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冤家路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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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114章 冤家路窄(下)</title></head><body> <h3 id=」heading_id_2」>第114章 冤家路窄(下)</h3>

  孫三道那一刀劈中張寒大腿,疼得張寒高聲慘叫。一對二,吳滿松揮刀斬來,張寒欲要閃避,大腿劇痛,摔倒在地。老湯餅早從營帳中竄出,見張寒以一敵二,情況危急,橫刀接過吳滿松刀勢,張寒壓力頓減,勉力支撐。許東家一劍刺來,與老麵餅正是對手。

  倒在地上的呂角撲起撞向吳滿松,兩邊人馬四對四在火光下捉對廝殺,喝罵聲喊殺聲大作,馬蹄亂踏,馬嘶連連,在狂風呼嘯中揉成難解難分的嘈雜。

  那空地不過十餘丈方圓,八人八馬一團混亂。張寒大腿血流不止,勉力格擋也節節敗退。忽地有馬匹掙脫束縛,在空地上放蹄兜轉,踢翻篝火,眾人慌忙閃避。孔從春不意被韁繩勾住手臂拽倒在地,陳黑耳逮著機會,一刀插入孔從春小腹,孔從春悶哼一聲,揪住陳黑耳手臂。

  馬被拽住,受驚更甚,不顧頭尾往青城堆放行李處奔去,一個失足,連著兩人並著青城大半行李一同墜入山谷,慘叫聲漸去漸遠。

  許東家喝道:「快上馬!退!」當下連揮三刀逼住老湯餅。孫三道和吳滿松翻身上馬,砍斷束繩,天黑路險,兩人都不敢莽撞,向來路緩緩退去,許東家咬牙切齒守住路口掩護同伴。

  張寒忍著腿疼要上前攔阻,老湯餅喝道:「別動!」

  許東家見老湯餅與呂角持刀戒備不敢追擊,面向眾人緩緩向前,取了餘下的行李,再緩緩後退,不時注意腳下,身影漸漸隱沒在黑夜中。

  老湯餅警戒著,沒有上前也沒有後退,等到許東家退去,這才喘了口氣,轉過身問呂角:「發生什麼事了?」

  呂角道:「他……他們突然衝出來,揮刀砍我,我……」

  「你他娘的騙誰!」老湯餅大喝,「發生什麼事了?!」

  呂角道:「有隻黃彪衝出來,撞上孔從春的帳篷,驚嚇到馬匹,我嚇得摔倒,青城的人要來扶我,孔從春從帳篷里鑽出,以為他要殺我,就拿刀砍他。兩人斗在一起,青城的人以為孔從春要殺他,張……張寒也來幫忙,就……」

  「啪」!響亮的耳光甩在呂角臉上。

  「你差點害死咱們全家,你知道嗎?!」

  「我喊了停手,可實在太亂太吵……有人向我砍來,我只能還手,再叫停有誰理我?」

  又是「啪」的一記耳光,又一記耳光,再一記耳光……

  呂角紅腫著一張臉。

  張寒捂著傷口咬牙看著,不敢發聲。他大腿被削下一片肉,老湯餅走了過來,端詳傷口。

  「我……我還行。」張寒咬牙道。

  老湯餅不置可否,撕塊布替他包紮:「你們睡,今晚我守夜。」

  張寒疼得睡不著,緊咬著衣領免得呻吟出聲,大腿的傷口疼得越來越劇烈。天亮時,他假作無事,勉強翻身上馬,卻差點從另一邊翻倒。他覺得口乾舌燥,不住喝水,到了中午,有些頭暈眼花,他將韁繩在手上多纏兩圈,結果一個失神,險些連人帶馬摔落山谷。


  他得忍住,不能成為拖累……

  老湯餅瞧出他臉色慘白,找個地方讓他歇息,解開繃帶看傷口,皺起眉頭。

  老湯餅道:「傷口化瘍,我們沒帶藥。」他們離開漢中時,那兒什麼也沒有。

  張寒呻吟:「我沒事……我行……」

  老湯餅沒多說,環顧四周,道:「再走一段。」

  張寒要呂角攙扶著才能上馬,還搖搖晃晃的。老湯餅說走一段,真就只走了一段,三人走過一段窄路,老湯餅道:「下馬。」

  張寒還恍惚著,老湯餅將他一把揪下,讓他倚在一旁岩壁上。張寒昏昏沉沉,只覺得老湯餅將一樣東西塞到他懷裡,摸著很熟悉,是他的佩刀。

  「他們行李掉下山,沒糧,咱們有糧。他們在後,咱們在前,他們還有三個人,咱們剩下兩個半。你走不快,他們追上,咱們就得死。」

  老湯餅抓著張寒的手緊緊握住刀:「想辦法帶走一個,為了你家人。」

  張寒一驚,魂都飛走了,顫聲道:「老湯餅……別……別扔下我……」

  老湯餅帶著呂角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被拋棄了,老湯餅連一口糧都沒留給他,張寒靠著岩壁呻吟出聲。他不用再裝,還裝給誰看?

  都怪青城那群狗屄生的畜生,就不該讓他們在旁邊紮營!呂角……憑什麼他能活,憑什麼他能走?明明是他鬧出這蠢事,一隻山彪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憑什麼死的是孔從春跟自己?!

  帶……帶走一個……張寒咬著牙,全身不住顫抖,幾乎站不起身。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風聲狂亂,很吵,但也很安靜,靜得彷佛天地間只餘下這風聲。

  他不住搓著胸口的玉佩,終於明白老湯餅把他安置在這的原因了。這是條窄路,他倚靠的石壁能遮掩身形,等對方經過,猛地撲上,無論撲中人還是嚇著馬,最少能摔死一個。

  帶走一個……自己也要死了,怎樣都得死……

  帶走一個,帶走一個……他以為自己能殺很多很多青城弟子,為戰友和師兄弟報仇……

  帶走一個……他等了好久,緊緊抱著刀,大腿還在滲血。他不住搓揉著玉佩,那是他最大的功勳。

  漸漸冷了,漸漸昏了,怎麼還沒來?那群青城雜碎不打算送信了嗎?他們幾時來?

  天色漸漸黯淡,黃昏了,越來越冷,現在是十一月了。

  細碎的馬蹄聲逐漸靠近。

  來了!張寒熱血上涌,猛然起身,跛著腳就要撲上,然後腳一滑,頭上腳下,眼見青天。

  「操你媽的華山雜種!」他聽到有人喝罵,看見那八字鬍舉刀向他砍來,隨即眼前一黑。

  ※

  風聲……說話的聲音?細細的,漸漸清晰。

  張寒睜開眼時,眼前一片黑,他很暈。

  我沒死?他很訝異。坐起身,大腿上的傷口雖然疼痛,但有些許清涼感,伸手摸去,已經上過藥了。

  他拉開帳篷,許東家和孫三道正圍著篝火閒聊。見他出現,許東家招招手:「能動嗎?過來吃點東西。」

  他肚子叫了,沒得選,拖著腿來到篝火前,許東家遞給他一碗肉湯。

  「吃肉補肉。」許東家笑道。

  肉湯、金創藥,果然從漢中帶走不少東西。張寒燃起恨意,橫了許東家一眼,把那碗湯喝個底朝天,還吃了兩張烙餅。

  「你們還有糧?」張寒問,「不是大半掉山谷里了?」

  「剩下不多,所以我讓一個人回去了,剩下的勉強夠支撐走完這條路。」

  張寒看了看,果然只有兩頂帳篷跟兩個人。

  「為什麼不殺我?」張寒問。

  「這裡不是戰場。」許東家摳著八字鬍,「咱們就是兩撥送信的,都只想完成任務,用不著你死我活。何況信不在你身上,殺了你也搶不到信。」他指了指張寒胸口,「你還有家人。」

  一股暖意湧上心頭,張寒頓時察覺不對,這兩人肯定另有圖謀!

  「吃過就睡,明日還要趕路。」許東家道。

  「我還想要一張烙餅。」張寒厚著臉皮說了。

  「他憑什麼吃得比我多!」孫三道怒道,「這是咱們的糧!」


  「他受了傷,得吃多些,明日便沒這待遇了。」許東家道,「餓死不差一張餅,給他吧。」

  孫三道怒視著張寒,遞出一張烙餅。

  因為沒有多的帳篷,張寒晚上得跟許東家擠帳篷。許東家武功高他許多,兵器被收走,他又負傷,許東家對他沒有過多戒備。

  張寒這晚睡得很沉,直到被爭吵聲驚醒。

  「為什麼要帶著他走?讓他自己滾!」是孫三道的聲音。他探出頭,許東家正跟孫三道商量。

  「馬匹得載行李,不能給他。」許東家道,「他沒馬,從這走回華山不得花上十天半個月?哪來的糧給他?」

  「沒糧他自個想辦法!再說糧食本就只有兩人份,哪有敷余給他!」

  「那是華山的糧,是你們搶走的!」張寒罵道,「不用你們施捨,我自個能走回去!」

  許東家轉頭對張寒道:「你插什麼嘴,瞎逞強,沒輪著你說話!」又摳著八字鬍對孫三道說道,「兩個人吃飽的糧,三個人餓不死。」他拍拍孫三道的肩膀,「昨日裡都開銷醃肉烙餅餵養了,今日讓他死在道上,不是白給了?」

  孫三道哼了一聲,許東家見他沒了異議,對張寒道:「你跟咱們走,等出了路口,自去找你同伴。」

  這莫名的善意從何而來?即便對個路客都不至於。張寒更加確定對方定然別有所圖。

  難道是想招降自己,讓自己去偷三公子的信?那可不行,一旦丟了信就是滿門抄斬。

  孫三道又道:「咱們只有兩匹馬。」

  「他跟我共騎一匹就好。」

  「多載一個人,走得慢。」

  「咱們又不能走快,前頭還有華山弟子,離遠些走慢些好,免得撞上又要殺一場。」許東家收起嘻笑,「我不想你也受傷。」

  孫三道默不作聲,轉身自去收拾行李。張寒感覺到這人對自己的敵意。

  「其實孫三道人不錯,能處,只是最近暴躁些。」許東家拍拍張寒肩膀,「別往心裡去。」

  ※

  「我記得前面有塊空地,能歇會。」許東家道。

  「你們走過?」張寒問。

  「嗯。」許東家點點頭,「咱們是跟著魏公子的隊伍來的。」

  「這條路走了幾天?」張寒問。

  「約摸九、十天。」

  張寒驚詫:「這麼快?你們有多少人?」

  「問這幹嘛,探聽軍情?」許東家笑道,「其實只要軍令嚴明,調度得當,就能事半功倍。當然,還得熟門熟路。」

  言辭中似乎挺驕傲的,張寒心想:「你們也是翻山越嶺來殺人!」

  孫三道忽地問:「你殺過青城弟子嗎?」

  張寒一驚,捏著懷裡那塊玉佩。馬蹄輕快,彷佛這問題並不沉重。

  「就一個,是個小隊長,在漢中。」張寒搓著玉佩,「這玉佩就是從那人身上撿來的。」

  「喔?」許東家皺起眉頭。

  「我家就在漢中!」張寒像在辯解,「家人也在漢中!」

  許東家道:「我家人在通州,孫三道的家人都在南充。」

  張寒一愣,是被二公子打下的南充?

  他瞥眼去看孫三道,從後者臉上看不出什麼端倪。

  ※

  那天之後,張寒分到的口糧僅能以勉強果腹形容,但張寒沒有怨言,因為許東家跟孫三道分到的一樣薄。即便僅存這一點食物,他們也不吝於分享。

  夜晚,他們一起在篝火前烤著烙餅。

  「那天不是我們想偷襲你,老湯餅不想起衝突,咱們都只想平安把信送給二公子,我們立了軍令狀,用全家性命擔保。是來了一隻黃彪……」張寒看著帳篷頂,把那天發生的事說出,「沒想一個畜生竟害死兩條人命,害得我受傷,還害你們丟了行李。」

  許東家默然半晌,道:「咱們那個死去的弟兄叫陳黑耳,今年二十九,媳婦偷人被休,兩個男孩一個七歲,一個五歲,都是祖父照顧。這回遠征有安家費,他打算回通州後就再討個媳婦照顧兒子。」

  「那個畜生不只害死兩條命,還害了兩家人。」許東家道。

  張寒問孫三道:「你們糧食不夠,讓一個人先回去,怎麼選的?你是自願留下想回通州嗎?」

  「你問頭兒。」孫三道甩了個眼色,張寒望向許東家。

  「砍傷你的吳滿松今年三十八,父母雙亡,有兩個兄弟,大女兒十七,小兒子也已經十五,所以我讓他回戰場。孫兄弟沒手足,他爹七十,還有一個六歲的女兒,都在南充,生死不明,他一直掛念著,所以我讓他跟著我先回青城。」

  張寒訝異道:「你對每個弟兄家裡都這麼清楚?」

  「但凡跟過頭兒的弟兄,家裡有什麼人,多大年紀,日子好不好,頭兒都清楚。如果……有什麼萬一,頭兒每年都會去人家裡上香,順帶捎些禮物。」

  「也不費事,畢竟是自己弟兄。我當了十五年小隊長,前後跟著我的弟兄也才二十七名,就走了九個。」

  許東家望著火堆,那張總是微笑的臉不復笑顏:「第一個走的弟兄走在十三年前,到現在我去他家上香,他爹還會哭著罵他不孝。」

  張寒默然,他想家了。

  ※

  下雨了,這是第五天的事,照老湯餅的算法,這兩天也差不多該出小道了。

  雨勢突然加大,傾盆大雨淋了滿頭,許東家停下腳步,才過中午便找了塊地紮營,雖然風大,仍選在靠近山谷一側。

  「這種大雨,山上容易崩石,得閃遠些。冒雨前進太危險。」

  「我們要在這呆多久?」張寒問。

  「雨停了才走。」許東家答,遞了張烙餅給張寒。

  張寒縮在帳篷里嚼烙餅,仰望著對面山壁,狂風驟雨當真有滌盪天地的氣勢。

  許東家脫下濕透的棉襖,從外衣內里取出一個方形紙封壓在身下,張寒瞥眼見著,心中一跳。他不識字,不知道信封上寫了什麼,但看許東家如此珍而重之貼身收藏,又怕淋濕取出晾乾……

  是青城那封書信?

  他心跳得好劇烈,外頭的狂風暴雨此刻竟像瞬間寧靜一般,全然與他無關。

  老湯餅最遲明天也會走出小路,而照許東家估計,他們應該會晚個一天。他們無所謂,最重要的是保住信件,他們只要走到通州,通州門派會替他們用八百里加急送信,但老湯餅他們得走到南充或廣元去。

  有了這封信,一定能領到重賞,非常重的重賞,張寒想著。

  雨直到天黑才停,雨過天清,朗月當空,他們耽擱了一下午,就只是閒聊,張寒一直在注意許東家。大雨過後,許東家趁著張寒不注意——他自以為的不注意,將那封信塞進外衣夾里。

  這是戰爭,青城殺了你許多師兄弟與戰友,睡覺時張寒想著。他睡不著,猶豫了許久,又許久。「反正我也偷不到。」最後他這樣想。

  許東家微微側身面對著張寒,輕微的打鼾聲告知張寒他睡得正熟。張寒不動聲色地爬起身,拉開帳篷,讓月光照進帳篷內。

  該死的是,他隱約見著許東家外衣夾里露出的一點白,像是姑娘唇上的小痣,小小一點,但將目光緊緊粘住,他顫抖著伸出手去。

  這樣不對……他的手忍不住更加顫抖。

  這是戰爭!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指尖捏著了信封一角。

  不,這裡不是戰場……他停下手,不再挪動。

  不容他猶豫,許東家翻個身,他慌忙縮手,順勢將信拿捏在手,連他自己都不相信如此順利,像是天註定一般。借著窗外月光,他能看到摸到信封上的朱漆印記。他的腳沒那麼疼了,他將信收入懷中,默默起身,將帳篷掩住,另一個帳篷里的孫三道也沒發現,他來到馬匹前。

  不如順便將餘糧帶走,餓他們兩天,自己也有了糧食……

  他終歸沒這樣做,不僅如此,他還將馬上的行李卸下,還給許東家。

  這樣才跑得快,他對自己解釋。行李能拖累他們腳程,他們只有一匹馬。

  他不敢上馬,牽著馬匹,就著月光,一點一點,一小步一小步沿著崎嶇山道走著,走了很久,直到天亮才敢上馬。

  快到出口了,道路也稍微寬敞些。明日,還是後日?他能離開小道,把這封信交給二公子,一定有重賞,指不定能升職做領軍……

  他搓揉著胸口的玉佩,領軍殺敵嗎?

  這都是些什麼破事!……他咬牙。


  許東家他們怎麼辦?會受罰嗎?他們又不會被滅門,頂多砍頭。

  他忽地打了個寒戰,不自主哆嗦起來。昨日下過雨,清晨冷了許多。

  不會的,他又安慰自己,他們本就是青城弟子,回到自家門派口述訊息,青城一樣會信他們,頂多不過多些盤問,多耽擱時間,說不定還有賞?

  但他們知道信上寫了什麼嗎?未必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要交給二公子的那封信上寫了什麼。重要的軍情絕不可能泄露給送信的人知道,否則何必送信,何必上金漆朱印?只要口諭即可。

  青城那封信重要嗎?

  他覺得胸口有點悶,腳步有點沉。

  這是戰爭——這裡不是戰場——不,不對,這裡就是戰場!任何一個地方,只要有一個華山弟子跟一個青城弟子站在一起,那兒就是戰場!

  有塊兩個人頭大的落石橫在路中間,周圍散落著許多土石,旁邊還躺著一具屍體。張寒「咦」了一聲,放慢馬蹄緩緩靠近,待看清楚,不由得驚叫出聲。

  是呂角的屍體。

  張寒驚慌失措,抬頭望向山壁,再看地面。

  操!是落石!

  老湯餅呢?老湯餅沒事吧?他撥轉馬頭從大石旁繞過,不經意往山谷下一瞥。

  深谷下的亂石堆上躺著一具馬屍,馬屍下壓著一個人。

  老湯餅?

  「啊!!!!!」張寒大喊,一陣頭暈目眩,胃部急速收縮,一口氣幾乎轉不過來,心臟像是要炸出來似的。

  老湯餅死了……信呢?信呢?他跳下馬,顧不上疼痛左右張望,沒見到呂角的坐騎,又在呂角屍體上摸索。他知道這是徒勞無功,信件一定在老湯餅身上。

  他跛著腳來到谷邊朝下望去,約莫有十丈出頭。他伸足試圖爬下山谷,大腿一陣劇疼,岩緣忽地剝落,他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忙攀住地面,只差一點便也要落入深淵。

  下不去,張寒幾乎發狂,他下不去……

  那封信在老湯餅身上……完了……完了……

  「啊!!!!啊!!!!!!」他大聲狂喊,雙手用力捶著地面,抓著頭髮衣服狂吼亂叫。

  完了,都完了……死了,都要死了……滿門抄斬,他一家都要死了!老湯餅、呂角、孔從春,四家人滿門死絕,滿門死絕!

  怎麼會這樣?老湯餅這樣的老江湖怎麼會失足摔死?沒道理,這沒道理,這他娘的沒道理!是因為自己恩將仇報才有這結果?

  他捶得雙手滿是鮮血,連喉嚨都喊啞了。

  ※

  「操!操娘的!那個狼心狗肺的王八蛋!我早說過華山沒一個好種,全是狗逼操大婊子養的賤種!」孫三道不住咒罵著。

  坐在他身後的許東家鐵青著臉,一語不發。

  「想逃也不曉得殺馬,又壞又蠢!」孫三道罵著,繞過彎,卻見張寒軟坐在地,倚在一塊落石旁,旁邊還有具屍體。

  孫三道見著他,翻身下馬衝上前來,一手揪住張寒衣領:「你這忘恩負義,狗養的畜生!」一邊罵,拳頭一邊落下了來。

  張寒沒有知覺似的,那些拳頭沒讓他覺得痛。

  孫三道將他一把拉起,喝道:「信呢?信呢?」

  「在我身上,你們拿去吧。」張寒雙眼空洞無神。

  許東家望了眼地上屍體,問道:「怎麼回事?」

  「都死了……呂角,老湯餅……」張寒望向山谷。許東家走到山崖邊瞅了一眼,看起來是為了躲避落石,天雨路滑,坐騎失蹄摔下山坡。

  「我們四個人、四家人都要死絕了……」張寒兩眼滿布血絲,雙手緊緊揪著胸口。

  「你為什麼留在這?」許東家問。

  「把信還你。」張寒從懷裡取出信,「然後,我下去,等著跟家人團聚。」他咧開嘴詭異笑著。

  「怎麼不把信撕了?」許東家問。

  「為什麼呢?兩封信,總得有一封送到。」張寒道,「你說得對,這裡不是戰場,戰場在掌門、在門派手裡,他們張開嘴,要我們殺去哪裡我們就殺去哪裡,那是他們的戰場,咱們只是卒子。」

  「你知道那封信上寫了什麼嗎?你可以傳口訊回去。」許東家道。


  張寒搖頭:「我不識字,哪知道信上寫了什麼。」他把信遞給許東家,許東家沒接過。

  「我下去幫你撿信吧。」許東家道。

  張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孫三道也大吃一驚:「頭兒!」

  許東家道:「沒事,我會小心。我若失手,老孫,替我把信送到通州。」

  張寒訥訥道:「你……你為什麼幫我?你……」他想不通,即便不是敵人,不是戰場,也不該為別人這般冒險。

  「我上回見到你時,本想殺了你替黑耳報仇,刀都舉起來了,看著你那玉佩才決定救你。」

  「你認得這玉佩的主人?」張寒問。

  許東家搖頭:「因為那玉佩,我想到你也是有家人的人,那玉佩上用篆文刻著四個字——」

  「望君平安。」

  望君平安……原來玉佩上那不是雕飾,而是四個字,那個青城小隊長家裡也有個盼著他回去的人……

  張寒捂著臉,忍不住哭了出來。

  許東家用三件衣服綁成一條長索,讓孫三道和張寒小心拉著緩緩放下,待到個平穩處,許東家鬆開手,沿著山壁小心攀爬。

  張寒幾乎不敢直視,卻又不能不看,他的心跟著許東家的行動不住激盪。

  許久後,許東家終於來到谷底,在老湯餅身上摸索,張寒屏息瞧著,那封信應該還在老湯餅身上,沒弄丟吧?會不會在老湯餅摔下時遺落?那該怎麼辦才好?

  許東家摸索許久,忽地舉起一封信高聲大喊,但張寒聽不見他喊了什麼。他眼淚又止不住滑落,站起身來,用歡喜的聲音高聲喊道:「謝謝!謝謝!」

  有救了,終於有救了!他們一家,不,四家人的性命都有救了!

  許東家沿著山壁緩緩攀上,到了長索處,將信揣入懷中,雙手攀著長索。等許東家雙手攀上山崖邊緣,張寒與孫三道忙上前將他拉起,三個人都氣喘吁吁。

  許東家笑道:「真不容易。」說著與張寒交換信件。張寒確認上頭金漆朱印無誤,抬起頭正要道謝:「許大哥……」

  孫三道彷佛驀地憑空消失,張寒一愣之間,許東家也毫無徵兆地向下一墜。張寒忙向前一撲,堪堪抓住許東家的手,就聽到孫三道的慘叫聲。

  谷緣滑坡,孫三道摔下前本能地伸手抓住許東家腳踝,也將他一把扯下。

  張寒抓緊許東家的手,但大腿劇痛,他撐不住。兩人只對望了一眼,許東家放開手,墜了下去,崖邊只留下他脫手遺落的信件。

  張寒趴在山谷邊,遙望著山谷里的三具屍體怔怔發愣。他到現在都還不明白,就在方才那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

  「辛苦了,你想要什麼賞賜?」嚴昭疇看著三弟的親筆書信,鐵青著一張臉。他沒太理會這歷經千辛萬苦才送來信的跛子。

  「老湯餅、呂角、孔從春為送信死於道上,希望公子能予以撫恤。」

  必須儘速撤軍,趕在青城包圍之前,趕在巴中守軍得到接應之前,先擊破米倉道上的攔阻兵馬,嚴昭疇想著。

  「每戶撫恤五十兩。你叫什麼名字?」

  「張寒。」

  「即日起,升你為小隊長,賞銀五十兩。」

  「屬下已是殘廢,只怕不堪重任。」

  嚴昭疇點點頭:「賞銀百兩,還你白身,下去養傷吧。」

  張寒躬身行禮,一跛一跛從營帳中退出,抬頭望向天空,陽光燦爛。

  他又流下淚來。

  ※

  另一邊,早在漢中訊息抵達前兩天,通州八百里加急文書就送到了沈玉傾手上,他確認是謝孤白的筆跡無誤。

  「是漢中急報。」倪硯說道,「不過很奇怪,這封急報並不是傳訊弟子送來的,而是一個商人,說是有人請他轉交當地門派,因為有朱漆金印,所以八百里加急送抵青城。」

  「商人?」沈玉傾不解。

  更讓他不解的是隨著這封信送來的那方八角玉佩,是較為廉價的白玉所制,崩了一角,還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上面用隸書刻著四個字——

  「望君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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