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回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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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泥廠?啥情況?」

  朱大能的眼神在我和劉小梅之間掃了個來回,最後定在姑娘那張煞白的小臉上,眉頭下意識地皺緊了。

  值班室昏黃的燈光打在他油亮的腦門上,映出細密的汗珠。

  「這閨女是……」

  「劉小梅,她姐劉玉蘭,在水泥廠食堂幹活,失蹤好幾個月了。」

  我言簡意賅,把縮在我身後的劉小梅往前輕輕帶了帶。

  「她姐最後來信說發現廠里事兒不對頭。得趕緊找孫隊。」

  朱大能臉色「唰」地凝重起來,他咂摸一下嘴,喉結滾動,沒再多問半句廢話,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的內部電話就猛搖手柄。

  「孫隊!醒醒神兒,有急事!關於水泥廠的!李十三帶了個關鍵人來……對,就在值班室!好,馬上!」

  撂下電話,他搓了把臉,仿佛要把殘存的睡意全部搓掉,轉頭看向我們時,語氣已經刻意放軟和了許多。

  「孫隊馬上到。坐,先坐。閨女,冷不冷?喝口熱水不?」

  說著,他起身去拎爐子上坐著的那把熏得烏黑的鐵皮水壺,壺嘴冒著裊裊白氣。

  劉小梅拘謹地搖搖頭,沒敢坐實,只挨著長條木凳的邊沿,手指死死絞著已經磨出毛邊的衣角,眼睛像受驚的小鹿,不時飛快地瞟向門口,又迅速垂下。

  我扶著她坐下,自己也挨著她坐下,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單薄的肩膀透過棉襖傳來的、抑制不住的細微顫抖。

  屋裡很靜,只有爐子裡煤塊「噼啪」的輕響,和牆上老式掛鍾「滴答、滴答」走動的聲響,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沒過幾分鐘,走廊里傳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門被「哐」地推開,帶進一股子冷風。

  孫大聖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警服就沖了進來,頭髮支棱著,眼珠子布滿血絲,臉頰上還有壓出的褶子印,一看就是剛從熱被窩裡被硬薅起來。

  可他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往屋裡一掃,那點殘存的惺忪睡意瞬間就沒了蹤影,只剩下刑警特有的、繃緊的警覺。

  「李老弟?」

  他先沖我點點頭,目光隨即落到我身旁那團瑟瑟發抖的影子上,立刻放緩了聲音,甚至微微彎下了腰。

  「姑娘,別怕,我是刑警隊的孫大聖。慢慢說,咋回事?」

  劉小梅看見孫大聖那身筆挺的警服,和他雖然嚴肅卻刻意放柔和臉,像是漂泊久了終於看到了岸,一直強忍的眼淚「唰」地又下來了,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她抽抽噎噎,斷斷續續,把姐姐劉玉蘭如何進城、如何進水泥廠食堂、如何最初還有信有錢捎回家、如何到了夏天就音訊全無、廠里人又如何說她跟人跑了……這些前後又說了一遍。當提到那封最後的信里,姐姐寫「發現廠里事不對頭」時,孫大聖一直緊鎖的眉頭猛地一跳,眉毛幾乎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信還留著嗎?」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迫切的期待。

  劉小梅用力搖頭,眼淚甩了出來。

  「就那一封……後來,再沒有了。」

  她哽住,說不下去。

  孫大聖沉默地點點頭,從褲兜里掏出個小筆記本和半截鉛筆,就著昏黃的燈光,開始詳細詢問。

  劉玉蘭具體哪年哪月進的廠?在食堂具體幹啥?洗菜?切菜?還是打飯?平時跟哪些工友來往多?有沒有在信里提過特別的人,或者抱怨過什麼事?劉小梅知道的實在有限,姐姐信里多是報平安和叮囑,許多細節早已模糊,只能斷斷續續、努力地回憶著,回答著。

  孫大聖也不催促,只是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著,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問得差不多了,孫大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他在並不寬敞的值班室里踱了兩步,爐火跳躍的光把他高大而略顯疲憊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晃動、拉長。

  他摸出皺巴巴的菸捲盒,叼了一根在嘴裡,摸遍口袋卻沒找到火柴,就那麼干叼著,半晌沒說話,只是望著爐火出神。過了一會兒,他才轉過頭看向我,把煙拿下來,在粗糲的手指間無意識地捻著。

  「李老弟。」

  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你之前提供的那些物件,還有這姑娘說的情況,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他吐了口氣,明明沒點菸,卻好像吐出了一口濃重的煙霧,話語沉甸甸地壓下來。

  「不瞞你說,水泥廠這潭水,比哥幾個原先估摸的,還要渾,還要深。之前廠長媳婦那檔子事,我們內部早就有爭論,覺著不是簡單的失足落水。現在又扯出女工失蹤……方向是越來越清楚了,可這難處,也一下子冒出來不少。」

  「證據不夠?」

  「是啊。」

  孫大聖重重抹了把臉。

  「你之前發現的那個菸嘴,是定製貨,這條線我們正在追,算是眼下最有眉目的一條。但你提供的其他東西,還不足以形成鐵證。目前看,最多是讓案件有了重審的理由,推翻了意外事故的結論。」

  他眼神銳利起來,又帶著幾分無奈。

  「廠里有些人,說話躲躲閃閃,前後矛盾。現場尤其是廢料池那邊,處理得太他娘『乾淨』了,像是被人特意收拾過。現在加上劉玉蘭同志這事,時間過去這麼久了,人證?物證?都難找啊。大海撈針,不外乎如此。」

  他停頓了一下,話鋒突然一轉,那股子屬於老刑警的、混不吝的狠勁兒從眼神里透出來。

  「不過,案子既然已經推翻了,立起來了,那就是殺人案!殺人的鍋,甭管是誰,想輕輕巧巧甩脫?沒那個美事!我們刑警隊就是掘地三尺,磕掉門牙,也得把真相從這潭渾水裡給刨出來!」

  我點點頭,心裡像明鏡似的。

  公安辦案,講的是程序,靠的是證據,一環扣一環,鐵板釘釘,急不得,也亂不得。我能碰巧撞上,把線索送到他們手上,已經是意外之緣。

  剩下的陽間官司,得靠他們這些穿著官衣的人,按陽間的規矩來。

  想到這裡,我開口道。

  「孫隊,那我天一亮,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我本來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撞進這事裡的。家裡頭還有一攤子事等著,爹娘年紀大了,我也出來好幾天了,我得回村里了。」

  孫大聖看著我,目光複雜,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也許是挽留,也許是提醒,也許是別的什麼。

  但最終,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

  「行!李老弟,這次,真多虧了你。別的客氣話哥不多說,留個聯繫地址吧。萬一……我是說萬一,案子查的過程中,有啥細節需要再找你核對,或者……有啥新情況想跟你通個氣,也方便找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

  接過旁邊朱大能遞過來的紙筆,就著值班室搖晃的燈光,我一筆一划,寫下了我家的詳細地址。

  他接過去,仔細看了看,然後鄭重地塞進了警服的內兜。

  陽間的公道,我相信孫大聖他們這些漢子,一定能竭盡全力去討回來。

  至於那些陽光照不到角落裡的東西,那些徘徊不去的寒意,我下意識地隔著棉襖,按了按懷裡的那個瓶子。

  如果真的到了山窮水盡、陽間法子使盡的時候……

  我默默想著,畢竟,我們這一行辦事,雖然也有規矩,但路子和警察終究不同,有些時候,沒那麼些條條框框束縛。

  「孫隊,朱警官,那我們就先走了。」

  孫大聖轉向劉小梅,語氣是難得的、近乎笨拙的溫和。

  「姑娘,你也先回家去,好好照顧你娘,自己也得吃口熱乎飯,別把身子熬壞了。放心,一有消息,我們肯定想辦法通知你。相信政府,相信公安。」

  劉小梅用力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她用手背胡亂擦著,朝著孫大聖和朱大能深深鞠了一躬,啞著嗓子反覆說。

  「謝謝……謝謝……謝謝……」

  出了派出所那扇綠色的木門,外面天邊已經透出些蟹殼青,蒙蒙亮了。

  風還是冷颼颼的,但不像後半夜那樣刮骨頭似的刺骨。

  街上有了零星的動靜。

  遠處傳來「唰唰」的掃街聲,幾個騎著二八自行車、穿著工裝的人影匆匆掠過,路口賣早點的小攤支起了爐子,淡淡的煤煙和隱約的食物香氣飄散過來。

  死寂了一夜的縣城,正緩緩甦醒。

  我站在台階上,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壓了一晚上的那股無形重量,終於從肩頭卸了下去。

  這陽間的人命官司,這牽扯著活人眼淚和逝者冤屈的沉重擔子,總算是交到了該管、也能管的人手裡。


  儘管我心裡清楚,這案子背後恐怕還藏著許多見不得光的曲折,孫大聖他們的路,絕不會好走。

  「大浪哥,咱這趟縣城,可真沒白來。」

  我在心裡念叨了一句,帶著幾分如釋重負,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感慨。

  「哼。」

  黃大浪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還是一貫的懶洋洋,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戲謔。

  「功德簿上是能記上一筆,不算白忙活。可你小子別忘了,你身上那點『陰債』,還懸著呢,沒消乾淨。」

  頓了頓,它話頭又一轉,語氣里多了點估量的意味。

  「不過嘛,眼下這陽間的熱鬧,算是暫時摘出去了。只要躲在暗處搗鬼那個癟犢子不再主動來招惹咱們,總能消停幾天,過幾天安生日子。」

  「那大浪哥,咱們就這麼幹等著?啥也不做?」

  我心裡還是有些放不下。

  「那你還想咋滴?」

  「敵暗我明,上趕著去找,那不是找不自在麼?跟沒頭蒼蠅似的亂撞,能有啥用?記住嘍,見招拆招,以靜制動,有時候才是最高明的法子。把心放回肚子裡,該來的,你躲到天邊它也找上門;不該來的,你求也求不著。咱們該幹啥幹啥。」

  我點了點頭,迎著漸漸亮起來的天光,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黃大浪說得在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日子總得過。

  這會子,供銷社應該開門了。來都來了縣城一趟,總不能空著手回去。是得給爹娘,還有秀蓮,置辦點東西。

  我賺錢圖啥?不就圖能讓家裡人日子鬆快些,臉上多點笑模樣麼?

  縣城的供銷社果然剛開門不久,紅色的磚牆,寬大的玻璃窗,門楣上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

  裡面,水泥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磚砌的櫃檯擦得能照出人影,玻璃櫃檯後面,百貨文具、搪瓷缸子、暖水瓶、布料卷……擺放得整整齊齊。

  我兜里揣著那將近3000塊的「巨款」,心裡頭踏實,也有了底氣,開始細細盤算起來。

  爹就好那口辣嗓子的燒刀子,這次給他打上十斤好的,用塑料桶裝好,夠他喝一陣子舒坦的了。再稱上幾斤關東煙的菸葉子,要油亮金黃的那種,讓他卷旱菸時也能更得意些。給我娘扯一塊厚實藏藍色的確良布,給她做件新罩衫,過年穿;家裡的床單被面都舊得發白了,再扯上幾尺素淨耐磨的棉布換換;對了,雪花膏也買兩盒,娘的裂口子手該抹抹了。秀蓮姑娘家愛俏,給她挑條鮮亮柔軟的紅紗巾,羊絨的最好,襯她白淨的臉蛋;再看看有沒有好看的塑料發卡……

  吃的更不能少。

  槽子糕稱上二斤,油汪汪、甜絲絲的;供銷社裡難得有新鮮豬肉,割上一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回家燉上一鍋,滿屋飄香……

  售貨員是個胖乎乎、麵團似的大姐,圍著白圍裙,見我趴在櫃檯上看得仔細,買得也多,臉上笑開了花,一邊利落地扯布、稱點心,一邊笑著搭話。

  「喲,小伙子,買這老些東西,這是要辦喜事啊?還是走遠親?」

  我接過她遞過來的、用黃色草紙包好、細麻繩綑紮的槽子糕,笑了笑,應道。

  「嗯哪,回家。這也賺了點錢,你說賺錢不就是圖個爹娘高興麼。」

  「哈哈,小伙子,看不出來啊,你還挺有孝心的,那這條紅紗巾………」

  我老臉一紅,售貨員大姐笑的就更開心了。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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