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熙來攘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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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146章 熙來攘往(下)</title></head><body> <h3 id=」heading_id_2」>第146章 熙來攘往(下)</h3>

  站在山上的視野?這是答案嗎,還是一廂情願的便宜行事?

  古爾薩司真的沒辦法處置孟德主祭而必須妥協,還是只不過選擇了最簡單的做法?

  謝雲襟離開聖司殿,他在想這些問題。他必須去處理一些事。

  「波圖小祭,請問我能進入嗎?」謝雲襟敲門。

  「請進。」波圖站起身來。他真是禮貌,以他的身份用不著對一名學祭如此周到。他泡了壺茶,傾入牛奶製成的酥油和鹽,還為謝雲襟準備了兩片灑上糖粉的酥餅。

  他真是個好人,自己還曾懷疑過他。

  自己為什麼會懷疑他?再見著波圖後,謝雲襟猛地驚覺,無論怎樣自己都沒有懷疑波圖的理由。

  是否因為自己已經不再相信世上有這樣的好人,才會懷疑波圖小祭?即便獨臂人用生命告訴自己世上真有捨己為人的人,自己依然不信?

  是不願意相信,還是不相信?謝雲襟拿捏不定。

  「令尊的事,請節哀,薩神會指引他前往光明。」波圖將茶點放在桌上,示意謝雲襟用。

  謝雲襟難過道:「爹是為了救我。」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波圖問。

  「我想知道沒叛逃的奴隸會怎樣。」謝雲襟道,「我回到奴居時,發現有小孩被留在那裡,他們的父母都不在了。」

  這是明知故問。

  「奴隸叛逃是連坐,他們會死。」波圖小祭道,「未滿十二歲的還沒成為奴隸,還受到教義保護,他們能活到十二歲。」

  波圖想了想,道:「稍晚些我去向胡根親王致哀。」

  他雖然只是個小祭,卻是古爾薩司的親信,要見胡根親王不難,謝孤白知道他是想勸胡根親王放過那些奴隸。不過這挺難,胡根親王死了兒子,靠波圖小祭的面子肯定是不夠。

  「那些孩子很快就會失去父母,跟我一樣。」謝雲襟哀傷道,「我有辦法幫他們嗎?」

  波圖搖頭:「那是胡根親王的物品,任由他處置。」

  「那些孩子很害怕。」謝雲襟道,「有十幾個孩子,波圖小祭,您能去給他們祝福,讓他們安心嗎?」

  波圖臉上露出難色,不是他不想,而是尷尬:「我早想這樣做了,但他們是胡根親王的奴隸,胡根親王正在悲傷中……」

  「《衍那婆多經》說,國王與乞丐在薩神眼中都是平等,只需信仰便能得享榮耀。」謝雲襟道,「流民被剝奪信仰,奴隸們也被剝奪了嗎?」

  奴隸沒有被剝奪信仰,薩族的領地,不信薩神是死,不被允許信奉薩神是流民,而奴隸是信仰薩神的牲畜,這有微妙但壁壘分明的區別。


  「孩子,你說得很好。」波圖道,「我會先拜訪胡根親王,撫慰他喪子之痛,再去奴居。願薩神護庇這些孩子。」

  離開波圖居所後,謝雲襟立刻前往刑獄司。希利德格受了傷,但他沒有休息,被流民埋伏是他的恥辱。他看到謝雲襟時顯得很愉快。

  「薩神指引令尊往光與火之地。」短暫的寒暄和問候傷勢後,謝雲襟問起希利德格:「奴居的奴隸們還關著嗎?」

  奴隸被關在刑獄司問口供,只要放回去必然要死,就算不放回去,奴隸叛逃慣例是連坐,主人會處罰其他奴隸。

  「口供已經問得差不多,這是奴隸叛逃被流民坑害的故事,惡有惡報。他們聽說同伴死了,都很悲傷。」希利德格道,「胡根親王等著接收他們,他們會懷念在刑獄司的日子。」

  「伏擊您的人叫馬勒,我聽說他是胡根親王的弟弟。」謝雲襟不能說出真相,古爾薩司要他隱瞞,再說了,即便知道奴隸被利用又怎樣,誰在乎奴隸的性命?

  「你想說什麼?」希利德格問,「你覺得胡根親王勾結了馬勒?」

  「我不是這意思,但馬勒顯然想保護盧斯。」謝雲襟道,「或許奴隸們知道的事情很多,但他們並不知道哪些是有用的,我的意思是,馬勒畢竟是胡根親王的兄弟。」

  這是暗示胡根親王或許私下與馬勒有往來,勸希利德格多審問幾天。

  「我會更加仔細地查問。」希利德格說道。

  希利德格討厭貴族,經過這件事後更加厭憎貴族,如果能套出胡根和馬勒勾結的線索,對他再好不過。胡根或許罪不至死,但肯定要難受一陣子。

  拖住希利德格還不夠,頂多只能延遲兩三天,謝雲襟最後的功夫下在塔克跟高樂奇身上。

  這兩人挺有趣,他們毫不遮掩自己厭棄對方某些缺點,卻又焦不離孟。他們偶爾會來見謝雲襟,三人早是熟人,謝雲襟也早知道他們與自己交往是為了在祭司院安排個眼線,古爾薩司也知道,不反對,因為謝雲襟也是他安排在亞里恩宮的眼線。

  處境的危險隨著謝雲襟年紀漸長越發明白,但他不在乎,等成為火苗子,他便能脫離這處境。

  但這身份現在非常有用,他暗示高樂奇——也只能對高樂奇暗示,暗示塔克經常徒勞無功——祭司院很介意馬勒與羅特亞里恩之間的關係,扣留那十幾名奴隸是擔心這群人回到奴房後會被滅口,畢竟胡根親王很傷心,殺掉這群奴隸理所當然。

  高樂奇立刻明白,這十幾名奴隸一死,祭司院只會更懷疑。要弄死十幾名奴隸很容易,他必須勸告胡根親王不能急於一時。

  他才十三歲,頗對自己的聰穎沾沾自喜,幾年後他才恍然想起,他沒問謝雲襟這回怎麼主動透露消息幫自己,畢竟之前與謝雲襟往來,對方都不冷不熱,對祭司院的事雖然問無不答,卻也是不問不答。

  謝雲襟能做的都做了,這樣即便那群奴隸被釋放也不至於立刻就死。接下來就是等,他希望那個名叫娜蒂亞的小女孩能有所作為。

  五天後,他照例在聖司殿辦公,聽到孔蕭大祭求見古爾薩司。

  終於來了,那個孩子終於找上孔蕭大祭。

  孔蕭大祭是少數的漢人祭司,今年四十六歲,擔任古爾薩司的從祭,類似幕僚,主要負責人事接待,謝雲襟第一次來見古爾薩司時就是他負責在門口迎接。他有張圓滾滾的大臉,鬍鬚剃得很乾淨,眉毛稀疏,身材高大。

  「胡根親王奴隸房有個孩子想求情。」

  純正的漢人在關外不多,有一部份還是奴隸。孔蕭大祭對漢人素來照顧,巴都內的漢人遇到麻煩往往會向他求助,孔蕭會公正地給予幫忙,但絕不偏袒,這是他的優點。

  古爾薩司批示著公文,問:「他有什麼本事,能讓你來求我?」

  「我不是求情,她向我求情,我來稟告。」孔蕭道,「那女孩自願成為火苗子。」

  「是個女孩?」古爾薩司抬起頭來,他對優秀的年輕人向來有興趣。

  「今年十歲。」孔蕭道,「純正的漢人,眼睛與頭髮一樣漆黑。」

  「火苗子並不是想當就能當,需要考驗。」古爾薩司道,「她想求釋放她的父母?」

  「不,她要更多。」孔蕭回答,「她希望所有奴隸平安。」

  謝雲襟難免大感意外,娜蒂亞不只要救自己爹娘,竟然還想救所有奴隸?

  古爾薩司道:「我嘉許她的勇氣,但她可能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


  「若是如此,我也不敢打擾薩司。薩神在上,這孩子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很勇敢,所有孩子都在哭泣,只有她在照顧其他孩子,當中還有年紀比她大的男孩。」

  「那你應該考驗她。」古爾薩司道,「去吧。」

  謝雲襟不知道考驗是什麼,現在不能插嘴,免得引來懷疑,古爾薩司可不是一般人,不能輕易顯山露水。

  孔蕭五天後才重提舊事,幸好謝雲襟提早安排,要不五天過去,奴隸早死光了。

  「我考驗過了。」孔蕭道,「她求饒,哭泣,恐懼,不斷哀嚎慘叫,但堅持要當火苗子。她對家人的信念堅定。」

  謝雲襟後來聽說這姑娘被折磨得很慘,全身上下都是淤血,被打得吐血,甚至被恐嚇挖出眼睛割掉舌頭。折磨她的人嘲笑她異想天開,罵她不自量力,說她冒犯古爾薩司而接受懲罰,說她要為盧斯卡勒的死付出代價。

  這女孩即便痛哭哀嚎也沒鬆口放棄當火苗子,因為她知道一旦鬆口,父母和弟弟就只剩死路一條。即便如此,要挨過酷刑也極端艱難,她一個十歲的姑娘竟然挺過來了。

  「男人力量更大,但女人更能忍受痛苦。」孔蕭道。

  「不能輕易派出火苗子,火苗子必須有堅定的信仰。」古爾薩司像是想起一樁往事,非常難得的,他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像感嘆,像自責,又像惋惜,謝雲襟從未在這老人臉上看到過這麼複雜的情感。

  「她是純正的奴隸,不會是關內的死間。」孔蕭道。

  謝雲襟終於開口:「尊敬的古爾薩司,我覺得這女孩很有用。」他解釋道,「花兩年時間教育她關內的一切,那時她才十二歲,她如此愛家人,絕不會背叛我們,不會說出聖路所在。」

  「如果古爾薩司還不放心,那時我也已經十八,足以勝任火苗子。」謝雲襟道,「我可以與她一同入關,我會監視她,取得她的信任。」

  「最重要的一點,她是個女孩,長大後是個女人。方才孔蕭大祭也說過,女人比男人更能忍受痛苦,她能做很多男人辦不到的細膩工作,如果她還很漂亮就更好了。」

  孔蕭附和道:「是個漂亮的小娃兒。」

  「拒絕那孩子。」古爾薩司道,「將她送回奴房,將所有奴隸釋放回奴房。」

  謝雲襟一愣,他謀劃許久,最後還是失敗了?他仍是救不回剩餘的奴隸?

  孔蕭離開後,謝雲襟單膝跪地,道:「古爾薩司,這舉動不妥當。」

  古爾薩司問:「你仍要為那女孩求情?」

  「那群奴隸本不該死。」謝雲襟道,「他們無端被捲入孟德主祭跟希利德格的權力鬥爭,無辜受害,不應該無辜而死。那女孩經得起拷打,有能力成為火苗子。」

  「我在奴居見過那孩子,她像是……」他想起鬼谷殿那朵頑強生長在岩壁中的野花,「她像是雪山岩壁中的野花,艱難頑強地活著,非常勇敢。」

  古爾薩司道:「奴隸造反,他們不算無辜。」

  「造反的奴隸已經死了,這些人是為了孩子留下來。」

  「他們知情不報。」古爾薩司搖頭,「不算無辜。」

  「那也是盧斯卡勒虐待他們的緣故。」

  古爾薩司道:「你知道奴隸的來由嗎?」

  謝雲襟當然知道,奴隸大部分是罪犯,還有戰敗的異教徒。

  「他們的祖先信奉邪教,或犯下大罪。」古爾薩司道,「他們是胡根親王的私產。」

  「《衍那婆多經》說,國王與乞丐都是平等。」

  用來說服波圖小祭的經文說服不了古爾薩司,古爾薩司道:「他們成為奴隸是因為律法,經文管束內心,律法管束行為,他們因為行為觸犯律法而成為奴隸,這與經文不牴觸。流民不被允許信奉薩神也是律法。」

  古爾薩司道:「你在用感情跟善惡判斷事物,這是錯誤的。」

  「誰不是呢?」謝雲襟反問,「我的父親因為這群奴隸造反而死,我卻沒有因此怨恨他們,我相信薩神會慈悲對待他們。」

  「只要他們秉持信仰,凡間的罪惡結束後,他們能回到薩神的懷抱,薩神會公允地評斷他們的善惡。如果不讓他們為罪惡付出代價,回到薩神身邊時,等待他們的會是冰獄。」

  不,奴隸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謝雲襟想著,尤其是……他忽地感覺到自己因為執意回關內而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關內關外是勢不兩立的,而古爾薩司從未放棄過侵略關內。

  這一刻,謝雲襟想起,金夫子死後他已是孑然一身,即便回到關內也不知道去哪找父親。雖然他覺得這不難,如果夜榜真如金夫子所說的權勢熏天,他總會想到辦法。

  金夫子死後,他才剛開始要細看這人間,就感覺到人間的荒唐。

  他沒法細想,他要先解決娜蒂亞的事。他正要開口,古爾薩司便道:「宣召波圖小祭。」

  古爾薩司已經下了命令,謝雲襟只能遵守,他來到門口,請人將波圖小祭找來。他沒再多說,死纏爛打對古爾薩司無用,他要另想辦法救那群奴隸。

  沒多久,波圖小祭來到。

  「我要買些東西。」古爾薩司道,「我要買下胡根奴房殘餘的所有奴隸。」

  謝雲襟吃了一驚,他本以為那群孩子與奴隸都已沒救。波圖小祭大喜過望,他見過那群孩子後便一直替他們憂心,但他沒忘記自己的職責:「這會不會令胡根親王不悅?」

  「他可以拒絕。」古爾薩司道,「給他再多的錢也不能彌補他失去孩子的傷痛。你如果為難,可以將這件事交給羅特亞里恩處理。」

  羅特亞里恩非常懼怕古爾薩司,甚至可說是軟弱,或許因此古爾薩司才會立他當亞里恩。古爾薩司的命令,羅特一定會達成,即便跟他兄弟翻臉也在所不惜。

  「這些奴隸暫時寄放在胡根那兒,這事要保密,他們不需要知道換了新主人,這消息也不需要傳出去。」

  波圖小祭快步去辦他的事了。

  「只有在人最絕望時伸出援手,對方才會真的感恩。」古爾薩司道,「只有活在恐懼中,才會珍惜得來不易的機會。」

  「薩司睿智。」謝雲襟恭敬回答。

  心上的石頭雖然不算落了地,但自己暫時也幫不上忙了。那天夜裡,回到學居的謝雲襟卻做了噩夢。

  他夢到獨臂人肚子插著刀,張開雙手擁抱向他……

  他夢見金夫子在找他,呼喊他的名字……

  他夢見那場屠殺,倒落血泊的奴隸,抱著孩子的母親……

  他驚醒過來,還是半夜,他睡意全消,起身坐在床邊。

  即便他不願意承認,但他跟著金夫子太久,金夫子的許多話語與想法都刻在他心底。他忽地明白讓他介意的是什麼,對古爾薩司而言,那些奴隸是物品,而對獨臂人來說,那些奴隸是一個個人,是必須捨去性命也要救出來的人。但即便是獨臂人,可能也不覺得奴隸的存在有什麼不對,不,或許獨臂人覺得這樣不對,但他沒能力改變。

  回到關內後,自己要做些什麼?見到父親後,自己要說些什麼?斥責,大罵,哭鬧,還是對父親訴說自己的委屈?他會聽嗎?還有大哥,那個素未謀面的大哥,自己要跟他說什麼?

  奈布巴都會一統關外嗎?會的,古爾薩司正在做這件事。或許他會失敗,但他很可能成功。這要多少年?十年,二十年?古爾薩司已經很老了,希利德格會繼承他的遺志嗎?

  他來到桌前,翻開桌上的《衍那婆多經》。

  經文中除了榮耀薩神外,每一句話都在勸人行善,那為什麼有奴隸、流民?古爾薩司說是緣於律法,律法存於經文中嗎?如果律法存於經文中,經文中哪一條允許盧斯卡勒射殺奴隸,強要奴隸?經文中哪一條讓他們剝奪流民的信仰?

  他想起自己沒有阻止盧斯卡勒的那一箭。當時他想,這裡有許多人,沒人阻止,所以盧斯卡勒有一半責任,其他人均分剩下一半。

  現在他明白了,不是這樣的。在場沒有阻止的每一個人都背負跟盧斯卡勒一樣的罪孽,包括自己。

  自己也是射出那一箭的人。

  獨臂人說,即便知道斷臂的後果,他也願意去救那姑娘,自己是否有這勇氣?

  古爾薩司說的,智慧與力量,自己或許能擁有智慧,但力量呢?

  思緒如潮,像只忙碌的蜘蛛,東轉個彎,西繞個圈,一條線往來反覆,織出交錯的羅網。謝雲襟想了很多很多,直到天亮依然沒想清。

  但他知道,他總會想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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