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個閃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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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黑影在牆頭蹲了老半天,像個探頭探腦的老鷂子,來來回回地磨蹭。

  我心裡冷笑,看來這東西還挺謹慎。

  過了許久

  那黑影一翻身,輕飄飄落了地,沒啥聲響。

  我心想,這傢伙果然沉不住氣了。

  我屏住氣,身子死死貼在冰冷的牆壁上,眼珠子跟著那黑影挪。

  黑影佝僂著,踮著腳,一點點挪到房門前,動作慢得叫人心焦。

  我不由心生疑惑,難不成這是本主來了?

  畢竟看那黑影移動的樣子,跟常人無異。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那虛掩的房門,「吱呀」一聲輕響,人便閃了進去。

  我貓著腰,像只夜狸子,幾步躥到門口,側身往裡一瞧。

  堂屋裡沒點燈,只有裡屋門縫透出豆大一點昏黃。

  借著那點光,我看見一個人影正撅著腚,慌裡慌張地往懷裡揣什麼東西,看身形,絕不是那灰衣老頭的僵直樣!

  我心裡「咯噔」一下,不對勁!

  難不成還另有其人?

  也顧不得那許多了,我一個箭步衝進去,低喝一聲。

  「誰?!」

  那人影嚇得一哆嗦,懷裡東西「嘩啦」掉在地上,是幾個白面饃饃,還有一小塊壓在棺材頭、還沒燒完的「倒頭糕」!

  再一看那人臉。

  哪是什麼灰衣老頭,分明是村里那個五十多了還打著光棍、平時偷雞摸狗、見了大姑娘小媳婦就挪不動步的李保財!

  我腦袋「嗡」地一聲,一股邪火「噌」地就躥上了天靈蓋!

  老子苦等半宿,繃得跟弦似的,等的可不是這號腌臢貨!

  「李保財!你個老癟犢子!」

  我壓著嗓子罵,火氣卻壓不住,上前一把揪住他油膩膩的破棉襖領子。

  他身上一股子劣質旱菸和常年不洗澡的餿味,熏得我直皺眉。

  「你他媽活膩歪了?王叔剛入土,頭七還沒過,你就敢摸進來偷供品?你就不怕王叔半夜找你嘮嗑?!」

  李保財被我揪得腳尖差點離地,嚇得臉煞白,嘴唇直哆嗦。

  「十……十三大侄子,別……別動手!我……我就是餓急了,想著……想著這供品也沒人吃,糟踐了怪可惜的……我錯了,我真錯了!你饒我這一回!」

  李寶財也是連連求饒,可我並沒有輕易放過他的意思。

  我原本計劃好的事情,被他這麼一攪和,全都亂了套。

  「餓急了?」

  我氣得樂了。

  「今天剛擺完流水席,白菜粉條子沒撐死你?你他媽是餓還是饞?是饞這口吃的,還是惦記別的?」

  秀蓮爹死了,這房子裡只剩下秀蓮一個人我越想越是生氣。

  心裡後怕混著怒火,手上又加了幾分勁兒。

  「說!是不是看秀蓮家沒男人了,動歪心思了?嗯?」

  「沒有!絕對沒有!」

  李保財差點哭出來,兩條腿直打擺子。

  「借我八個膽兒我也不敢啊!秀蓮跟你定下親事的事情誰不知道,我哪敢啊。十三,十三爺!我真就是豬油蒙了心,想來順點吃的……我發誓,我要有半點別的念頭,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黃大浪的聲音在我心裡響起,帶著幾分不屑和警惕。

  「十三,這老小子身上味兒不對,除了人渣味兒,好像……還沾了點什麼。你仔細聞聞。」

  我聞言,吸了吸鼻子。李保財身上的餿臭味底下,確實隱約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土腥氣,還有一點點……類似山洞裡那種灰白粉末的乾燥感。但這味道太淡了,被他人味兒一蓋,幾乎分辨不出。

  柳若雲清冷的聲音也傳來。

  「他魂魄驚惶,陽氣虛浮,方才在牆頭猶豫良久,不似單純行竊之心。但觀其形,確為活人無疑,且未見被附體或操控的明顯跡象。」

  難道只是巧合?這老光棍恰好在今晚,帶著那灰衣老頭可能沾過的「氣息」,跑來偷供品?

  我盯著李保財驚恐萬狀的老臉,腦子裡飛快轉著。


  把他扭送出去?

  動靜太大,打草驚蛇。

  放了他?

  又實在憋氣,也不放心。

  正琢磨著,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柳若雲扮的「秀蓮」披著件外衣,臉色蒼白,怯生生地站在門口,看著我們,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

  「十……十三哥?保財叔?你們……你們這是幹啥呀?大半夜的,嚇死人了……」

  她演得可真像,那驚惶無助的樣子,我見猶憐。

  李保財一看「秀蓮」出來了,更是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連連告饒。

  「秀蓮侄女,叔不是人!叔鬼迷心竅了!你就當叔是個屁,把叔放了吧!我再也不敢了!」

  我看著他那熊樣,又看看「秀蓮」,心裡有了主意。

  揪著他領子的手鬆了松,但沒完全放開,冷聲道。

  「李保財,今兒看在我爹娘和秀蓮的面子上,饒你一回。」

  李保財如蒙大赦,點頭哈腰。

  「謝謝十三!謝謝秀蓮!」

  「別忙謝!」

  我打斷他,眼神像刀子似的刮過他。

  「滾出去之後,把嘴給我閉嚴實了!今晚在這院裡看見的、聽見的,敢漏出去半個字……」

  我湊近他,壓低了聲音,帶上了一絲出馬弟子磨礪出的、針對活人也能起效的陰冷威懾。

  「我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鬼掐青』!王叔可還沒走遠呢!」

  李保財渾身一顫,臉更白了,褲襠似乎都有些濕意,忙不迭賭咒發誓。

  「不說!打死我也不說!我這就滾!這就滾!」

  我鬆開手,他連滾爬爬,頭也不敢回地衝出堂屋,翻過矮牆,消失在黑夜裡,比來的時候快多了。

  院子裡重歸寂靜。

  我走到門口,看著李保財消失的方向,眉頭擰成了疙瘩。

  黃大浪跳下房梁,落在我腳邊,抽了抽鼻子。

  「走了,嚇破膽了。不過十三,他身上那絲味兒……」

  「嗯,我也聞到了點。」

  我蹲下身,撿起地上掉落的那個「倒頭糕」,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除了糧食和香火味,並無特別。

  柳若雲恢復了自己清冷的語調,走到我身邊。

  「此人出現時機蹊蹺,身上殘留氣息也微妙。但眼下線索太雜,難斷是否與那灰衣老者有關。或許,只是被此地殘留的陰晦之氣偶然沾染。」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心裡那股被耍了的憋悶感還沒散盡。

  「不管是不是他,今晚這『餌』,算是白下了。那正主兒,夠滑的。」

  「人老精,鬼老靈。這都是有話在的。」

  「十三,我覺得,你還是回家看看比較好,我怎麼總覺得今晚要出點啥事呢?」

  黃大浪提醒著我。

  今晚我做的局被李寶財給攪和了。

  李寶財這個人我清楚,他是真有膽子干那些偷雞摸狗的事。

  一個老光棍子,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啥事干不出來?

  另外他身上的味道,的確有些不太對,儘管很淡。

  我的眉毛揉成一團。

  大步往我家走。

  我一路走得飛快,夜風颳在臉上,帶著入骨的寒意。

  從秀蓮家到朱家坎,路程算不得近,可也不遠。

  平日裡閉眼都能摸回去,今晚卻覺得這路格外漫長幽暗。

  心裡那股邪火被冷風一激,稍微降下去些,但黃大浪那句話卻像根刺,越琢磨越扎得慌。

  李保財那老小子,身上那股極淡的土腥氣和粉末味兒。

  還有他今晚出現的時機,真的只是「餓急了」那麼簡單?

  進了朱家坎地界,村里靜得嚇人,連往常最愛鬧騰的野狗都不見叫喚一聲。

  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沙沙」地敲在土路上,格外清晰。


  遠遠望見我家那三間土坯房了,窗紙黑著,院牆在月色下勾勒出一個沉默的輪廓。

  可這沉默里,卻透著一股不對勁。

  院門虛掩著。

  我心頭一緊,放輕了腳步,側身挨到門邊。

  沒等我伸手去推,裡面先傳來一陣壓抑而焦躁的低吼。

  是老狗!

  自從上次的事後,我還真沒有注意他,沒想到今晚它竟然在我家。

  聽它的吼叫聲,顯然不是正常的叫聲。

  我輕輕推開院門。

  院子裡,我娘和秀蓮緊挨著站在屋門口。

  我娘手裡攥著個舊手電,光束卻不敢直射,只敢虛虛地照著自己腳前的地面,光線抖得厲害。

  秀蓮披著我娘的一件舊棉襖,臉色在昏黃的手電餘光里顯得更白了,一手攙著我娘的胳膊,另一隻手似乎下意識地護在身前。

  她們倆的視線,都死死地釘在院子西北角。

  茅房和柴火垛之間的那塊空地上。

  老狗就站在她們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四條腿像釘在地上,前半身伏低,頸毛根根炸起,尾巴僵直地挺著,嘴裡持續發出那種威脅般的低吼。

  它吼叫的方向,正是那片被房檐陰影和柴垛遮擋、看不分明的角落。

  「娘!秀蓮!」

  我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快步走過去。

  兩人同時一顫,猛地回頭,見是我,臉上才露出如釋重負又混合著更深驚懼的神情。

  「十三!你可回來了!」

  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涼。

  「嚇死我了……這狗,就是比上次帶回來的那個,它從半柱香前就開始叫,衝著那兒叫,怎麼呵斥都不停,也不過去……」

  「十三哥……」

  秀蓮也開口,聲音裡帶著怯懦。

  我拍拍我娘的手背,把她和秀蓮往後擋了擋,目光銳利地掃向老狗低吼的方向。

  院子裡月光尚可,但那角落正好處在陰影里,堆著些破爛家什和冬天剩下的碎煤,黑乎乎一團,看不清明細。

  「我爹呢?」

  我忽然發現家裡少了主心骨。

  「你爹……」

  我娘緩了口氣,才急急說道。

  「從你王叔家回來沒多久,屯裡的王老師來了咱家,說他家今晚要打苞米,缺人手,想請你爹去幫忙。你爹想著王老師是讀書人,開口不易,就答應了。這不嘛,還沒有回來呢。」

  王老師?

  我腦子裡過了一下,是村小學的那個有些迂腐但人還算不錯的老師。

  這理由倒也平常,互相幫工是常事。

  可我回來一路沒有聽到打苞米的機器聲啊。

  一路都很安靜?

  按理說,打完苞米,我爹就會回來,可為啥還沒有回來?

  我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爹不在家,老狗又是這副模樣……

  「大浪哥。」

  我在心裡默念。

  「在呢,十三。」

  黃大浪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罕見的嚴肅。

  「這院子有股子很淡的『過路客』的味道,不像是長久盤踞的。想不到這老狗這時候還挺靠譜,不過具體是啥,藏的太深,或者已經走了,只留了點痕跡,我也一下辨不分明。那角落陰氣最重。」

  柳若雲清冷的聲音也補充道。

  「我亦感知到殘留的陰晦波動,甚為微弱,如風吹水面之痕,頃刻難覓。老狗反應如此激烈,恐非尋常遊魂過境。」

  不是長久盤踞的,是「過路客」?

  還專門挑了爹不在家的時辰?

  我盯著那幽暗的角落,手慢慢摸向門旁邊的鐵鍬。

  老狗見我靠近,低吼聲停了停,扭頭看了我一眼,喉嚨里發出「嗚」的一聲,像是警告。

  「十三,你小心點……」

  我娘在後面擔心地喚道。


  「娘,你和秀蓮進屋,關好門,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出來。」

  我頭也不回地吩咐,語氣不容置疑。

  必須弄清楚。

  不管是李保財帶來的晦氣,還是別的什麼「東西」趁虛而入,都不能讓它留在家裡。

  我深吸一口氣,正打算邁步往那陰影里探個究竟。

  突然,老狗的吼聲猛地拔高,變成一串充滿威脅的狂吠!

  幾乎同時,那堆破爛家什後面,極快地掠過一道影子,似乎比周圍的黑暗還要濃重一絲,貼著地面,迅捷無比地躥向了矮牆方向,「嗖」地一下,翻了過去,沒入牆外的夜色里,連個落地的聲響都沒有。

  老狗作勢要追,我低喝一聲。

  「別追了,跑了。」

  老狗自然能聽懂我的話,可這時候黃大浪卻陰陽起來。

  「呦呵,你這老狗幹掉那傢伙後,還沒有消化乾淨麼?要不你就是老瓶子刷新漆,你裝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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