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朱門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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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第11章 朱門豪客</title></head><body> <h3 id=」heading_id_2」>第11章 朱門豪客</h3>

  崑崙八十五年,秋,八月

  楊衍進了城,趁夜敲了鐵鋪的門。鐵匠掌了燭火開門罵道:「哪個橫死的不給人睡!」定睛一看,燭光月色下,楊衍滿嘴傷疤,雙眼血紅,當下吃了一驚,手上的燭火險些落了。

  楊衍逕自走入鐵鋪找兵器。鐵匠知有變故,問道:「楊公子,發生啥事了?」楊衍並不回話,先是挑了把劍,拿著不趁手,又挑了一把稍細點的。鐵匠上來要問,楊衍從懷裡掏出幾兩銀子,那是他從家裡找出的全部家當,揀了一顆碎銀放著就離開了鐵鋪。

  鐵匠怔了一會,聽得裡頭媳婦喊道:「誰啊?」鐵匠回了句:「沒事!」他關了門,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楊衍提著劍,他記得黑袍人的北方口音,就望北而走。

  莊院的工人見楊正德與秦九獻連著兩天沒來上工,正在納悶,城裡便傳出楊家滅門的消息。原來今早鐵匠去了一趟楊家,回來便將消息散出去,又通知了丐幫管事的崇仁分舵主。

  楊正德平素與人為善,眾人聽說消息,群情激憤,又想秦九獻同時失蹤,登時懷疑起來,糾眾往秦九獻住所找去,結果卻是人去樓空。街坊只說秦九獻昨晚出門後便未再回,只知道他原是臨川人,餘下一概不知,眾人更是懷疑。當地管事的丐頭疲癩派人往上報了滅門的事,稱秦九獻為疑犯,現正追捕,對楊衍行蹤卻不聞不問。

  楊衍離了城,沿途問路。但他手持兵刃,形狀可怖,又滿頰是傷,一開口就牽動臉頰與舌頭的傷口,聲音詭異,路人紛紛走避。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心善的大嬸見他可憐,聽他說話,又關心他,楊衍只問道路,餘下都不答。那大嬸只得告訴他,沿大路往北就是臨川,至於他所說的黑袍人卻是未曾見到。

  崇仁縣距離臨川只有幾十里路。人說撫州是七山一水兩分田,走的雖是丐幫修築的驛道,仍是崎嶇。楊衍只是走,渴了就找水喝,直走到中午,突感一陣暈眩,原來他一日未食,早已餓得頭昏。楊衍這才想起自己只帶了盤纏,卻沒帶乾糧,看到不遠處有家野店,便往那處走去。

  野店中,幾名路客紛紛看向他來。此時楊衍傷口化膿,一碰熱食便血流不止,於是買了幾個冷包子作乾糧。他一咀嚼,牽動臉頰齒齦上的傷口,每嚼一下都如刀刮針刺般疼痛,只得和著水囫圇吞下。

  他備好乾糧,跟店家買了水壺裝水,又接著走。走沒半個時辰,突然後腦一陣重擊,他還弄不清楚怎麼回事,幾名歹徒一陣拳打腳踹,將他打倒在地,又伸手進他懷裡掏他錢袋。楊衍死命握著懷中那繡花針球,直把掌心手指都扎出血來。那群劫匪扳不開他手指,又怕人來,匆忙間只搶了錢袋跟那面令牌便急忙逃離。楊衍勉力站起,看背影是野店那幾名路客,知道追之不及,又一跛一跛地往臨川走去。

  入了夜,楊衍用劍割了芒草作床被,就在道旁野宿,幸而未遇毒蛇猛獸侵擾。就這樣走了兩天,第三天中午才到臨川城。


  崑崙共議後,丐幫的勢力占了浙江、福建、江西三省,江西以撫州作為重鎮經營——丐幫早年以行乞聚落,幫內多為目不識丁的武人,歷任幫主便以興文為重任。臨川古有才子之鄉的美譽,江西總舵便在此處。自然,也因同一個理由,浙江紹興成了丐幫總部所在。

  兩日裡趕了幾十里路,楊衍又疲又累,全身酸疼。他傷口未經醫治,又睡在髒污之地,竟已長出蛆來,爬了滿臉,城裡人見他形貌紛紛走避。他環顧四周,自然見不到仇人,經過一間大院落,聽得有爭吵之聲,也無心去管。一瞥眼,巷弄中隱約見著一個熟悉背影,他正要快步上前,突然一陣天旋地轉,倒了下去。

  「你這個騙子,流氓!哎……有人昏倒了!」

  這是他昏迷前最後聽到的聲音。

  ※※※

  再睜開眼時,楊衍先看見一個背影。

  那是個老人的背影。

  楊衍立刻伸手去摸自己懷中的繡花針球,見球仍在懷中,心下一安,又去找他的劍。

  他的劍呢?楊衍不由得喊了出來,但口中發出的卻是呻吟聲。

  老人回過頭,忙上前安撫他道:「別亂動,歇著。」

  楊衍掙扎著環顧屋內,老人問道:「你找什麼?」隨即醒悟,從床下摸出劍來,問道,「你找這個?」

  楊衍搶過劍來,緊緊抱著,正要開口,老人卻按住他胸口道:「噓,不要說話。你舌頭受了傷,少開口,多休息。」

  楊衍搖搖頭,他抱著劍想起身,但渾身酸軟疼痛。

  忽聽「呀」的一聲,房門打開,一名少女端著湯藥進來。這少女年約十七,體型福泰,比楊衍矮,看起來卻比楊衍重些。

  老人把楊衍扶起,說道:「我姓孫,是個大夫,這是我孫女阿珠。」聽到對方是個大夫,楊衍這才發覺臉上已經上了藥。

  阿珠道:「別動,我餵你喝藥。」說著便將湯藥一匙一匙餵給楊衍。楊衍看著阿珠,想起楊珊珊死前那一抹微笑,眼眶忽地一紅,掙扎著喊了聲:「姐……」

  他說話發音不清,阿珠聽成了「謝」字,忙說道:「不用說謝,這是該當的。」

  楊衍收起情緒,想掏銀子,這才想起身上銀兩早被洗劫一空。孫大夫見他神色,猜出情由,說道:「我雖不知你身上發生何事,也無意細究,只是你的眼睛……」頓了頓,又道,「你傷得太重,又沒及時醫治,種下病根,以後臉上留疤,說話不利索都是難免的,但性命卻是無礙。你有什麼私事未了,若是不便交代,也都等傷好再說。」

  自幾天前家變以來,楊衍首次接受別人的善意,不禁感到一股暖流在心。但他無心養病,只想早日找到仇人報仇。

  孫大夫道:「你好生歇息,我們不打擾你了。」

  楊衍又睡了一覺。他傷口潰爛發炎,一動便全身疼痛,將養一天,病情反覆,時而昏迷,時而清醒。

  第二天醒來時,孫大夫正在熬藥,見他起來了,問道:「你怎樣?」楊衍全身無力,孫大夫替他把脈,楊衍見到孫大夫臉上一塊青腫,伸手指了指,孫大夫說沒事。楊衍心下狐疑。阿珠此時進來,手上拿著一個包袱,問道:「這是不是你的東西?」

  楊衍一看,包袱中放著的竟是他前兩天被搶走的碎銀子跟那面令牌,心中更是疑惑。

  孫大夫問道:「哪找來的?」阿珠道:「就放在咱們家門口,也不知是誰送來的。」

  楊衍指著銀子,又指指孫大夫,孫大夫知道他意思,掂了一小塊碎銀道:「我就收你藥錢,剩下的你留著吧。」楊衍甚是感激,但仍不知為何令牌與銀子會回來。

  孫大夫離開房裡,楊衍指指自己臉上,又指指門口,意是詢問阿珠,孫大夫怎麼受的傷。

  阿珠見楊衍問起,噘了嘴怒道:「城裡來了個騙子,又霸道,搶了病人不說,還傷了爺爺。」

  楊衍好奇,指指阿珠,比個張嘴的手勢要阿珠細說。

  原來孫大夫是城內有名的仁醫,救病醫傷,遇到窮苦的就只收些藥錢,生活家計多靠替城內的朱大戶一家看病所得。

  大概一個月前,朱大戶新娶的小妾突然生了惡疾,說胸悶氣喘,日夜煎熬,不能與朱大戶行房。朱大戶著急,請孫大夫診治,孫大夫醫治許久,始終不對症。

  約莫半個月前,來了一個名叫朱門殤的走方醫生,自稱祖先為富不仁,授業師父交代要義診三年,所以看病不收診金,只收藥費。他聽說了朱大戶家小妾的惡疾,登門拜訪。朱大戶也是病急亂投醫,請他進去,診過之後,說朱夫人是陽精蓄體,陰陽不容,水火不調,所以得了心疾。


  朱大戶問:「什麼是陽精蓄體?」

  朱門殤便問:「朱大爺你辦事時,是否陰陽倒懸?」

  朱大戶不好意思,道:「確實……有幾次。」

  朱門殤道:「只怕不是幾次而已吧?」

  朱門殤見朱大戶只是訕笑,便接著說:「老爺你體旺精盛,就是說你太過威猛,陽氣太旺。正常人交合是男上女下,那陽氣由牝戶入,而由七竅出,但你陰陽倒錯,夫人承受不起,陽氣化消不了,便積蓄在體內。這病要好,需得導引陽精。」

  說完,朱門殤讓朱夫人立起身子,取了一根三尺長針,在夫人背後攢弄。用這麼長的針醫病當真前所未見。也不知他從朱夫人後背哪個穴道刺入,左手夾住針,右手突然拍向朱夫人胸口,那根針突地一下就從胸口穿出。他就這樣兩手在胸背處夾著針,隨即左手一抽,右手一放,那針就收了回去。

  朱門殤道:「我已幫夫人穿孔泄氣,但要痊癒,還得吃我祖傳秘方。只是這藥材不便宜,需得三兩銀子一帖,早晚服用,方能痊癒。」

  朱大戶見了他這穿針入胸的神技,被唬得一愣一愣。這名小妾是他新娶,最是疼愛,莫說一天六兩銀子,便是一天六十兩銀子也願出。

  朱門殤又囑咐道:「夫人之病乃因交合而起,若未調養好便行房,病情恐會惡化。若倒過來,害你積蓄陰氣,只怕……」

  朱大戶忙問:「只怕怎樣?」

  朱門殤舉起食指朝天,又向下一勾。

  朱大戶驚道:「難道會倒陽?」

  朱門殤點點頭,朱大戶忙道:「不犯戒,絕不犯戒!」

  之後朱門殤送來藥丸,果然一吃見效,朱夫人身體漸可,朱大戶每日奉送銀子,不在話下。

  孫大夫一聽此事,當真是豈有此理。他對阿珠道:「這人是個騙子,行話叫『做大票的』。天底下哪有三尺針灸之理?又哪有穿胸針的法門?那是騙術的一種。那針共有兩截,一截是給人看的,長約三尺,後粗前窄,裡頭藏有機關,戳入背心,前端便縮入,他再趁著胸前一拍,將另外一截針夾在指縫中,看上去便似穿過胸口。病人被他在這一拍,哪分得清胸口的疼痛是被針戳還是巴掌打的?至於陽精蓄體的醫理,更是胡說八道,當真胡說八道!」

  阿珠又問,那為何朱夫人吃了藥會見效?

  孫大夫答:「那是江湖走方術士的偏門,又稱『頂藥』,多以水銀、罌粟等物煉製,服下後各種病症都能緩上一些,但不治本,多服更是傷身。」

  孫大夫又說:「那個朱門殤說他施醫不施藥,什麼藥材要三兩銀子一帖?再說,他若真不收錢,怎麼不在自己鄉里行醫,又怎麼不開醫館,成日……就住在群芳樓里?」

  孫大夫去到朱家力諫,朱家不信,他又去找朱門殤理論,朱門殤反笑他:「有火點子不掙,盡費些功夫在水碼子身上,難怪治不了杵兒。」這又是江湖騙子的行話,有錢的叫「火點」,窮人叫「水碼子」,掙錢叫「治杵兒」。孫大夫更確信他是騙子,只是朱大戶不聽勸,反被朱門殤誣賴自己眼紅。也就是那天,楊衍恰巧昏倒在朱大戶屋外,被孫大夫救了。

  楊衍想想,原來當天聽到的是孫大夫跟那名騙子的爭執,看來自己當時是倒在朱大戶家附近了。

  阿珠又說道,今天孫大夫又去群芳樓跟朱門殤理論,卻被他一把推開,撞到門板上,受了傷。

  楊衍此時最聽不得這種恃強凌弱的事,不由得怒火中燒。他向來脾氣剛烈,家門遭變後更是如火澆油。

  突然聽到門外孫大夫的聲音慌道:「你來幹嘛?」又聽一個聲音道:「惦念你前些天撿的那個娃,特來看看。」

  只見一人直直走進屋來,孫大夫攔不住他。楊衍看那人,下巴細長,斯文臉上帶著幾分粗獷,尤其一雙濃眉特別醒目。孫大夫拉著那人道:「這孩子沒錢,你莫要惹事!」阿珠拉拉楊衍衣角,眼神示意,原來此人便是朱門殤。

  朱門殤上下打量楊衍,又靠近他身上嗅了嗅,楊衍覺得他冒犯,又厭惡他欺負孫大夫,握了劍,罵道:「滾開!」一劍砍去。他無意傷人,只想嚇唬對方,讓對方吃點小苦頭。但他傷病未愈,這一劍歪歪斜斜,甚是無力。

  朱門殤輕輕巧巧接過劍,罵道:「小王八敢傷人啊!」他身材瘦長,力氣卻大,雙手一拉就把楊衍提起。孫大夫忙道:「他是個孩子,又是個病人,你別傷他!」

  楊衍雙腳懸空,身上東西落了一地,連那塊令牌也掉在地上。朱門殤低頭撿起,笑道:「原來是個火點。」轉頭對孫大夫道,「這病人歸我了。」


  孫大夫急道:「你怎能這麼霸道?」

  朱門殤道:「我便霸道了怎樣?這小子拿劍傷我,我帶他去丐幫,看看怎麼評理!」

  孫大夫道:「他就是個孩子,又沒錢,你拿他幹嘛?」

  朱門殤道:「嘿,你說我是個騙子?這孩子要是醫死了,我賠命,要是醫好了,你別再去朱家找我麻煩!就你這窮酸樣,他的藥錢你得貼多少?我是幫你省,不知好歹!」

  楊衍要掙扎,無奈全身乏力,朱門殤將他手中劍奪了,將楊衍甩到肩上,就如挎包袱一般。他動作粗暴,楊衍給他一甩,登時昏了。

  朱門殤頭也不回,大踏步走了,孫大夫與阿珠怎麼也攔不住。

  ※※※

  楊衍感覺自己像是躺在一團棉花上,軟軟的,溫溫的,又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氣。他張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拔步床上,床頂繪有牡丹紋路,床柱上片片緋紅紗幔,又見周圍擺飾儘是花瓶玉器,還有一隻雕工精細的香爐,裊裊升著青煙。他出身貧困,哪見過這等華麗氣派?恍惚間只覺是仙境。

  忽然,風卷紗幔,緩緩飄起。楊衍轉過頭去,只見簾幔過處,一條纖長身影站在桌案前,周圍粉末紛飛,白霧似的。

  卻是朱門殤在揉麵團。

  在這雅致房間裡揉麵團,不僅突兀,也太不講究。只見朱門殤捶揉捏甩拋,往復不停,楊衍心想:「不知他又要搞什麼騙術。這傢伙不當騙子,當個廚子倒是有模有樣。」

  他正要起身,朱門殤就罵道:「孫老頭沒叫你別亂動嗎?跟個潑猴似的,扭來扭去。」

  楊衍性格剛烈,遇到敬重的那是禮貌周到,言無不聽,遇到粗魯厭惡的,那是你讓往東,我越是往西。他因孫大夫之故厭惡朱門殤,朱門殤要他躺,他偏要起身。

  朱門殤罵道:「好一隻潑猴!」拿起麵團走到楊衍面前,一把將楊衍推回床上。楊衍開口要罵,朱門殤捏了一塊拳頭大小的麵團塞進他嘴裡。楊衍待要吐出,朱門殤捏緊他臉頰不讓吐,又把麵團一團接一團塞入他嘴裡,直把楊衍的嘴塞得滿噹噹的。楊衍氣息不順,吞不下又吐不出,惡得鼻涕眼淚齊出,拼命搥打朱門殤。朱門殤嫌他煩,用腳壓住他雙手,兀自不肯停手,又捏又擠,直到把他嘴裡最後一點縫隙都塞滿。

  楊衍掙扎不得,又喘不過氣,只得任他擺弄。朱門殤見他安分了,又把剩餘的麵團捏成長條形,在他上下齒齦上按勻,這才放手。

  朱門殤一放手,楊衍便要伸手去挖麵團,朱門殤道:「想要好得快,別動它,躺好!」

  楊衍想起孫大夫說朱門殤是騙子,敢情這又是哪門子的偏方?不理會朱門殤的吩咐,便要伸手去挖。朱門殤攔住他,又罵了幾句,一縮手,楊衍又去挖,朱門殤又攔。這樣往復幾次,朱門殤罵道:「媽的原來不是猴子,是牛啊!」

  兩人斗得火起,朱門殤扯下簾幔將楊衍手腳綁住,楊衍不停掙扎扭動,朱門殤索性將他五花大綁,捆成個粽子似的,罵道:「真是蠢牛,不綁不聽話!」楊衍也不服輸,瞪著朱門殤,朱門殤見他瞪自己,也瞪了回去。兩人怒目相對,就這樣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把眼睛移開去。

  兩人都不服輸,約莫僵持了一刻鐘,一名姑娘進門問道:「朱公子,那個孫大夫又來了。」

  朱門殤頭也不回,罵道:「把那老頑固趕回去!」

  姑娘又道:「他帶了丐幫的人,說你拐帶少年呢。」

  朱門殤又道:「讓七娘打發他們,別來煩我!」

  那姑娘笑道:「朱公子好大的火氣,要不賤妾幫你消消火吧?」

  朱門殤道:「你幫這蠢犢子消火吧!」

  那姑娘道:「床上的公子,你瞧瞧我,好不好看?」

  楊衍聽她喚自己,只不理會。那姑娘見他們這般鬥法,覺得好笑,走近床前,用頭髮去撓楊衍鼻子。朱門殤見狀,連忙喝止道:「別動他!」他這一喝,不自禁地移開視線。

  那姑娘嚇了一跳,朱門殤道:「他現在封著口竅,若打噴嚏,氣息逆流,會把肺給炸了。」

  那姑娘料不到如此嚴重,連忙道歉。朱門殤打發她走了,看向楊衍,只見楊衍眼中滿是得瑟,顯是對贏了這場瞪眼比賽很是得意。朱門殤怒道:「剛才不算,我們重來一次!」楊衍扭過頭去,就不瞧他。

  朱門殤憋了一口悶氣,想了想,轉身不知拿了什麼物事,走到楊衍面前,問道:「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楊衍不理他。朱門殤舉起一個小盒子,裡頭儘是細細蠕動的小蟲,道:「這是蛆。」說著拿起塗刀,把蛆抹在楊衍臉上。楊衍大怒,只是掙扎不得。朱門殤又用紗布蓋在楊衍臉上,罵道:「老子要去嫖妓。倔犢子,你要有本事就別動,讓蛆吃了你。等你臉上長了蒼蠅,老子就服你,叫你一聲爺爺。」

  朱門殤離開後,楊衍心想:「這邪魔歪道搞什麼鬼?這樣折磨我又有啥好處?」他想不通,加上剛才掙扎又虛耗了不少力氣,不多久便沉沉睡去。

  他再醒來時,朱門殤正在喝酒,見他醒了,罵道:「還沒死嘛。」楊衍不理他,朱門殤提著酒壺上前探視,問道:「現在你嘴巴是什麼味道?甜、酸、苦?」

  楊衍心中暗罵:「這白痴,你塞了我嘴巴,我怎麼回答?」他一轉念,發現舌尖果然嘗到一絲甜味,這是他數天來第一次感受到味道。

  朱門殤這才想起楊衍嘴巴被塞住,說道:「都忘了你嘴裡塞著藥。這樣吧,你點頭一次是甜,兩次是酸,三次是苦,好不好?」

  楊衍聽他說麵團是藥,心下納悶,只是一覺醒來,精神好了許多,又想早點脫離這惱人的困境,於是點了一下頭。

  朱門殤點點頭,卻沒幫楊衍取出口中麵團。他端了一盆水,再取來一個小藥盒,先取下楊衍臉上的紗布,用水把傷口上的蛆洗下,仔細端詳一會,這才點點頭,拿起塗刀道:「有本事就不要吭聲。」說完從藥盒裡颳了一小塊藥膏抹在楊衍臉上。楊衍兩眼一睜,痛得幾欲昏去,但他性格倔強,說不哼就不哼,只是四肢抽搐不停。

  朱門殤上完藥,又用紗布蓋上,道:「你明天就能下床,要是乖,就幫你鬆綁。」

  楊衍撇過頭去,只不理他。

  朱門殤正要離去,突然聽到「咕嚕嚕」的聲音,又轉過頭來,一拍腦袋道:「媽的賊奶奶,都忘記給你吃飯了!不過你現在也吃不了什麼。你安分點,我讓人給你伺候些冷粥。」

  朱門殤出去,過了一會帶著一名二十出頭的標緻姑娘回來,指著楊衍說道:「交給你了。」說完把楊衍口中的麵團挖出。楊衍頓覺口中一松,長長呼了口氣。

  那姑娘笑道:「我來服侍公子。」說著端起碗,一勺一勺餵食楊衍。楊衍許久未進食,那冷粥中摻了肉末,喝起來格外鮮甜美味,楊衍喝得急了,咳了出來。那姑娘道:「別急,還多著呢,嘻……」

  楊衍聽那聲音與之前的姑娘又是不同,心中疑惑,轉頭問道:「這是哪裡?」他話一出口,發覺自己說話正常,舌頭也靈便多了,甚是訝異。

  那姑娘笑道:「這兒是群芳樓。」楊衍大吃一驚:「妓院?」那姑娘笑道:「不是妓院,哪有這麼舒服的床?」說完又咯咯笑個不停。

  楊衍轉頭對朱門殤怒道:「你帶我上妓院?」

  朱門殤正在揉麵團,回道:「妓院又怎樣?妓院的床舒服,房間多,又是生財工具,打掃最是乾淨,床單被褥都是滾水燙洗過的。除了妓院,哪找得到這麼多細心熨帖的姑娘照顧?等病人好了,帶個姑娘換個房間,馬上就知道成不成,你說,這妓院是不是上好的養傷地方?」

  那姑娘呵呵笑道:「朱公子這樣講,是要把群芳樓改成醫館了?」

  朱門殤笑道:「現在不就當了醫館?要不你們染的花柳誰看,這愣犢子又是哪來的?」

  那姑娘指著楊衍笑道:「瞧你把人家綁的,沒想到你還好這口。」

  朱門殤笑道:「要不你也試試?」

  姑娘笑道:「好啊,就等朱大夫點蠟燭。」她餵完楊衍,端著湯碗要走,朱門殤又順手摸了她屁股一把。

  朱門殤把新揉的麵團拿到楊衍面前,說道:「怎樣,舌頭好多了?」楊衍點頭。朱門殤示意楊衍張嘴,楊衍把嘴張開,朱門殤又把新揉的麵團塞入他嘴裡,說道:「口舌傷口最難敷料,你傷口深,要想完好就得固定住。那孫老頭,一流人品,二流醫術,三流腦袋。」

  楊衍聽他辱及恩人,推了朱門殤一把,朱門殤道:「倔犢子還發脾氣?你不乖乖敷藥,是要我用強的?」

  楊衍知他說得出做得到,也猜到他是替自己治傷,哼了一聲,不再反抗。

  朱門殤又道:「且不論他不通人情世故,就說你這傷口流瘍,他就不該幫你洗掉蛆蟲。須知蛆蟲專吃腐肉,你的傷口細碎且多,難以清理,我猜是被人塞了陶瓷碎片在嘴裡,得先讓蛆蟲吃一輪,剩下的傷口便好處理。我用的這帖藥孫大夫也調製不出,先消肌,後生肉,你用了便不會留疤。」

  朱門殤把楊衍嘴塞滿,接著又說:「我上這藥麵團,用來醫治你舌頭上的傷口。人的舌頭,舌尖嘗甜,舌根苦,舌側是酸。你嘗到甜味,表示舌頭恢復了五成,待你嘗出酸味,大概就好了七成,若是嘗到苦味,那便十足十好了。」


  說完,朱門殤「咦?」了一聲,去看楊衍眼睛,見那瞳仁周圍的血紅還未散去,皺起眉頭道:「你好好休息,明天再來看你。」

  又過了一天,楊衍起床,舌頭與臉頰上的疼痛俱已消失大半,只是嘴巴堵得難受,外加全身被綁,動彈不得。

  朱門殤道:「你要是乖乖聽話,我就替你鬆綁。」

  此時楊衍對朱門殤本事已信了幾分,知道他不是壞人,便點點頭。朱門殤替他鬆綁,叫人安排洗澡水,讓楊衍沐浴更衣。楊衍梳洗過後,精神稍復,向人討了紙筆,在紙上寫著「你為何要害孫大夫」,遞給朱門殤。

  朱門殤看了紙條,罵道:「操媽個屄!我就說姓孫的老頭一流人品二流醫術三流腦袋。之前罵過他醫術,現在就說他這腦袋,他到死都不明白朱家太太得的是什麼病!」

  楊衍神情疑惑,望著朱門殤。

  朱門殤道:「什麼病胸悶氣喘又不能行房?朱夫人外表看起來好好的,孫老頭又診不出毛病。這胸悶氣喘是哪科?不能行房又是哪科?脈像無礙又是咋回事?你不懂醫,我就告訴你,全都不是一回事,全是假的!」

  楊衍神情訝異,難道朱夫人是裝病?可為何朱門殤一診,她就說自己漸漸痊癒?難道朱夫人與朱門殤勾結,合謀騙朱大戶的錢?

  朱門殤道:「還聽不懂?朱夫人確實有病,可那都不是病徵,她得的是花柳。」

  楊衍更是摸不著頭緒。朱門殤知道他想不通,繼續說道:「上個月我來群芳樓義診,檢出一個姑娘染病,替她治了。道上聽說了朱夫人的怪疾,又見朱家的帳房常來群芳樓走動。群芳樓是撫州最大最好的妓院,一個帳房多少月俸能讓他常來?若不是水裡撈油,便是有人資助,兩下一琢磨,就知了底細。朱大戶年過六十,身肥體寬,那朱夫人年方二四,樣貌年紀都不般配。她與帳房偷情,暗中給他錢財,沒想那帳房卻染上花柳,又傳給了朱夫人。朱夫人怕傳給朱大戶敗了事跡,所以找藉口不與他行房。你說這病孫老頭能治嗎?人家說神仙難救無命人,他這叫神醫難治無病人,就算耗上一百年,他也看不出個屁端倪!」

  這底細,楊衍只聽得目瞪口呆。

  朱門殤繼續道:「我把帳房找來打聽,果然套出虛實。這送上門的火點子,不晃點就糟蹋了,我就去朱家踩點,糊弄一通,是要唬朱大戶別跟夫人行房。至於我開給朱夫人的藥,全是治花柳的對症方子,照我估計,再吃幾天就可痊癒。」

  他講話時雅時粗,又夾雜幾句江湖騙子的術語,好在楊衍這幾日與他相處聽習慣了,又寫道:「你醫術好,何必騙錢?」

  朱門殤道:「我答應了師父,行醫三年不收錢。我治病救命不收分文,到尋芳院義診花柳,吃的喝的睡的姑娘全是群芳樓招待。陽精積體是假病,開給朱夫人的也是假藥,只是假藥剛好對到真病,那是巧合。所以說,朱大戶這筆錢是騙來的,不是醫來的,行醫不收錢,騙人可要收錢。」

  楊衍聽他強詞奪理卻又句句在情,心想:「孫大夫也許看錯了這個人,但說他胡說八道,那總是沒錯的。」

  朱門殤道:「所以,懂了沒?」

  楊衍點點頭,又寫:「我的劍呢?」

  朱門殤看了字條,皺起眉頭道:「你的劍還在孫老頭家,過兩天我派人給你取回,等你臉上的傷好了再說。」

  楊衍搖搖頭,寫上:「我很好,今日要走。」

  朱門殤拍桌大罵道:「走你個頭!我是醫生,我說能走你才能走!」

  楊衍沒料到他發這麼大脾氣,覺得古怪。朱門殤說道:「我醫人不醫一半,沒等你真好了,別想走,這是你欠我的!」

  楊衍原本是個性烈的人,你越是強,他越是硬,只是朱門殤對他有恩,他便不發作。但他心心念念都是報仇,這幾日耽擱,只怕仇人已去得遠了,一念及此便痛不欲生,當下轉身就要走。

  「你這樣報不了仇。」朱門殤道,「你姓楊對吧?崇仁縣那邊傳來了消息,你家的事我都聽說了。」

  楊衍身子一顫,緩緩轉過身來,盯著朱門殤。

  朱門殤淡淡道:「你的心情我懂,但你這樣是報不了仇的。」

  不!你不懂!楊衍看著朱門殤。你是個好人,還是個聰明人,或許還是個世故的人,但你不懂親人死在你面前的樣子!那種痛,沒有親身經歷過,是不可能懂的!

  朱門殤凝望他的眼神,想了一下,接著說道:「我也是滅門種。」

  楊衍瞪大了眼睛。


  朱門殤道:「我的父母跟兄長都是死在我面前。」他拉開胸口衣襟,一道疤痕從左胸直直下落,出手的人劍法必定狠絕快絕,傷痕才能這般筆直。

  朱門殤接著道:「那一年我比你現在大點,剛滿十七歲。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救你的原因。」說著緩緩上前,張開雙臂抱住楊衍。

  「你還沒哭過吧?那時,我也是。」朱門殤淡淡道,「哭吧。」

  楊衍壓抑的情緒終於潰堤,抱著朱門殤悲嚎痛哭。

  外傳、朱門殤

  其實朱門殤並不算滅門種,那刀疤也不是這樣來的,這麼說只是為了讓楊衍放下戒心。

  他父親常說一句話:要治病,得往心裡頭去。

  他師父也常說這句話:要治病,得往心裡頭去。

  綜合了兩個人的說法,他也懂了這句話:治病得往心裡頭去。

  朱門殤本名朱門商,打小就跟著父親行騙。每到一個縣城,父親就會「圓粘子」,這是行話,意思是招攬圍觀群眾。說的內容他是聽慣的,大概就是祖上得財不仁,家傳惡疾,四十夭折,遍訪名醫不得,遇一高僧傳授醫術,解了惡疾,於是受師命,施醫三年行善積德,但施醫不施藥,藥費得自理。說完這一段就開始表演,問現場觀眾誰生病了,當場施救,。舉凡疔毒惡瘡、跌打損傷、火氣蒙眼、牙疼耳痔,無不藥到病除。

  他們這行又有一些異於尋常的法門,如三尺針灸、手摘惡瘤、拔火瀉毒等等,都是造虛弄假的把戲,他也自小熟練。

  江湖中管這種以行醫為名的騙術叫「做大票」,是一種難度很高的騙局。首先,行騙的人必須長相穿著體面,讓人相信你真是個人物,還需熟知基礎藥理,《本草綱目》、《針灸甲乙經》、《千金翼方》,《湯頭歌訣》都得背得爛熟。這活更要「火做」不能「水做」,就是要花本錢,住大客棧,吃穿用度都要有個模樣,說出來頭頭是道,人家才會信你。

  至於現場醫治,就靠著一些粗淺手術搭配幾種頂藥方子,治標不治本地唬弄過去。

  父親說:要治病,得往心裡頭去,抓著人的心裡,病就能治好。例如說,你衣著整齊,人家就多信你幾分,你姿態越高,人家就越發信你。是人都有著幾分怕生,現場施醫的時候縱使覺得不對,也未必會當場揭發。就說這三尺針灸,對方就算覺得針沒扎進去,現場也不敢亂動,就怕針斷在裡頭,傷了心口,有了這層顧忌,你就不怕被戳破關竅。

  又說疔毒惡瘡,本就要長期調養,當下有了舒緩,他們便覺對症,等三五個月後發現沒好,你早已遠走高飛。至於跌打損傷,你崴了腳,挨了揍,淤血骨折,有三天痊癒的,也有半年才能稍好。要是某甲傷了腳七天才好,你就說虧了你的神丹妙藥,換成別的大夫,怕不要兩三個月才能痊癒?這事死無對證,誰也拿你沒輒。所以說「要治病,得往心裡去」就這個道理。

  父親又囑咐,你要會水火簧,也就是懂得用套話分出窮富。有錢人叫「火點」,窮人叫「水點」,若有錢就多簧點,若是窮也別浪費時間。

  但父親也有他的原則,他常對朱門殤說,幹這行就是騙人來看診,整治些無傷大雅的小病,藥錢上掙點杵兒。但有兩種杵你不能掙,一是「要命杵」,二是「絕命杵」。

  所謂「要命杵」,就是你看出這人的病一拖延會死,不能在你這耽擱了性命,掙這個錢是要人性命的,就是「要命杵」。

  另一種「絕命杵」也相差彷佛,掙錢要留點餘地,你不能把人家的棺材本都給挖出來,那是絕人家的命根,這叫「絕命杵」。

  掙這兩種錢必有後患,「出了鼓」——也就是被病人識破,找你算帳,會被追殺千里。遇到這兩種情況,只消說一句:「藥治不死病,醫救有緣人。這顆藥你拿去,能好就好,不能好也別來了。」但凡疑難雜症,對症對藥都未必有用,沒誰說得准,你說這病你醫不了,就能及早抽身。

  父親又教他保命法門。在江湖上走跳,若遇到危險,先躲妓院,其次賭場、酒館。

  先說這妓院,九大家中除了少林,轄內都有妓院。妓院多屬各地的幫會直營,背後都有強人靠山。生意場所,是掙杵兒的地方,誰想尋歡時見血光?要是還鬧了人命,嫖客能操得安心?現今妓院多有護院保鏢,越好的妓院保鏢越多,你進了妓院,仇家就奈何不了你,你再伺機逃脫便成。

  再說賭場,意思相同,你要是拿了一副天地雙尊,後面有人打鬧掀了賭桌,這鋪不算,下鋪重來,你還不亮刀子砍人?賭場信譽也受損。你進了賭場,自有人救你性命。

  最後便是酒館。所謂大俠不過就是領過俠名狀的凡夫俗子,打從丐幫江西總舵彭老丐封刀退隱,大俠這兩個字在這世上就算絕跡了。只是人喝了酒就愛吹,酒館最是能吹的地方,個個都吹得自己英雄俠義武功蓋世,不是剛剿了路匪就是剛擒了幾個馬賊,要麼殺敗過哪家俠客。你到酒館裡頭喊一聲救命,誰好意思裝龜孫子?酒壯膽氣,只要有人站起來喝阻兩聲,這就有了逃走的餘裕。是以壯士多在酒館現身。只是酒館卻也有一項不好,就怕被人盤下對質,那便走脫不開了。干我們這行,「仇」不過就是掙杵兒的事,賠錢多半能了事,不傷性命,便有後圖。


  這妓院賭場酒館,行騙的稱之為「三寶地」,既有聚集人群的好處,又有易於躲藏的妙處。尤其是閩贛浙一帶,崑崙共議後,這三省歸給了丐幫管轄,丐幫本是下九流出身,對這些個勾當營生最是熟悉,也經營得最為完善,數量既多,質量也高,乃是極大的收入來源。酒且不論,最好的妓院賭場都在這三省,不少武林豪客公辦私辦,路過必有交關,連少林寺的俗僧都有特地前來宿娼的。

  朱門商跟著父親躲過幾次妓院賭場,漸漸懂了這些道理。父子週遊江湖,各地停留不過三五個月,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山渣混了決明子做成藥丸,賣個十文錢,是給水點的價;若遇到火點,一顆去心火的天王救心丹能賣出一兩白銀來。這樣的日子逍遙愜意,又能見各地風水人情,好不快活,要說唯一缺點,就是交不著朋友。

  十二歲那年,朱門商跟著父親到了貴州同仁,那是青城派的地界。他們挑了當地最好的福順客棧入宿,開始「施醫」。

  時值入冬,天氣漸冷,市集中路人漸少,「粘子」圓不順。朱門商注意到一個苗家少年衣衫單薄,坐在胡同口看父親賣把式,等自己跟著父親走了,他也離開,到了第二天,父親來了,他又跟著父親來。

  這少年約摸比自己大個一兩歲,許是生活不濟,瘦弱矮小,比自己還矮些。朱門商判定他是個水點,他就只是定定看著父親變把式。

  可行騙這回事也講機緣,同樣賣弄鋼口,變把戲「圓粘子」,臨場情況各有不同。人群雖來,還要他們開口問,越問越能顯擺本事。要是人多卻無互動,場子外熱內冷,那只有場面,沒杵兒可掙,有時三兩個人上來,一變把式,立有迴響,人就越擠越多。

  這一回朱父算交了霉運,觀眾雖多,可圍觀的只是看看,既不求醫也不詢問,過了一會人群就散了。這下朱父愁了,做大票需要火做,他要先示人以富,人家才相信他不是騙錢的,因此住的客棧,吃穿用度都是富貴氣派,他上回開張已久,這樣下去,再過半個月,只怕得鬧饑荒。

  沒法子,硬著頭皮也得上。到了第四天上,人群又來,那苗族少年也混在街角。朱父醫治了幾個胸悶咳嗽鬧風寒的,說完「施醫三年,不收分文,還有哪個要上來求醫的?」場子裡冷冷清清,沒人搭話。

  眼看著這一天買賣又不成了,朱父嘆口氣,打算收攤,轉往別處營生。那苗族少年突然眯著左眼走入場子,大聲道:「我一隻眼睛瞎了,大夫,能治嗎?」貴州本是漢苗混居,有苗族孩子並不足怪,怪的是朱門商注意這少年許久,他平時看著父親變把式,一雙眼睛賊溜,幾時又瞎的?他心中懷疑,擔心是來端場子的,拉了拉父親衣袖示警,低聲說道:「不是出了鼓吧?」

  朱父也覺納悶,小心謹慎,翻開少年左眼,見他左眼紅腫,滿是血絲。少年抓著父親的手,哭叫道:「求神醫救命!我還年輕,這眼瞎了活不成啊!」說著手指摳了一下,似是打暗號。

  朱父頓時心裡有數,只道:「你這病我沒把握,權且試試。」說罷便從藥箱中拿出藥來,為少年點上,打發少年去一旁歇息。

  圍觀眾人看到突然來了個盲眼少年,都好奇起來,駐足不走,朱父又說了一回醫經藥理。約摸過了小半個時辰,那少年問:「大夫,我的眼睛能開了嗎?」

  朱父點點頭道:「你試試。」

  少年睜開眼,眼中血絲全無,大喊道:「好了,好了!我能看見了!多謝神醫,多謝神醫!」說罷跪地叩起頭來。周圍群眾見狀,紛紛喝采,佩服不已。

  朱門商是又是吃驚又是納悶。父親的本事他是知道的,這少年的情況他也是懂的,可他不懂,這少年為何要幫父親,那眼睛又是怎麼治好的?

  眾人聽這少年口音樣貌是本地人無誤,斷不會與這醫生勾結。這醫生能叫瞎眼重見光明,那當真是神醫。場子頓時熱起來,朱父開始講起《本草綱目》,唱起《湯頭歌訣》,把眾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自那天起,他們在當地的生意才算正式開了張。

  人群漸少後,朱父對那苗族少年說道:「你這病要斷根需得長治,我住福順客棧,你隨我來。」那少年就跟來了。半路上,朱門商問道:「你那眼睛怎麼回事?紅腫成那樣?」那少年低聲道:「我拿沙子塞眼,自然又紅又腫。大夫替我點了眼藥,休息一會,眼睛就恢復啦。」朱門商這才恍然大悟,拍手稱妙,頗有相見很晚之感。

  到了客棧房裡,朱父把今天賺到的錢分成三份,分了一份給那苗族少年,說道:「承蒙兄弟仗義,讓我父子不鬧饑荒,今後在同仁掙到的錢,有你一份。」

  那苗族少年卻不領錢,跪在地上磕頭道:「我不要錢,求師父賜我一藝傍身!」


  原來這少年姓羅,單名一個曉字,父母早亡,靠著一點存積,胡亂打零工為生,日子過得甚苦。他在路旁看了幾日,竟看出朱父手腳,他不說破,用沙子蒙了眼,幫了這一回,就是希望求得一門討生活的技藝,以後不再挨餓受凍。

  朱父原本不願,但轉念一想,這孩子能看破機關,可見聰明,順風搭水,那是手腕好,以沙蒙眼,這是機靈,而且明知是騙卻又不揭破,真是吃這行飯的好材料,於是點點頭,答應道:「就收了你唄。」

  羅曉是朱門商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兄弟,他大朱門商三歲,朱門商叫他一聲師兄,羅曉待朱門商也如親弟,兩人情同手足,一同嬉鬧遊玩。朱門商調皮鬧事,羅曉代承其過,見到好玩好食必留分朱門商一份。朱門商逾矩犯錯,羅曉也必擺起兄長架子,教訓責罵,對待朱父更如親父,噓寒問暖,照顧無不周到,宛如一家。

  之後三人離了同仁,在貴州行騙,匆匆三年,羅曉把朱父各種手法學全了,連同假藥方子也到了手。這年羅曉已滿十八,一日,朱父把他叫來,說道:「你甚是聰明,自同仁你我師徒相遇不過三年,我這身本事你便學全了,我再也沒啥好教的。你既然藝成,大可自己養活自己。」

  羅曉叩頭道:「弟子還想留在師父身邊幾年,侍奉師父。」

  朱父笑道:「做大票是火做,你待在我身邊,營利不見多,開銷卻多,難道你還指望著師父幫你娶妻生孩子?自己營生去吧。」

  羅曉道:「要是師父想掙,三十個人也夠養活,我常看師父放著點子不晃,兜了圈子送點。」

  朱父道:「幹這行就是混口飯吃,要是鬧了鼓,反而麻煩。總之,你須記得我囑咐你的三句話。」

  羅曉道:「弟子知道,要治病得往心裡頭去,揣摩參詳,見微知著,病人才會奉你為神仙,乖乖買藥。」

  朱父道:「還有兩句呢?」

  羅曉道:「不掙要命錢,不貪絕命財。」

  朱父點點頭道:「這三句話你得記在心裡,去吧。」

  之後朱父果然給了羅曉五兩銀子做本錢,朱門商見兄弟要走,依依不捨。羅曉道:「好生照顧師父,我若發達,定當回來接師父享清福。」

  朱門商紅了眼眶,只道:「師兄保重。」

  羅曉便去了。

  再往後,朱門商繼續陪著父親走南闖北,行騙過活。就這樣又過了兩年有餘,某一日,行至福建泉州,那是丐幫的地頭,正施藥時,大街上一人跌跌撞撞,似在逃命。

  三人一照面,朱門商不覺訝異喊道:「師兄?」

  那人正是羅曉。他甚是狼狽,見到朱父宛如見到一根救命稻草,大喊道:「師父救我!」

  朱父不疑有他,急忙搶上前去,剛扶起他,還未問清緣由,一名年約三十五六的壯漢怒眉虬髯,滿臉橫肉,手持一把斷頭刀從後追上。這壯漢身法快絕,可見武功之高,羅曉慌忙要逃。朱父正要攔住那人,那人驀地吼道:「你是他師父?!」朱父正猶豫間,那人手起一刀,將他一刀兩斷。

  朱門商驚呼一聲:「爹!」那人又轉過頭來。羅曉知道闖了大禍,忙喊道:「快逃!」說著轉身就跑。

  不料那大漢身法甚快,只一個起落便越過羅曉頭頂,身子未落,手中刀橫劈,羅曉的人頭便咕嚕掉了下來。

  朱門商轉身就逃。此時大街上見殺了人,亂成一團,那怒漢輕功雖好,卻受人群所阻,一時失了朱門商身影。

  朱門商趁亂轉過街角,抬頭一看,「萬花樓」招牌便在眼前。他立刻沖入妓院,裝作尋花問柳模樣,只是他神色慌張,隨意點了個妓女,入了房,那妓女正要招呼,他卻鑽到床底下,只是不住瑟瑟發抖。

  他在妓院躲了三天,不敢出門為父親師兄收埋,腦中一片混亂,渾不知發生何事,就想一覺醒來,只是個夢。

  三天後,妓院要結帳,朱門商才發覺自己身無分文。丐幫的物業,哪容得他抵賴胡混?一頓毒打,直打得他全身淤傷,口吐黑血,又剝了他的衣服,將他丟到大街上。

  父親與師兄的屍首早已尋不著了,他不敢去丐幫查案追究,又身無分文,現在這模樣也幹不了大票的勾當,只得一路行乞,過一日是一日。他過慣養尊處優的日子,那些殘羹冷飯怎生消受?頓失依靠的他不知何去何從,加上無錢買藥,傷勢難愈,不時咳血。

  時已入冬,一場大雪襲來。他尋無一處容身之地,幾經輾轉只尋得一個破廟,全身凍得麻木,自知大限已至,就這樣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他睡在一間破客棧裡頭,身上蓋著條薄被。雖然只是條小小薄被,但有個房間遮蔽風雪,已足夠禦寒,他甚至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未蓋過這麼溫軟的被子。

  房裡還有另一個人。那是一名年約六十,滿臉皺紋,慈祥和藹的老僧。

  「你醒了?」老僧轉頭看向朱門商。

  朱門商未及答話,老僧走到他面前,問道:「施主有家人嗎?」

  朱門商想起那日慘案,他甚至不知道父親為什麼會被殺。他搖搖頭,算是回答了。

  老僧拍拍他的肩膀:「要不,暫把貧僧當作你的親人好不?」

  朱門商哭了,靠在老僧懷裡大哭起來。

  ※※※

  老僧出自少林寺,是個正僧,法號覺證。

  第一次聽到這名字時,朱門商笑得彎不起腰。覺證絕症,這名字真是有趣,待知曉他是雲遊四方施醫放藥的藥僧時,更是笑到打滾。

  朱門商說:「叫絕症的施醫放藥,這病人誰敢上門?晃不到點子,掙不了杵兒。」

  覺證正色道:「法號只是名稱,這是名相。再說,貧僧施醫不為錢。」

  朱門商問:「沒有錢治什麼病?」

  覺證道:「貧僧掙的是功德,就算只救得一條人命,那也是功德無量。」

  朱門商從小活在騙術之中,對覺證的話半信半疑,但他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既感激覺證救命之恩,反正自己已無處可去,又看覺證老邁,便沿途為他提藥囊,拿行李,聊報大恩。

  說起覺證,唯一的缺點便是囉唆。舉凡大小雜事,看病問診,打尖住宿,沒一件事不叨叨念念個不停。朱門商吃飯落了兩顆飯粒被他發現,拈起來吃是必然,就這件事他也能念上半天,勸朱門商要愛惜糧食。他也不罵人,就是苦勸。病人問診也是事事吩咐,件件叮囑,該多吃的,不能吃的,反覆叮嚀。

  只是覺證施醫放藥跟朱父完全不同,那是實打實的醫治。他擅長針灸,能解各類疑難,遇到窮苦病人甚至掏腰包為其購藥,自己只以化緣所得果腹。

  與跟著父親時相反,莫說豐衣足食,平日裡三天倒要挨著兩天餓,朱門商本吃不慣這般苦,但想起那短短一段流浪的日子,實是怕了,想出去行騙,又不忍老僧風雨漂泊,無人陪伴。

  可能是除了覺證,他與父親多年流浪,沒有其他朋友親人。他習慣有親人陪伴的日子,一時不能獨立。

  更可能是因為陪著覺證,他會覺得像是陪著父親。同樣遊走江湖,居無定所,一樣沿途施醫,只是一個真,一個假。

  兩人同行不久,覺證就發現朱門商懂醫理。朱門商將自己父親的行當說了,覺證搖頭道:「欺人錢財,假醫騙錢,這種勾當最傷陰德,不可再犯。你既有基礎,老僧就收你為徒,你學會醫術便可維生,你覺得如何?」

  朱門商當然忙不迭地答應,只是覺證又有兩項要求。第一,要朱門商藝成之後,施醫放藥三年。朱門商說施醫可以,放藥卻難,自己不是和尚,可不能沿門化緣。覺證覺得這話倒也有理,便要他施醫三年,當作為父親追積功德。第二項要求,覺證對朱門商道:「你父亡於人手,此仇不共戴天,貧僧不能慷他人之慨,要你放下仇恨。但他日若見仇人,你需放過他一次。」

  朱門商默然片刻。這段時間,他每思當日之事便不由得咬牙切齒,只是當時事發突然,他未看清兇徒面貌,無從追查,只覺天降橫禍。

  但這仇怎能不報?他心知覺證是個仁慈長者,而且囉唆,自己與他同行,他時不時就要說些大道理,若不應允,耳根子難得清靜,況且自己也真想學醫術。

  他自小騙人,當下便想:「我口頭應允了,他日遇見仇人報仇,師父也不能拿我怎樣。」主意打定,先問道:「若遇第二次,該怎辦?」他知道若應允太快,覺證必然起疑,是以故意問了第二次又如何。

  覺證道:「第二次以後你再遇到他,報仇前想一下師父便行。」

  覺證醫術實為頂尖,朱門商又從父親那裡學來一些偏方,常與覺證討論,更是長進。一般大夫不屑與騙子為伍,認為皆是下作之輩,自然不肯交流,覺證無此偏見。其實偏方之中亦有藥理,頂藥之中藏有醫術,朱門商根底好,學得極快。除此之外,覺證更傳他功夫,只是礙於門規,不能授與上堂武學。

  覺證也常說:「要治病,得往心裡頭去。」

  這「往心裡頭」有兩層意思。第一,病人若有不可告人之隱疾,必有隱瞞,必須推己及人,方能看出無症之病。問病時當噓寒問暖,詳加盤查,以求知病人之根底,那是用心。


  第二,病者窮苦,或者無力求醫,或者無力購藥,當懷抱「人溺如己溺」,以己度人之心,設想若自己一般窮病潦倒,又當如何?一念及此,便能苦人所苦,病人所病,這是善心。

  把別人的病當自己的病,才能視病如親。這兩點,就是「治病得往心裡頭去」。

  朱門商只想:「同樣一句話,爹跟師父說起來完全是兩回事。」

  閒暇無事時,朱門商便專注針理。他把覺證教他的功夫同針灸之術糅合在一起,整治出了一套針術武學。

  覺證提醒他,要把武功練好還是得有內功心法,於是又問他要不要出家?要是入了寺,便能傳他更精深的功夫。

  這可逼死朱門商了。他大魚大肉慣了,年少時也隨父親出入過妓院,這幾年跟了覺證,不得已而茹素,早已苦不堪言,有時還會溜出去吃點肉,喝點小酒,被覺證發現,叨叨念念就是一整天沒完。現在要為了學武當和尚,那是萬萬不能。至於內功心法,為了報仇,那是必須的,不過日後可以徐徐圖之,不可急於一時而斷送一生幸福。

  覺證見他心性未定,只是不時勸說,就跟蒼蠅似的,鬧得朱門商疲憊不堪,卻也磨出了他的耐性。

  時光荏苒,轉眼又過了五年,朱門商已到二十二歲年紀,覺證也已七十。覺證只是施醫布藥,早晚誦經,身無餘財,朱門商看不下去,時常勸告,說需留點錢傍身,覺證只是不從,反叨念朱門商一頓,說他把錢財看得太重。朱門商醫術早已出師,只因擔心師父身體,不敢遠行。

  那年,他們行至陝西,那是華山派地界,覺證終於病倒了。他年事已高,原只是風寒,很快轉為喘症。這病要醫對他們師徒只是舉手之勞,難在覺證剛施完藥,身無分文。客棧怕覺證死在房裡,將他們趕了出去,朱門商背著覺證,深夜趕路,只在郊外找到一間破廟棲身。

  朱門商找來稻草鋪了床,把行李衣物全拿出來蓋在覺證身上。覺證仍是咳個不停。朱門商只得入城化緣,只是一來他未剃度,二來他要花錢買藥,即便怎樣乞討哀求,一日裡也無幾文,莫說買藥,果腹尚且不足。他行醫收診,因無名氣,又衣衫襤褸,人家只當他是走方賣藥郎中,乏人問津。他既憂心又憤恨,心想師父一生施醫布藥,救過的人成千上百,今日卻無人伸出援手!

  又拖了幾天,覺證病情更重,眼看拖不得了,朱門商一咬牙,下了決心,對覺證道:「師父,我今天定當幫你買回藥來!」

  他把所有家當連同醫具帶進城裡典當,換到兩錢銀子,買了一套體面衣裳,再到藥房買了幾文丁香、仙渣等便宜藥物,捏製成丸,接著到了市集,大聲吆喝,賣弄鋼口,變把戲「圓粘子」。

  他找個藉口,說是路遇劫匪,不得已出賣祖傳密藥,又把從父親那學來的本事弄了一番,周圍立刻聚起人潮。此時他有真手段,真假混雜,一番吹噓,當真把人騙上天,把個幾文錢搓成的藥丸活生生變成了二兩銀子。

  「操他媽的,什麼世道?」朱門商心中暗罵,「真菩薩見死不救,假神仙奉若天人!」

  掙到錢,朱門商趕去藥局買了藥,便趕回破廟為覺證熬藥。覺證本已半昏迷,朦朧間聞到藥香,迴光返照,坐起身來問:「你哪來的錢買藥?」

  朱門商道:「藥鋪掌柜見我求得可憐,賒我藥物,要還的。」

  覺證嘆道:「這帖藥怕不要幾錢銀子,哪家藥鋪這麼肯賒?你莫欺師父,這錢是騙來的吧?」

  朱門商道:「我怎敢騙師父?這藥當真賒來的。」他早備好說詞,信口拈來便是證據,說到哪家店鋪,哪個老闆,中間怎樣波折,說得活靈活現。

  覺證素知這徒弟巧舌如簧,無論朱門商說破嘴皮,他就是不信,只嘆道:「我若死在此處,那也是命數當終,若是吃騙來的藥,便是造因果。我不能臨死了犯這過錯,這藥我是不喝的。」

  朱門商死勸活勸,說這是自己化來的藥,就算真是騙來的,那也是自己的因果,覺證始終不就範。朱門商心想:「你若不喝,等藥熬好了,我灌你喝。你要恨我,那也由得你。」

  等湯藥熬好放涼,朱門商端著湯藥走到覺證身邊道:「師父,喝藥了。」覺證只是不應。朱門商以為師父賭氣,彎下腰道:「師父,這藥真是化來的,您別鬧脾氣。」說罷伸手一推,只覺師父毫無反應,不由得心中一顫,伸出手探他鼻息,這才發現覺證已然圓寂。

  朱門商深自懊悔,撫屍慟哭,不知道是自己耽擱了師父病情還是騙錢的事氣死了師父。他將覺證屍身火化,他覺得像師父這樣的人總該能燒出幾顆舍利子吧,然而並沒有,有的只是一壇灰燼。他覺得失望,不知道師父一生信奉的佛法是真是假。


  他將骨灰送往少林,少林寺說覺證是外僧,少林寺不收堂僧以下的骨灰。他不知覺證祖籍,問了少林寺也不知道,只得到了寺外的佛都,在無名寺找個專供奉無主幽魂的地方供了。他想:「師父不會介意這個。」

  此後天地茫茫,不知何去何從。他想起當年殺他父親的仇人,那把斷頭刀該是條線索。他尋跡找去,一路查到江西,又回到丐幫領地,方得知那是出自五虎斷門刀彭家一脈,是丐幫底下的幫派,現在江西總舵的彭小丐還是他們遠親。

  五虎斷門刀彭家是丐幫境內第一大派,枝繁葉茂,門下族人多,弟子更多,遍布閩浙贛三省。甫接任不久的掌門彭千麒別號「臭狼」,狡猾狠戾,惡名昭彰。自從丐幫幫主許滄岳當上盟主前往崑崙宮後,就全仰仗江西總舵彭小丐與代幫主徐放歌壓著他不敢為惡。

  朱門商喬裝打扮,四處探訪。他行醫若遇窮人,必不收診金,這是遵照師父的指示,但要過日子,遇到富人就得行騙,這靠他父親傳授的一身伎倆,再者也不算違背了師父的交代。此時他有真本事,混上幾個月,眾人皆服他醫術,敬他仁心。

  一日,有名婦人來到,說自己相公染了病,懇請上門醫治。他隨婦人來到一座破落茅屋,一進門便看到一柄斷頭刀,那是彭家的兵器,在這裡不罕見。

  但躺在床上的病人雖已病得瘦骨嶙峋,那臉橫肉他仍是一眼認了出來。

  天賜良機,只要稍稍用藥便能取了仇人性命!朱門商問道:「敢問尊夫如何稱呼?」

  婦人道:「當家的姓彭,叫彭天誠,武林上略有薄名的追魂刀便是他,前任彭家掌門還是他堂伯父。」

  朱門商又問:「是彭家嫡系,又有名氣,怎會淪落如此境地?」

  婦人嘆道:「他有一妹,自小相依為命,愛逾性命,幾年前染上惡疾,他誤信了走方郎中,將家產典當一空,還四處借貸,待郎中逃跑才知受騙,之後另請高明,大夫卻說誤了診期,神仙難救。他發仇名狀追殺那郎中,直追了一年有餘才在泉州報了仇,連帶收了仇人師父,可惜放過一個徒弟,也不知現在在哪害人。此後他便鬱鬱寡歡,一病不起。大夫,你可有治?」

  原來師兄終究沒照父親指示,挖了要命杵,還坑了人家的絕命杵。朱門商百感交集,走到彭天誠床邊。彭天誠語氣虛弱,說道:「大夫,你走吧,我們看不起病。」

  朱門商道:「我施醫布藥,不收診金。」

  彭天誠聽到這話,猛地立起身來,一巴掌打得朱門商頭暈眼花。婦人連忙阻止,彭天誠罵道:「滾!再不滾就砍了你!」說著便掙紮起身要去拿刀,那婦人只是流淚勸止。

  朱門商淡淡道:「在下即刻便走,只是有一話要向先生說。先生六年前在福建泉州東華鎮上殺了兩人,一人斷頭,一人腰斬,是否?」

  彭天誠睜大了眼:「是又如何?」說罷不停咳嗽。

  朱門商道:「那日我也在鎮中,先生殺人,我見著一名少年躲著先生,一路逃到萬花樓去。」

  彭天誠怒目圓睜,問道:「你知道他逃到哪去了?他是誰?」

  朱門商道:「我不知他是誰,只知三天後,他沒錢付帳,被萬花樓的人打出,口吐黑血,又剝光衣服。我本想救他,誰知他傷勢過重,挨不過凍,就這樣死了。」

  彭天誠睜大了眼,顫聲道:「你說的是真的?」

  朱門商點點頭,道:「你若不信,我想那少年躲入妓院,必有可疑之處,你往萬花樓查問,必有所得。你仇人一家滅門,大仇已報,你妹妹九泉有知,想必也能含笑,再要說別的,就只擔心你這個哥哥了。」

  彭天誠哈哈大笑道:「謝謝你!謝謝你,大夫!」他緊緊抱住朱門商,眼淚卻不停流了下來,直哭得肝腸寸斷似的。

  朱門商開了方子,留了銀子,離開了彭天誠家。

  他答應過師父,若見著仇人,需放過他一次。

  他只希望此生莫再見第二次。

  爹爹說:要治病,得往心裡頭去。

  師父說:要治病,得往心裡頭去。

  綜合了兩個人的說法,他現在也懂了這句話。

  治病得往心裡頭去。

  此後朱門商改名朱門殤,每到一處他便說:「祖上得財不仁,家傳惡疾,四十夭折,遍訪名醫不得,遇一高僧傳授醫術,解了惡疾,於是受師命,施醫三年行善積德……」

  這番話不算說謊,他想。認真說起來,全是真的。

  他無俠名狀,卻遍歷江湖,施醫布藥,行騙富豪。三年過後又三年,三年過後又三年,往復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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