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事情並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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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旗子一離手,周圍所有的骷髏齊刷刷一頓,眼窩裡殘存的綠火瘋狂閃爍幾下,「噗」地一聲,全部熄滅了。

  緊接著,嘩啦啦一陣亂響,所有的骨頭架子瞬間失去了支撐,散落一地,變成了一堆堆再也無法動彈的枯骨。

  剛才還鬼火森森、群魔亂舞的村道,一下子死寂下來,只有滿地白骨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三驢跪在那裡,捂著小腿被灼傷的地方,額頭上冷汗涔涔,臉上血色盡褪。

  他掙扎著想爬過去撿那旗子,可一動作,小腿就疼得他直抽冷氣。

  我喘著粗氣,走到他面前,彎腰撿起了那杆白旗。

  旗面入手冰涼滑膩,真像摸著某種皮革,上面的咒文湊近了看,更是邪氣森森。

  我用力一撕,「刺啦」一聲,旗面被我扯成兩半,隨手扔在地上。

  三驢看著被毀的旗子,眼神徹底灰敗下去,那裡面瘋狂的火焰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疲憊。

  他不再掙扎,就那樣頹然地跪坐在白骨堆里。

  我看著他,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成一聲沉沉的嘆息。

  「三驢哥,這又是何苦。」

  三驢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沙啞的、破碎的聲音。

  「十三……你知道……守著恨,是啥滋味嗎?」

  他沒等我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眼神飄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從南邊回來,帶著錢,也帶著恨。人人都誇我三驢有出息。可我心裡頭,揣著一塊冰,日夜熬著我。我就想回來,把這地方……都毀了。我找到我爹的屍骨,就剩個天靈蓋還囫圇,我學了那些法術,我想著,把當年的債,連本帶利討回來……」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又滲出血絲,顏色發暗。

  「可我看見這些骨頭站起來……我心裡頭……好像也沒覺得多痛快。」

  他抬起頭,臉上濕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別的。

  「剛才你喊我三驢哥,我一下子好像又看見咱倆小時候,去大河套摸魚,你差點讓水沖走,是我把你拽上來的,你的手,那么小,冰涼……」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氣息也弱了下去,眼神開始渙散。

  「冷……真冷啊……跟我爹死的那天晚上一樣冷……十三,你說……我爹他……會不會……嫌我……給他丟人了?」

  我心裡猛地一酸,蹲下身,想扶住他搖晃的身子。

  「三驢哥,別說了……」

  他躲開我的手,用盡最後力氣,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一樣東西,塞到我手裡。

  我低頭一看,是個小小的、粗糙的木頭刻的小馬,已經被摩挲得油亮,一條腿還是斷的,用細線勉強纏著。

  「這……這是我挖開我爹的墳,找到的,我想……我想這一定是我爹……我爹還沒有來得及給我的禮物。」

  他眼神里忽然迴光返照般亮了一下,那光芒很微弱,卻乾乾淨淨,像小時候他看我時的樣子。

  「留個念想吧……下輩子……再也不來了……」

  話音落下,他身體一軟,徹底倒了下去,眼睛望著天上那半輪月亮,慢慢失去了神采。

  一縷黑氣從他口鼻間悄然散出,被夜風吹散。

  他臉上那些瘋狂、怨恨、扭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深切的、孩童般的疲憊和孤獨。

  我握著那尚有他體溫的木頭小馬,半跪在一地白骨和他逐漸冰冷的身體旁邊,喉嚨哽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夜風穿過空曠的村道,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低低地哭。

  小狐狸輕輕跳過來,用鼻子碰了碰三驢的手,又看了看我。

  「不對啊,十三。」

  「三驢有魄無魂,全靠一口恨活著,他的魂被人抽走了!」

  「什麼?」

  我被小狐狸的話驚的說不出話來。

  「魂被抽走了?」

  我腦子「嗡」地一下,像是挨了一悶棍,低頭看著三驢那張歸於平靜卻再無聲息的臉,手裡的木頭小馬攥得死緊。

  「啥意思?你說清楚!」

  小狐狸繞著三驢的屍身又仔細嗅了一圈,綠眼睛裡光芒閃爍,聲音帶著罕見的凝重。

  「人有三魂七魄,魂主靈智記憶,魄主身體本能。三驢剛才那模樣,說話做事條理還在,恨意滔天,這是『爽靈』和『伏矢』還在,支撐著他記住仇恨、施行報復。但他最後那眼神,空洞得嚇人,提到小時候的事才有點活氣兒,說完就散,這不對勁。尋常人死,魂歸地府,魄隨屍散,是個慢慢的過程。他這像是早就被抽走了主魂和幽精,剩下的魂魄全靠一口執念和邪法撐著,現在執念散了,法破了,剩下這點魂火立馬就滅,連飄都飄不起來,直接就……散了………」

  它用爪子撥了撥三驢毫無反應的眼皮。

  「你看,瞳仁都散了,裡頭空蕩蕩的,一點『神』都沒留住。這抽魂的手法,陰毒得很,不是最近的事,恐怕有些年頭了。他這滿腔的恨,說不定也是被人引著、灌著,越長越大的。」

  我聽得脊背發涼,從頭到腳都冒著寒氣。

  怪不得三驢哥變得那麼徹底,那麼快,那麼不像他自己。

  原來他早就不是個完整的人了,只是一具被仇恨填充、被邪法驅使的皮囊!

  「誰幹的!」

  我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胸口堵得快要炸開。

  「不好說。」

  小狐狸搖搖頭。

  「但會這種抽魂煉魄邪術的,肯定跟教他擺弄頭蓋骨、念聚陰咒的,是同一路貨色。三驢恐怕也是被人當槍使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的嘈雜人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亮晃動著,映出影影綽綽的人影。

  朱家坎的村民們,終於壯著膽子,戰戰兢兢地聚攏過來了。

  他們先是遠遠站著,探頭探腦,等看清滿地散落的白骨,和跪坐在白骨堆里、明顯沒了聲息的三驢,膽子才大了起來。

  「哎呀媽呀!真是骨頭架子!」

  「都……都散架了?剛才不是還……」

  「看!那不是十三嗎?三驢……三驢好像死了?」

  人群慢慢圍攏,火把的光照亮了這片狼藉。

  當確認沒有危險後,竊竊私語變成了七嘴八舌的議論,很快,就有人把矛頭對準了地上冰涼的三驢。

  「活該!這喪門星!回來就沒好事!」

  「可不是!折騰死全村牲口,還弄出這些鬼東西嚇人!死了乾淨!」

  「跟他那死鬼爹一樣,都是禍害!」

  「早知道當年就……」

  咒罵聲像冰冷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

  有些人臉上還帶著恐懼後的餘悸,但更多的是一種發泄般的快意和嫌惡。

  他們看著三驢的屍體,像看著一堆亟待清理的穢物。

  我半跪在那裡,低著頭,聽著這些毫不掩飾的惡言惡語,看著火光下那些或麻木或憤慨的熟悉面孔,只覺得一股邪火混著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三驢哥是有錯,錯得離譜,可他遭的那些罪,受的那些擺布,還有此刻躺在這裡的冰涼就活該被這麼糟踐嗎?

  我猛地抬起頭,惡狠狠地掃視著圍攏的人群。

  那眼神大概太嚇人,離得近的幾個村民被我看得往後縮了縮,咒罵聲也低了下去。

  我沒吭聲,把手裡那兩半撕爛的白旗隨手扔進旁邊的土溝,然後彎腰,用盡全身力氣,把三驢哥已經僵硬的屍體抱了起來。

  他比看起來沉得多,冰涼的身體壓得我胳膊發顫,但我咬緊了牙關,一步步,朝著村外走去。

  「十三,你幹啥去?」

  「這禍害你還管他幹啥?扔亂葬崗子得了!」

  有人在後頭喊。

  我沒回頭,也沒停下。

  小狐狸跳回我肩膀,小灰狗默默跟在我腳邊。

  我們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穿過那些或疑惑或不滿的目光,朝著村外黑黢黢的野地走去。

  我不能把他留在村里,留在這些咒罵他的人群邊上。

  得找個清淨地方。

  我一直走到村東頭的老林子邊上,那裡有片向陽的土坡,前面能望見遠處的大河套,後面靠著鬱鬱蔥蔥的林子。


  我把三驢哥輕輕放下,折了根硬實的木棍,就在那坡上開始挖。

  我一言不發,只是悶頭刨土,汗水混著夜裡落的潮氣,很快就浸透了衣裳。

  小狐狸蹲在旁邊看著,小灰狗用爪子幫我扒拉土塊。

  不知道挖了多久,一個齊整的土坑總算挖好了。

  我把三驢哥小心地放進去,把他身上沾的泥土拍了拍,又把他懷裡那個裝過頭蓋骨的帆布包拿出來,想了想,沒扔,放在了他身邊。

  最後,我把那隻斷了腿的木頭小馬,輕輕放在他心口的位置。

  「三驢哥。」

  我蹲在坑邊,終於開了口,嗓子啞得厲害。

  「這兒朝陽,背風,離村子遠,也清淨。你……好好睡吧。」

  「那些罵你的話,你別往心裡去。他們……他們也是怕了。」

  我抓起一把土,慢慢撒下去。

  「你爹的事,我也聽人嘀咕過,是不公道。可你後來的路,走岔了……有人坑了你,我知道。」

  土一捧一捧落下,漸漸蓋住了他的身體。

  「你說下輩子不來了,也行。人間太苦了。」

  填平了土,我又搬來幾塊大點的石頭,壓在墳頭四周,算是做個記號。做完這一切,我一屁股坐在墳前的空地上,渾身像是散了架,心裡頭卻像壓著塊更大的石頭。

  小狐狸走過來,挨著我坐下。

  「十三,你是要………」

  「嗯。」

  我看著那座新墳,聲音不大,但斬釘截鐵。

  「三驢哥的魂不能就這麼沒了。害他的人,也不能就這麼藏著。我得把他丟了的魂找回來,讓他安安生生地走。還有那個躲在背後使壞的王八犢子,他能利用三驢哥,那說明三驢哥只是他計劃的一部分,這個人,不會善罷甘休的,我非得把他揪出來不可!」

  夜風吹過老林子,樹葉子沙沙響,像是在回應我的話。

  小灰狗走過來,把頭擱在我膝蓋上,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

  天邊,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上頭來的消息快得出奇,報紙上登了個豆腐塊,說朱家坎的投資商因「個人原因」單方面撤資,酒廠項目無限期擱置。

  村里大喇叭也響了幾遍,口徑一致,輕描淡寫,把前幾天夜裡的白骨森森、牲畜暴斃,全抹成了一片安靜的「項目中止」。

  好像那驚心動魄的一夜,只是全體村民做了場噩夢。

  可我知道不是夢。

  三驢哥的墳頭還在東山坡上冷冷清清地立著,村里那些被吸乾血的牲口屍首,雖被草草處理了,但空氣里似乎總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腥氣。

  也不知是誰傳的,還是那晚我抱著三驢屍體走出人群的樣子太扎眼,「十三有本事」、「十三把那邪乎東西鎮住了」的話頭,像風一樣刮遍了朱家坎。

  我家的破木板門,一下子成了香餑餑。

  先是村長,拎著兩瓶號稱藏了十年的散白酒,笑得滿臉褶子堆成菊花。

  「十三啊,這次多虧了你,要不咱村指不定咋樣呢!年輕人,有擔當!」

  他絕口不提三驢,也不提當年的孫大洪。

  接著是東頭的韓嬸,端來一大海碗油汪汪的豬肉燉粉條,硬往我手裡塞。

  「瞅瞅這孩子,累瘦了,可得補補!以後有啥事,跟嬸子言語一聲!」

  她家那兩頭被吸乾的血豬,仿佛從沒存在過。

  后街的李木匠,悶聲不響地把我家有些晃悠的院門修得結實實,還順手把快散架的雞窩給釘牢了。

  門檻真要被人踩平了。

  送吃的,送用的,說好話的,套近乎的……

  往日裡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此刻都掛著近乎討好的笑容,言辭里充滿了感激和恭維。

  他們似乎集體遺忘了,就在幾天前,他們中的許多人,還曾對三驢、甚至對我,投來過怎樣嫌惡的辱罵與幸災樂禍。

  我看著堆在炕梢的那些東西,心裡頭沒有半分暖意,只覺得一陣陣發冷,比那晚抱著三驢哥的屍體時還冷。

  這殷勤,不是衝著我李十三,是衝著他們眼裡「有本事」、「能平事」的十三。

  今天我能鎮邪,他們捧著我;明天我要是栽了,他們的唾沫星子怕是比誰噴得都高。

  人情冷暖,不過如此。

  我乾脆把院門從裡頭閂死,任誰叫門也不開,躲在屋裡。

  三驢哥空洞的眼神,村民變臉的快慢,還有小狐狸說的「抽魂」……像一團亂麻,纏得我透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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