又是陳年舊案,混在百姓中無人注意。直到少林事變,他闖入少林,遠遠見著塔上有人交戰,奔上塔去才確認是明不詳,當即出手救下。

  十年……自己要什麼?宋了心不由得有些迷惘。自己幹了很多壞事,幾乎所有清規戒律全犯了,貪嗔痴俱全。貪嗔痴?自己多久沒想起這三字了?

  「師父想要詳兒平安。」這不是謊話,是他現在唯一願望。

  「師父既然來了,為什麼不救少林?」明不詳問。

  宋了心嘆了口氣:「師父救不了少林。」

  「誰能救少林?」明不詳又問,「師父不是說過,少林是正法依歸,不能被俗僧把持?」

  宋了心啞口無言。

  「師父,佛在哪裡?」明不詳還在問著,「為什麼我總是找不著?」

  佛在哪裡?過去,了心定會回答佛在心中,需要修行才能尋著,但宋了心已不是了心,佛……越來越遠。

  「你愛問問題的習性還是沒改。」宋了心苦笑,「可惜你的問題,師父現在一個也答不上來。」

  明不詳露出失望的表情:「詳兒還等著師父替我解惑呢。」

  宋了心道:「你傷重,別說這麼多話,多休息。」

  明不詳搖頭:「我一睡著,師父就走了。」

  宋了心道:「師父不會走。」

  明不詳問:「師父留下來陪我做什麼?」

  宋了心又是一愣,這孩子從小就常常問難自己,怎地到了這年紀還是問難自己?可又禁不住想,是啊,自己陪著詳兒做什麼?

  他渾渾噩噩十年,盡情享樂,看似毫無煩惱,卻心無所依。詳兒已長大成人,不需他照顧,難道要把詳兒帶進夜榜?

  明不詳見他遲疑,接著道:「師父騙我,師父不是第一次騙我了。」說著又道,「弟子想持經,師父還記得經文嗎?」

  宋了心道:「好,師父陪你。」

  兩人跪地,朝向少林寺方向誦念阿彌陀經。宋了心已十一年不曾誦經,此刻背誦經文卻無窒礙,前半生的勤奮修行早刻在腦海里,陳埋已久的回憶被一一勾起。

  誦經已畢,宋了心扶著明不詳上床,為他蓋上棉被。明不詳並未問師父這十年在哪,做了什麼,宋了心卻問了明不詳去了哪裡,做了什麼,怎會參與少林政變。明不詳只說覺見政變,讓自己躲在慈光塔中為他出謀劃策,不料覺空首座突然發難。

  說著說著,許是傷勢關係,也或許是太過疲累,明不詳似是漸漸睏倦,緩緩閉上雙眼,口中道:「師父問我這麼多問題,徒兒的問題卻有許多沒回答。」

  宋了心微笑道:「你這麼聰明,早勝過師父,師父想不通的問題,你總能想通。」

  「以前了心師父答得利索,現在宋了心師父卻答不出來,多個姓氏,宋了心就不是了心了?」

  宋了心一愣,望向徒兒。

  「師父,我想通啦。」明不詳喃喃說道,「從心才能了心,是這個道理不是?」

  宋了心心頭一震。從心才能了心,宋了心怎地就不能是了心了?

  他反覆咀嚼這話。月上中天,明不詳沉沉睡去,他這才輕輕推開房門,臨走前又望了明不詳一眼,將門掩上。

  他覺得自己還有事要做,有些想法還沒弄清楚。

  他決定往山西白馬寺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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