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按規矩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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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

  我娘一進門,鞋都沒顧上換利索,就直奔她那口陪嫁過來的老樟木箱子。

  「可算盼到這天了!」

  她嘴裡念叨著,蹲在箱子跟前,摸索著掏出掛在褲腰帶上的鑰匙串,叮鈴噹啷一陣響。

  箱子蓋掀開,一股陳年的、混合著樟腦和棉布的味道散出來。

  我爹蹲在炕沿上,瞥了一眼,沒說話。

  我知道,他心裡也鬆快了,只是臉上不顯。

  我娘的手在箱子裡層小心地掏弄著,翻過幾件疊得板板正正的舊衣裳,又揭開一層包袱皮,最後捧出一個扁長的、暗紅色絨布盒子。

  那盒子邊角都磨得發了白,看著有些年頭了。

  她用手掌細細擦了擦盒面並不存在的灰,這才鄭重地打開。

  裡面襯著軟塌塌的黃緞子,臥著一對鐲子。

  屋子裡的煤油燈光線昏黃,可那對鐲子一露出來,竟像是自個兒會吸光養潤似的,透著一股子溫吞吞的、油脂般的瑩白,裡頭還夾著幾縷淡淡的青,像山澗里化不開的霧。

  「瞧瞧。」

  我娘輕輕捏起一隻,對著燈光眯眼看,臉上是一種我很少見過的、近乎虔誠的神情。

  「這是你姥姥傳給我的,說是你老姥姥那輩兒就戴著的。正經的老玉,傳女不傳男。俺嫁過來那陣兒,日子多緊巴啊,你爹病著,家裡快揭不開鍋了,俺都沒捨得動它。」

  我爹捲菸的手停了停,低沉地「嗯」了一聲,算是應和。

  我湊近了看。

  那玉鐲子光潤極了,看著就讓人心裡覺得安穩。

  我娘把鐲子遞到我眼前。

  「摸摸,涼潤潤的,養人。等秀蓮過了門,就給她戴上。咱家底子薄,給不了金山銀山,可這心意是實的。」

  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果然一股沁涼的溫潤從指尖傳來。

  我點點頭,心裡也跟著踏實下來。

  我娘把鐲子仔細收好,放回盒子,卻不急著關箱蓋。

  她就那麼坐在炕沿上,望著箱子出了會兒神,忽然一拍大腿。

  「光有這老物件兒還不夠!新社會了,咱也得有新氣象!被褥、衣裳,都得置辦新的!」

  她說著就來了精神,起身在屋裡轉了一圈,像是在估量著什麼,嘴裡算著帳。「棉花咱家自己彈的還有不少,夠絮兩床厚被。就是這被面、褥面,還有給秀蓮做衣裳的料子,得去縣裡扯。要鮮艷點的,不能總灰突突藍哇哇的。」

  「眼看沒幾天就進臘月了,事多。」

  我爹把卷好的煙點著,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半張臉。

  「要去就趁早。」

  「那可不!明天就去!」

  我娘風風火火的性子又上來了。

  「十三也跟著,幫著拿東西,也看看縣裡如今都興啥樣子。對了,布票還有吧?俺記得壓在炕席底下……」

  「娘,我……」

  我撓撓頭,有點臊。

  「我跟去能幹啥,我也不懂布料子。」

  「傻小子,讓你去就去,見識見識!再說,那被面花色啥的,你不得看看?將來是你們小兩口蓋哩!」

  我娘嗔怪地瞪我一眼,臉上卻全是笑。

  這一夜,我躺在炕上,有點睡不著。耳邊似乎還迴響著老王頭說「把親事再續上」時那鄭重的聲音,眼前晃動著那對溫潤的玉鐲子,還有……秀蓮羞紅的臉。

  心裡頭像是揣了個暖水袋,熱烘烘地發脹。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我娘就把我和我爹叫起來了。

  匆匆吃了口高粱米水飯,鹹菜疙瘩,我們爺倆就跟著我娘出了門,搭上村里去縣城的老牛車。

  路上顛簸,冷風嗖嗖地刮臉,可我娘興致高得很,跟同車去縣裡的嬸子大娘們嘮得火熱,三句不離「俺家十三要說媳婦了」,聽得我把臉埋在衣領里。

  縣城在我的印象里是第二次來了。

  上一次就是之前,跟三驢哥來的,為了朱曉曉的事情,這才幾般光景。

  三驢哥……


  也不知道朱曉曉咋樣了,估計三驢哥出事了,酒廠的事情擱置了,她也應該回南方了吧。

  一進供銷社的門,一股子混合著棉布、肥皂和墨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布料櫃檯前人最多,擠擠挨挨的。

  售貨員是個扎著兩個刷子辮的年輕姑娘,說話嘎嘣脆。

  我娘擠到前頭,眼睛不夠用了似的,盯著貨架上那一卷卷的布料看。

  有厚實的「的確良」,有滑溜溜的「滌卡」,更多的是各種花色的棉布。

  紅的、粉的、綠格子的、小碎花的……看得人眼花。

  「同志,把那塊紅底帶喜鵲登梅花樣的棉布俺瞅瞅!」

  我娘指著高處的一卷布。

  售貨員麻利地取下來,「嘩啦」一聲在櫃檯攤開一片。

  那布紅得正,上面的喜鵲和梅花是暗紋的,不扎眼,透著股喜氣洋洋的勁兒。

  「這布做被面好!喜慶又大方!」

  旁邊一個大嬸湊過來看,嘖嘖稱讚。

  「是吧?俺也相中了!」

  我娘笑著,用手仔細捻著布的厚度。

  「再給俺扯那塊粉桃花細葉的棉布,那個給秀蓮做件罩衫,小姑娘穿鮮亮點好。還有那藍卡其,給十三和他爹做身新衣裳……」

  她一樣樣指點著,算盤珠子在她心裡撥得噼啪響。

  布票和皺巴巴的鈔票數出去,換回來一大捆用牛皮紙繩紮好的布料。

  我爹默不作聲地接過去,扛在肩上。

  走出供銷社,我娘又拉著我們去看了毛線,稱了幾斤鮮亮的紅毛線。

  「秀蓮手巧,讓她自個兒給你織件毛衣穿!」

  供銷社裡正熱鬧著,我娘拿著剛扯好的粉桃花布在我身上比量,嘴裡念叨著「這色兒襯臉色」。

  冷不丁門口棉門帘子「嘩啦」一甩,灌進來一股賊辣的寒氣,跟著闖進來三個人。

  我這打眼一瞧,心裡就「咯噔」一下。這都眼瞅著進臘月了,哈氣成霜的節氣,這三位爺可好,清一水兒的短袖汗衫,露著兩條精瘦黑黢黢的胳膊,上頭青筋虬結,還紋著些看不真亮的鬼畫符。

  臉上都帶著股橫勁兒,眼珠子掃人像刮刀子。

  領頭的是個刀條臉,一進門,眼風跟鉤子似的,直接剜向收錢的櫃檯。

  售貨員那姑娘剛把一卷布票收進抽屜,還沒來得及合上,就見刀條臉一步躥過去,手裡不知咋就多了把黑森森的短筒土槍,槍管子「咚」一聲杵在木頭櫃檯上,震得玻璃板直顫悠。

  「都別動!錢匣子,端出來!」

  他身後那兩個同夥,一個堵在門口,三角眼惡狠狠地掃視著滿屋子嚇傻的人;另一個快步繞進櫃檯裡邊,伸手就去拽那帶鎖的抽屜。

  那扎刷子辮的售貨員姑娘臉「唰」地白了,腿一軟,差點出溜到地上。

  我爹扛著那捆布,下意識就往前挪了小半步,把我娘擋在身後。

  我娘手裡的粉桃花布「啪嗒」掉在地上,她死死攥住我爹的胳膊,手指頭都掐白了,嘴唇哆嗦著,看看那黑洞洞的槍口,又焦急地看我,眼裡全是慌。

  我這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血往頭上涌。

  這光天化日,就敢明搶?

  正想著是悄悄往邊上挪還是咋的,耳朵眼裡突然「嗡」地一聲,一個久違了的聲音響起來。

  「小子,瞅啥呢?慫了?」

  是黃大浪!

  我這心裡頭頓時像三伏天灌了碗井拔涼水,又像黑夜裡猛地劃亮根火柴,敞亮又熱乎!

  自打上回豁出力氣跟那鬼胎幹了一仗,這位老仙家就一直沒動靜,說是傷了元氣得貓著養養。

  沒想到這節骨眼上,他醒了!

  「大浪哥?你可算是恢復好了。」

  我在心裡頭急急念叨。

  「少廢話!」

  黃大浪的聲音透著點不耐煩,又有點躍躍欲試的勁兒。

  「瞅見沒?這幾個癟犢子,身上味兒不對,帶著股子陰煞氣,尋常路數搶錢?怕不是那麼簡單。你去,鎮唬住他們!」


  黃大浪這麼一說,我那股子因為置辦喜事攢起來的暖和氣,瞬間就化成了膽氣。

  我瞥了一眼爹娘擔憂的臉,沖他們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別慌。

  然後,我深吸一口氣,從人群里跨了出去。

  「幾位,大冷天的,穿這麼少,火力挺壯啊?」

  我開口,聲音不大,但供銷社裡這會兒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我這帶著本地土坷垃味兒的話,就顯得格外清楚。

  我一邊說,一邊慢慢朝櫃檯那邊挪步,眼睛盯著那刀條臉手裡的土炮。

  那刀條臉顯然沒料到有人敢搭茬,還是這麼句不咸不淡的「關心」,他槍口一偏,對準了我,三角眼裡凶光直冒。

  「滾一邊去!找死啊?」

  櫃檯里那個正撬抽屜的同夥也停了手,警惕地看著我。

  堵門那個朝我逼近兩步。

  我站定了,沒再往前。

  感覺一股子溫涼的氣流從後脊梁骨慢慢爬上來,四肢漸漸發熱,我知道,這是黃大浪的勁兒開始上身了。

  我臉上沒啥表情,甚至學著黃大浪平時那副腔調,扯了扯嘴角。

  「找死不找死的,得看閻王爺的帳本。不過幾位,這地方不大幹淨,你們沒覺著脊樑溝發涼,後脖頸子有風嗎?」

  我這話說得慢悠悠,還帶著點故弄玄虛的拖腔。

  配合著黃大浪悄悄放出的一絲靈壓,供銷社裡的溫度好像真又降了兩度。

  屋頂那盞昏黃的電燈,不明原因地忽閃了兩下。

  刀條臉臉色變了一變,他可能真覺著有點不對勁了,但嘴裡還硬。

  「少他媽裝神弄鬼!老子……」

  他話沒說完,我猛然抬手指向他身後空蕩蕩的貨架,眼睛瞪圓,用一種極度驚悚的語調,尖聲喊道。

  「哎呀媽呀!那紅布……它咋自己飄起來了?!」

  這一嗓子,又尖又利,完全是黃大浪上身時帶出的那股子野性。

  滿屋子人,連那三個匪徒,都下意識地順著我指的方向扭頭看去。

  那兒堆著剛進的紅色被面,疊得整整齊齊,紋絲不動。

  可就這一扭頭的工夫!

  我感覺身體一輕,好像不是自己控制似的,猛地朝前一竄,速度快得我自己都嚇一跳。

  眨眼功夫就到了刀條臉側面,左手五指成爪,帶著一股子腥風,狠狠抓向他握槍的手腕!

  「撒手!」

  「砰!」

  一聲槍響,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子彈打飛了,擦著天花板過去,撲簌簌落下一陣灰。

  刀條臉慘叫一聲,手腕子上赫然幾道血淋淋的抓痕,深可見骨,那土槍也脫了手,「哐當」掉在地上。

  幾乎同時,我右腳像裝了彈簧,向後猛地一蹬,正踹在撲過來的那個堵門匪徒的小肚子上。

  那傢伙「嗷」一嗓子,捂著肚子蜷縮下去。

  櫃檯里那個匪徒見勢不妙,掄起剛從抽屜抓出的一把零錢,劈頭蓋臉朝我砸來,趁機想從櫃檯另一邊翻出去逃跑。

  「想走?」

  我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不像人的冷笑。

  也沒見我怎麼大動作,只是對著那匪徒的背影,張嘴「噗」地吹了口氣。

  一股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帶著腥臊味的黃風卷了過去。

  那匪徒剛摸到櫃檯邊,突然腳下一滑,像是踩了冰溜子,整個人「啪嚓」一聲,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手裡的鈔票撒了一地。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等眾人回過神來,三個囂張的匪徒,一個捂著手腕慘叫,一個蝦米似的跪在地上乾嘔,一個趴那兒哼哼著爬不起來。

  供銷社裡死寂了一瞬,隨即「轟」地一聲炸開了鍋。

  有驚叫的,有往後躲的,也有膽大的爺們想上前幫忙。

  我爹我娘這時才反應過來,我娘「哎呦」一聲就要撲過來,被我爹死死拉住。我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驚疑和後怕,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站在原地,慢慢收回架勢。

  那股子操控身體的熱流潮水般退去,一陣虛脫感襲來,但我強撐著沒晃。

  黃大浪的聲音在我耳朵里響起,帶著點得意和疲憊。

  「行了,小子,鎮唬住了。這幾個王八崽子身上那點陰煞氣,散了。剩下的,交給公家吧……老子還得回去眯會兒……」

  黃大浪話音落,幾名大漢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警察。

  我則扭頭看向我娘。

  「娘,布沒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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