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正人君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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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四卷:識人之明 第81章 正人君子(上)</title></head><body> <h3 id=」heading_id_2」>第81章 正人君子(上)</h3>

  「陰差提狀天開眼,閻王斬狼祭金剛。」

  這句讖語不知幾時開始在撫州流傳。

  沒人知道這話是從哪傳出的,只是口耳相傳,說話的人往往臉上露著大不諱的不以為然,卻總是難掩眉宇間的喜色。可每當巡邏的丐幫弟子經過,眾人即刻噤聲,換張臉似的說起誰家姑娘剛出嫁,哪家孩子摔斷腿,那些個家長里短總像是嚼不爛的樹皮被反覆咀嚼,至於心底話,誰會拿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曹棲岩很是滿意,於軒卿頗有微詞,只覺謠言惹得民心浮動,很是擾民。

  於軒卿是個好人,曹棲岩很小就認識這位長官,跟了他很多年。這位長官立身端正,就是有些不知變通。

  這日公辦已畢,曹棲岩趁著天色未黑回家,還沒進家門就被個孩子撞個滿懷,正要破口大罵,那孩子卻一溜煙轉進巷子。曹棲岩一摸懷裡,多了一團事物,不由起疑,掏出一看,是個紙團,展開卻是張通緝圖像。

  李景風?

  「石停,你說這是怎麼回事?」於軒卿疑惑問道。

  石停是曹棲岩的字。他第二日就將這怪事告知於軒卿。於軒卿將圖紙翻過來,後頭還寫著一行字:「明日子時,古泉寺大鐘下。」

  「我琢磨一晚,有幾分猜著,也有幾分不明白。」曹棲岩道,「其一是示警,說這要犯來到撫州,但這說不過去。通緝犯報門派抓著有賞,何必遮遮掩掩打啞謎?」

  「其二便是警告。這紙團是李景風故意送上門來,告知自己來到撫州,紙上時間地點,絕非找我,而是要找分舵主您。他有什麼目的?」

  於軒卿沉吟道:「這李景風鬧出通天大事,崑崙宮上對天下人發仇名狀,直言天下無人不可殺。」

  曹棲岩點點頭:「這就有樁計較,崑崙宮上還有哪兩個尷尬人在?前總舵彭小丐,救了彭小丐的楊衍。彭小丐上崑崙宮為的是什麼?不是殺嚴掌門就是殺徐幫主,這李景風便是幫著彭小丐的。」

  於軒卿訝異問:「你說他是為臭狼而來?」

  曹棲岩點頭:「八九不離十,假若真是李景風。」

  於軒卿問:「你擔心是臭狼的算計,想試我們一試?」

  曹棲岩道:「臭狼狡猾狠毒,分舵主時常與他作對,指不定他疑心咱倆,試上一試。即便他無此心計,難保沒人為他獻策。再說,李景風若真到了撫州,憑什麼找上分舵主?咱倆還得小心。」

  於軒卿道:「李景風目無法紀,以武犯禁,隨意殺人,是個亡命之徒,不過還算得上有血性有本事。殺臭狼這事若得他相助能添些勝算,只是信不過這送紙條的人,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李景風。」

  曹棲岩沉吟道:「要不這樣,分舵主且按兵不動,今晚我去赴約。等我帶兩名心腹進古泉寺,您帶些人馬守在外圍,若真是李景風再約個日子見面,若這人有毛病,我就敲鐘,您立刻帶人殺入,就說是設下陷阱要抓逃犯,若真是臭狼想坑害您,無論是刺客還是試探,您都不落口舌,儘管能開脫。」


  於軒卿驚道:「這也太危險!本舵親自走一趟,你領人守著外圍便是。」

  於軒卿有膽氣,不怕死,曹棲岩是知道的,但他想了想,還是堅決道:「分舵主,撫州還需您主持大局,何況還有那些人仰仗您屠狼雪恨,您不能犯險。」

  曹棲岩並沒有於軒卿的膽氣,可更懂得分剖局勢,於軒卿是徐幫主派任的撫州分舵主,臭狼總有些忌憚,刺殺不至於,頂多試探,如果真是李景風,更無危險。

  冒這點風險,於軒卿肯定更加重用自己,之後或許能不再當個幕僚,而是掌著實權,領個分舵主、刑堂堂主之類的職銜,曹棲岩相信憑藉自己本事肯定能平步青雲,當年於軒卿沒門派靠山,自個卻不同,於軒卿就是靠山。

  於軒卿沉吟良久,道:「石停,讓你冒險了。」

  當晚,於軒卿領著兩百人來到古泉寺。古泉寺位於臨川城東,占地約五十畝,香火鼎盛。進了寺門,當先是羅漢殿,十八羅漢羅列兩側,莊嚴肅穆,栩栩如生。走過羅漢殿,後方是大雄寶殿,過大雄寶殿是尊佛樓,一樓是僧人接待香客處,二樓有佛像百尊,鐘樓便在尊佛樓頂。寺東則是禪堂、齋房,寺西是僧居,居住在此的僧人有百餘名。

  古泉寺寺門緊閉,難不成要呼喊闖入?這不是問題,於軒卿派人躍過圍牆,從裡頭把寺門打開,吩咐眾人將古泉寺團團包圍,不許任何人進出,拍拍曹棲岩肩膀,囑咐小心,曹棲岩便帶著兩名侍衛進入寺中。

  大殿燈火通明,曹棲岩仍叫護衛持著火把進入。此時正當深夜,僧人盡皆就寢,曹棲岩囑咐侍衛小心行動,莫要驚動僧人。

  來到尊佛樓二樓,曹棲岩正要上樓,忽聽得樓上一個聲音道:「曹先生,您一人上來就好。」

  曹棲岩遲疑片刻,囑咐左右道:「在這等我。」提著火把上樓。

  鐘樓不過十步方圓,矮牆約莫只到腰間,前後左右都無遮蔽。古鐘高一丈,兩人合抱大小,除了孤伶伶的古鐘,曹棲岩沒見著人。

  曹棲岩心中有數,彎下腰拿火把去照,果然在古鐘下見著一雙腳。

  「可是李景風李大俠?有何見教?」

  「於分舵主守在外面不肯進來嗎?」鍾後那人問道。

  曹棲岩吃了一驚。對方身處高地,察覺有伏並不意外,可他怎麼知道於軒卿來了?轉念一想,估計對方也只是猜測,於是道:「有道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分舵主派我來探探口風,李大俠有何指教?」

  「你們想殺臭狼,我能幫上忙。」鍾後那人道,「請於分舵主算李某一份。」

  曹棲岩又吃了一驚。密謀殺彭千麒之事何等隱密,可說是話不入第三人耳,這李景風怎麼知道的?於是道:「胡說什麼?誰要謀害總舵主了?」

  對方道:「既然不是要殺他,那是為虎作倀,殘害百姓?那我收你性命也不為過。」

  曹棲岩道:「你這般躲躲藏藏,怎見得真心?何不露個相,也好說話。」

  那人遲疑一會,從鍾後走出。曹棲岩見他身高八尺有餘,胸厚腿長,劍眉朗目,雙眼格外有神,從懷中取出圖紙對了對,吃驚道:「你真是李景風?」

  李景風點了點頭。

  曹棲岩道:「你要殺總舵主?就你一個?」

  李景風又點點頭:「你們的事我都知道,不用瞞我。」

  曹棲岩心中大石總算放下,李景風幫過楊衍與彭小丐,斷不會與彭千麒勾結,這一想又想通了些,於是道:「李兄弟不用瞞我,你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試探吧?我也不瞞你,於分舵主是要屠狼祭金剛。這事有些複雜,我料你信不過我,這樣吧,我跟於分舵主商量下,天亮後你在城東等我與於分舵主,到時把話說清。」

  李景風點點頭:「行。」

  等曹棲岩離開,一條人影自鐘樓下躍起,正是明不詳。原來他以不思議戳入牆壁,懸掛在鐘樓外藏身,若有意外隨時可現身協助,若一切順利,他也無需露臉。

  這番大費周章,實因雙方初識,要乾的是大事,彼此放心不下,殺臭狼不僅困難,而且危險,稍有莽撞便是送死。對李景風而言,還有一件事更重,就是萬不可牽連到七娘與群芳樓。

  李景風對明不詳道:「看樣子真被你料著了。」

  他監視於軒卿數日,始終沒看出破綻,這才設局試探。即便曹棲岩欺騙,以李景風目力,暗夜中仍來得及藏身。

  「於軒卿與曹棲岩很聰明。」明不詳望向樓下,「他們辦事隱密,也知道你還不信任他,所以這次見面沒說太多,也沒問太多問題,就是確定你身份。」


  李景風望著明不詳,良久,嘆道:「我真不知道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明不詳武功高強,智計過人,若願意協助殺臭狼,勝算無疑高上不少,但李景風忌憚他,只怕他又施陰謀詭計。甘肅一役,沈未辰險些身亡,實令他膽顫心驚,是以始終無法開口向明不詳求助。

  明不詳也不回答,一躍而下,白色身影輕飄飄地去了。

  ※

  曹棲岩出寺後並未多說,回了撫州分舵才把李景風的事說清楚。既然來人無虞,於軒卿便道:「我明日便會他一會。」

  隔日,於軒卿起了個大早,說是要出城巡視,與曹棲岩自東門出城。每回於軒卿出城巡視帶的都是同樣的八名侍衛,這八人是他自南豐帶來,都是心腹。

  巡視的路越走越偏,到了一處山坡,八人守住路口,於軒卿與曹棲岩逕自往山上去,停在一片樹林前。兩人下馬,坐在石上,等李景風找來。

  一條人影自遠而近,正是李景風。於軒卿見曹棲岩點頭,起身作揖:「在下於軒卿。」

  「在下李景風。」李景風抱拳還禮。

  「李兄弟請跟我來。」於軒卿也不寒暄,往樹林深處走去,曹棲岩跟上,李景風雖覺古怪,也隨後跟上。路上問了幾句,於軒卿只道:「李兄弟請隨於某來就是。」

  不一會,林中走出三名衣衫襤褸的壯漢,活像乞丐似的。三人見著李景風都覺得古怪,於軒卿只道:「自己人,信得過。」三人不再多問,任他們通過樹林。

  林後是個崎嶇山坡,無路可走,曹棲岩雖不會武功,畢竟年輕,於軒卿卻有了年紀,走幾步停一會,手腳並用才能勉強前進。李景風要扶他,他卻婉拒:「我自個能走。」李景風知道他性格驕傲,也不勉強,守在後邊防他失足。

  好不容易爬上山坡,只聽有人喊道:「於分舵主來啦!於分舵主來啦!」隨即是一陣歡呼聲。

  山坡上有塊大平地,蓋著幾間簡陋的草屋,還有二三十個用木棍樹枝架起,依著山壁或大石,連遮風避雨都不太行的草棚。

  這沒有道路的荒山里竟住著上百人?

  李景風看這些人大多面黃肌瘦,滿臉髒污,衣服破爛,少數人穿著破鞋,其他人赤著腳。

  簡直就是一群乞丐,這裡就是個乞丐窩。

  忽地,眾人望著三人身後驚呼,有人舉起兵器戒備。李景風沒回頭也知道怎麼回事,對於軒卿道:「他叫明不詳。」猶豫了會,才不甘不願地說,「是我朋友。」

  明不詳點點頭:「我是他朋友。」接著道,「總舵主去世時,我們就在他身邊。」

  所有人都「咦」了一聲。

  「那狗娘養的徐放歌!」眾人坐在地上,其中一人紅著眼眶道,「總舵主一失蹤,他就讓臭狼帶人把我們這些親信給抄了!那時也不知道總舵人在哪,沒人起頭,徐狗賊又是幫主,手下不敢違逆。」

  又一人說道:「幸好總舵沒躲到哪個親信家裡!謝玉良那雜種把總舵的老底都給泄光了,他要真躲去,得出事!」

  幾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撫州事變說出,個個氣憤不已。其時聽說彭小丐被冤枉,整個江西人心不平,卻無一人能出頭,位高者皆被屠殺,位低者難以號令,彭小丐又受傷潛藏,不知下落。

  「若是總舵主來找我,我定然助他,等他傷勢痊癒,振臂一呼,必有響應。然而他終究顧忌媳婦與孫子。」於軒卿苦笑道,「也或許正因為總舵主與我並無交情,信不過我。瞧,徐幫主不就讓我管了撫州分舵?」

  明不詳聽著這些人說話,只是聽著。

  「你們……說一下……總舵那時候……我是說在崑崙宮,發生什麼事?」顯然眾人都想知道,卻又不想知道,最後終於還是有人問了。

  「景風,你來說吧。」明不詳望向李景風。

  李景風隱去自己在後山學武之事,只說自己為了找尋楊衍前往崑崙宮,躲在後山,無意中發現密道,遇著彭小丐與楊衍。說到彭小丐放下仇恨,共抗蠻族,眾人感嘆總舵是真英雄,又聽到嚴非錫忽施毒手偷襲,個個咬牙切齒。之後說到自己與楊衍一同追殺嚴非錫,最後關頭卻被李玄燹所阻,有人罵了聲:「妖尼姑!」又有人糾正道:「李玄燹是奉道,不是尼姑。」又有人道:「都是絕後的!」至於自己後來對九大家發仇名狀,跳崖逃生這事,李景風含糊帶過,不加著墨。

  「李兄弟,明兄弟,這些人都是前總舵的心腹舊部。」於軒卿說道,「他們被通緝,一旦被認出就得送命,但又不肯離開江西,只想著離臨川城近些,找機會替總舵報仇。但臨川哪有他們容身之處?只能躲在這。」


  李景風可以想出這群人在山裡如何艱苦度日。飲食稀少,衣服破爛,鞋子穿破都無法換新。裡頭不少人應學過武,去哪不好營生,偏偏留在這受苦。

  「我不敢輕易過來,怕暴露行跡,雖會送些東西,終究不夠,難為大家了。」於軒卿說完,眼眶泛紅,磕頭致意,眾人忙將他扶起。

  「我雖然手無縛雞之力,還有一副忠肝義膽。」於軒卿道,「江西子民不能被臭狼糟蹋。」

  李景風一瞥眼,望見明不詳正看著於軒卿,那張俊美的臉,並沒有因為於軒卿慷慨陳辭而有一絲波動。

  「今日我帶李兄弟來,就是去你疑心。」於軒卿道,「李兄弟,明兄弟,屠狼大業我們便是同路人。你還有其他幫手嗎?」

  李景風搖頭:「沒了,就我……們兩人。」他本想說自己一人,又怕對方起疑,反而壞了好不容易得來的信任。

  當下眾人商議半天,曹棲岩提出幾個法子,於軒卿都覺不完善。李景風素知明不詳聰明,卻見他不發一語。

  直到黃昏,李景風與明不詳才告辭離去。於軒卿問起兩人何處安身,李景風只說隱秘之處,絕口不提群芳樓。於軒卿邀他前往撫州分舵暫住,一來好商量大事,二來隱秘,明不詳搶先回絕:「我們自有藏身處,分舵主不用擔心。若要找我,派人到吉利客棧就是。」

  回程時,下坡路又比上坡艱難,於軒卿扶著山壁緩緩走下,衣袍沾著髒污也不以為意。李景風怕他摔倒,跟在身邊照看,曹棲岩在後邊卻是小心翼翼,好幾次左搖右晃立身不住,明不詳提住他腰,幫他穩住身形。

  「陰差提狀天開眼,閻王斬狼祭金剛。」明不詳低聲道,「到臨川前,我還沒聽過這句話,這話是從臨川傳出去的,是你吧?」

  曹棲岩得意道:「這兩句讖言不錯吧?」

  「你應該早想到殺臭狼的法子,為什麼不說?」明不詳問。

  曹棲岩一愣,不知道這年輕人怎麼看破的,忍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有法子?」

  「景風對於分舵主的懷疑能輕易化消,除了於分舵主善良仁義,全賴你辦事細心,小心翼翼,使兩方都不處嫌疑之地。你替於分舵主赴鐘樓之約,可見智勇雙全。」明不詳道,「先生琢磨許久,不該沒個想法。」

  曹棲岩嘆口氣,道:「我是有些想法,可不夠周全,就不提出來貽笑大方了,等周全了再與兄弟討論。」

  明不詳道:「我看得出先生有大才,岩上非鳳凰棲地,他日展翅高飛,前途不可限量。」

  曹棲岩笑道:「若真有那日,曹某不忘兄弟金口玉言。」

  明不詳望著他,微微一笑。

  ※

  「找個理由抽身。」回到客棧後,明不詳對李景風道。

  「為什麼?」李景風不解。

  明不詳搖頭:「他們殺不了彭千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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