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天下大吉，道在人間
春分。
龍虎山的桃花開了漫山遍野。
比起往年，今年的龍虎山顯得格外喧囂。從山腳的售票處一直蜿蜒到天師府的大門，攢動的人頭就像是一條五顏六色的長龍。
空氣里瀰漫著燒香特有的檀香味，還有遊客們汗水的味道，以及路邊攤販叫賣豆腐腦的熱氣。
「哎，聽說了嗎？就去年，就在這後山，真有人看見神仙了！」
一個戴著遮陽帽的大媽一邊扇著扇子，一邊唾沫橫飛地跟同伴顯擺著不知從哪聽來的小道消息：
「說是那天半夜，金光萬丈的，整個鷹潭市都亮得跟白天似的！有人看見一個道士，踩著蓮花上天了！」
「得了吧，王大媽，您這都聽誰瞎咧咧的？」旁邊的年輕小伙子舉著手機正在直播，一臉的不屑，「那是氣象奇觀，專家都闢謠了，說是雷暴天氣加上光學折射。還神仙呢，這都什麼年代了，要相信科學。」
「去去去，你懂個屁！」大媽翻了個白眼，「我可是聽我那在景區當保安的二侄子說的，那天后山封山，連特警都來了……」
喧鬧聲此起彼伏。
而在通往天師府的一條側道旁，一個不起眼的小攤位前，卻圍了不少人。
攤位很簡單，就是一塊鋪在地上的藍布。
上面擺著一堆紅繩編的結扣，還有幾張畫得歪歪扭扭、跟鬼畫符似的黃紙。
攤主是個年輕姑娘。
長發隨意地披散著，頭上扣著一頂有些舊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擋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穿著一套略顯寬大的運動服，腳上是一雙沾了些泥點的帆布鞋。
此時，她正盤腿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根紅繩，手指靈活地翻飛著。
「姑娘，這平安符怎麼賣啊？」一個遊客蹲下身，拿起那個所謂的平安符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這也太……草率了吧？連個包裝袋都沒有？」
姑娘抬起頭。
那是一張洗得乾乾淨淨的臉，皮膚白得有些晃眼。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大而亮，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呆萌勁兒。
正是馮寶寶。
「保平安。」
馮寶寶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股濃重的四川口音，聽起來卻格外脆生：
「九塊九，不講價。」
「九塊九？」遊客樂了，「這也太便宜了吧？我看前面大殿裡開過光的都要好幾百呢。你這真的靈嗎？」
馮寶寶停下手裡的動作，那一本正經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遊客：
「靈。」
她指了指頭頂的天空，語氣篤定：
「有人在天上看著，哪個敢不靈？」
遊客被她這莫名其妙的氣勢給震了一下，愣是沒敢接話。
「行行行，給我來一個。」遊客掏出手機掃了碼，「這年頭，做生意的都這麼有個性。」
「微信到帳，九點九元。」
聽著小喇叭里的提示音，馮寶寶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稍顯僵硬，但卻發自內心的笑容。
她從身後的背包里掏出一個小本本，認認真真地在上面記了一筆。
如果不仔細看，很難發現那個本子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致富經》。
而在不遠處的樹蔭下。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年輕男人，正雙手插兜，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張楚嵐。
一年過去了。
那個曾經遇到事就想躲、滿嘴跑火車的不搖碧蓮，如今身上多了一股子沉穩的氣質。那是久居上位者才能養出來的氣場。
哪都通的新任董事。
這層身份，如今在異人界，那是跺跺腳都要抖三抖的分量。
「喲，張董，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一個略帶調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徐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手裡還拿著兩瓶礦泉水。旁邊跟著一臉胡茬、嘴裡叼著煙的徐四。
「四哥，三哥。」
張楚嵐轉過身，臉上的嚴肅瞬間垮掉，換上了那副熟悉的嬉皮笑臉：
「咱們這是微服私訪，別叫什麼張董，讓人聽見多不好意思。」
「得了吧你。」徐四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順手遞給張楚嵐一瓶水，下巴朝馮寶寶的方向努了努：
「怎麼樣？咱們這位寶兒姐，現在可是越來越有生意頭腦了。上個月光賣這些破繩子，居然賺了兩千多。」
「挺好。」
張楚嵐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回那個忙碌的身影上，眼神變得有些柔和：
「師叔爺走之前交代過，讓她活得像個人樣。」
「以前她除了埋人就是發呆。現在知道賺錢了，知道跟人討價還價了，還會記帳了……」
張楚嵐頓了頓，輕笑了一聲：
「這就是人樣。」
「是啊。」徐三感嘆了一句，「現在的異人界，也終於像個人樣了。」
這一年裡。
沒有了八奇技的誘惑，沒有了全性的興風作浪，也沒有了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裡的勾心鬥角。
各大門派雖然還有些小摩擦，但再也沒發生過那種動不動就滅門、廝殺的大亂子。
大家似乎都達成了某種默契。
那個懸在頭頂的天道，補全了。
那種時刻伴隨著異人修行的躁動感消失了。
「走吧。」
徐四拍了拍張楚嵐的肩膀：
「難得休個假，別光在這感慨了。去後山看看老爺子，順便蹭頓飯。」
三人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著一條只有內部人員才知道的小路，向著後山走去。
越往裡走，人聲就越稀疏。
等到繞過幾座山頭，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那喧囂的塵世仿佛被徹底隔絕在了外面。
這裡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一座略顯破舊的小院，靜靜地佇立在山坳之中。
院門虛掩著。
「吱呀——」
張楚嵐推開門。
院子裡很乾淨，沒有雜草，只有幾棵老桃樹正開得艷麗。粉白色的花瓣鋪了一地，像是一層薄薄的地毯。
一個身穿灰色道袍、身形高大的老道士，正拿著一把禿了毛的大掃帚，慢悠悠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他的動作很慢。
一下，一下。
仿佛掃的不是落葉，而是這漫長的歲月。
聽到開門聲，老道士並沒有回頭，依然專注地盯著腳下的那片地：
「來了？」
聲音蒼老，卻透著一股子中氣。
「太師爺！」
張楚嵐快步上前，想要接過老天師手裡的掃帚：
「您怎麼又自己幹活？那幫小道士呢？靈玉師叔沒給您安排人？」
「去去去。」
張之維身子一側，躲過了張楚嵐的手，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嫌棄：
「老頭子我還沒廢到那個地步。掃個地而已，活動活動筋骨。」
他說著，直起腰，把掃帚靠在牆根，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張楚嵐那身筆挺的西裝上。
「穿得人模狗樣的。」
老天師哼了一聲，轉身走向院子中間的那張石桌：
「看來哪都通的伙食不錯，臉都圓了一圈。」
「嘿嘿，這不是托您的福嘛。」張楚嵐撓了撓頭，也不生氣，熟門熟路地從屋裡搬出幾個小馬扎，圍著石桌擺好。
石桌旁。
還有一把藤椅。
那是一把很舊的老藤椅了，扶手都被磨得油光鋥亮。
它就那樣靜靜地放在那裡，正對著院門口，正對著那漫山的桃花，也正對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
藤椅上空蕩蕩的。
只有幾片粉色的花瓣，輕輕地落在上面。
徐三和徐四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坐在了石桌旁。
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安靜。
這種安靜並不尷尬，反而帶著一種淡淡的溫馨與懷念。
就像是一群老朋友聚會，雖然那個最愛熱鬧、最愛損人的人沒來，但他的位置，一直都留著。
張楚嵐沒有坐下。
他把一直提在手裡的那個公文包放在石桌上，拉開拉鏈。
從裡面掏出了一個紅色的易拉罐。
那是一罐可樂。
還是冰鎮的，罐身上掛著細密的水珠。
「嗤——」
一聲清脆的拉環聲，在寂靜的小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白色的氣霧冒了出來，伴隨著碳酸飲料特有的那種嘶嘶聲。
張楚嵐雙手捧著可樂，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那把空蕩蕩的藤椅旁邊的石桌上。
位置擺得很正。
就像是……只要那藤椅上的人一伸手，就能剛好夠到。
呼——
一陣春風突然從院牆外吹了進來。
那風捲起了地上的花瓣，在院子裡打著旋兒。
那把空著的藤椅，在這風中微微晃動了一下，發出吱嘎、吱嘎的輕響。
就像是有人剛剛躺了上去，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順手拿起了那罐可樂，對著在座的幾人舉杯示意。
老天師張之維眯起了眼睛。
他看著那把晃動的藤椅，看著那罐還在冒著氣泡的可樂，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慢慢地綻放開來。
他伸出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鬍鬚，抬頭望向那萬里無雲的蒼穹。
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大氣層，穿透了那道早已合攏的天門，看到了那個在另一個世界依舊活蹦亂跳、大概率正對著某個大神豎中指的身影。
「師弟啊……」
老天師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要融化在這春風裡：
「這人間，如今太平了。」
沒有了勾心鬥角。
沒有了腥風血雨。
那些曾經為了八奇技爭得頭破血流的人，如今大多都在為了房貸車貸發愁，或者為了孩子的期末考試操心。
這就是你想要的人間煙火。
這就是你拼了一身修為，換來的……無趣但安穩的日子。
張楚嵐站在一旁。
他看著老天師那滿頭的白髮，看著徐三徐四那放鬆的神情，又轉頭看向院外。
隱約間，還能聽到遠處前山傳來的遊客喧鬧聲，還有那個熟悉的四川口音在喊著「掃碼支付」。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照在石桌上。
張楚嵐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帶著泥土芬芳的空氣。
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了一個燦爛到了極點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著前所未有的釋然，也有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對著那把空藤椅，對著這滿園的春色，輕聲說道：
「師叔爺。」
「天下大吉。」
（全書完）
龍虎山的桃花開了漫山遍野。
比起往年，今年的龍虎山顯得格外喧囂。從山腳的售票處一直蜿蜒到天師府的大門，攢動的人頭就像是一條五顏六色的長龍。
空氣里瀰漫著燒香特有的檀香味，還有遊客們汗水的味道，以及路邊攤販叫賣豆腐腦的熱氣。
「哎，聽說了嗎？就去年，就在這後山，真有人看見神仙了！」
一個戴著遮陽帽的大媽一邊扇著扇子，一邊唾沫橫飛地跟同伴顯擺著不知從哪聽來的小道消息：
「說是那天半夜，金光萬丈的，整個鷹潭市都亮得跟白天似的！有人看見一個道士，踩著蓮花上天了！」
「得了吧，王大媽，您這都聽誰瞎咧咧的？」旁邊的年輕小伙子舉著手機正在直播，一臉的不屑，「那是氣象奇觀，專家都闢謠了，說是雷暴天氣加上光學折射。還神仙呢，這都什麼年代了，要相信科學。」
「去去去，你懂個屁！」大媽翻了個白眼，「我可是聽我那在景區當保安的二侄子說的，那天后山封山，連特警都來了……」
喧鬧聲此起彼伏。
而在通往天師府的一條側道旁，一個不起眼的小攤位前，卻圍了不少人。
攤位很簡單，就是一塊鋪在地上的藍布。
上面擺著一堆紅繩編的結扣，還有幾張畫得歪歪扭扭、跟鬼畫符似的黃紙。
攤主是個年輕姑娘。
長發隨意地披散著，頭上扣著一頂有些舊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擋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穿著一套略顯寬大的運動服，腳上是一雙沾了些泥點的帆布鞋。
此時，她正盤腿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根紅繩，手指靈活地翻飛著。
「姑娘，這平安符怎麼賣啊？」一個遊客蹲下身，拿起那個所謂的平安符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這也太……草率了吧？連個包裝袋都沒有？」
姑娘抬起頭。
那是一張洗得乾乾淨淨的臉，皮膚白得有些晃眼。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大而亮，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呆萌勁兒。
正是馮寶寶。
「保平安。」
馮寶寶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股濃重的四川口音，聽起來卻格外脆生：
「九塊九，不講價。」
「九塊九？」遊客樂了，「這也太便宜了吧？我看前面大殿裡開過光的都要好幾百呢。你這真的靈嗎？」
馮寶寶停下手裡的動作，那一本正經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遊客：
「靈。」
她指了指頭頂的天空，語氣篤定：
「有人在天上看著，哪個敢不靈？」
遊客被她這莫名其妙的氣勢給震了一下，愣是沒敢接話。
「行行行，給我來一個。」遊客掏出手機掃了碼，「這年頭，做生意的都這麼有個性。」
「微信到帳，九點九元。」
聽著小喇叭里的提示音，馮寶寶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稍顯僵硬，但卻發自內心的笑容。
她從身後的背包里掏出一個小本本，認認真真地在上面記了一筆。
如果不仔細看，很難發現那個本子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致富經》。
而在不遠處的樹蔭下。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年輕男人，正雙手插兜，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張楚嵐。
一年過去了。
那個曾經遇到事就想躲、滿嘴跑火車的不搖碧蓮，如今身上多了一股子沉穩的氣質。那是久居上位者才能養出來的氣場。
哪都通的新任董事。
這層身份，如今在異人界，那是跺跺腳都要抖三抖的分量。
「喲，張董，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一個略帶調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徐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手裡還拿著兩瓶礦泉水。旁邊跟著一臉胡茬、嘴裡叼著煙的徐四。
「四哥，三哥。」
張楚嵐轉過身，臉上的嚴肅瞬間垮掉，換上了那副熟悉的嬉皮笑臉：
「咱們這是微服私訪，別叫什麼張董，讓人聽見多不好意思。」
「得了吧你。」徐四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順手遞給張楚嵐一瓶水，下巴朝馮寶寶的方向努了努：
「怎麼樣？咱們這位寶兒姐，現在可是越來越有生意頭腦了。上個月光賣這些破繩子，居然賺了兩千多。」
「挺好。」
張楚嵐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回那個忙碌的身影上，眼神變得有些柔和：
「師叔爺走之前交代過，讓她活得像個人樣。」
「以前她除了埋人就是發呆。現在知道賺錢了，知道跟人討價還價了，還會記帳了……」
張楚嵐頓了頓，輕笑了一聲：
「這就是人樣。」
「是啊。」徐三感嘆了一句，「現在的異人界，也終於像個人樣了。」
這一年裡。
沒有了八奇技的誘惑，沒有了全性的興風作浪，也沒有了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裡的勾心鬥角。
各大門派雖然還有些小摩擦，但再也沒發生過那種動不動就滅門、廝殺的大亂子。
大家似乎都達成了某種默契。
那個懸在頭頂的天道，補全了。
那種時刻伴隨著異人修行的躁動感消失了。
「走吧。」
徐四拍了拍張楚嵐的肩膀：
「難得休個假，別光在這感慨了。去後山看看老爺子，順便蹭頓飯。」
三人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著一條只有內部人員才知道的小路，向著後山走去。
越往裡走，人聲就越稀疏。
等到繞過幾座山頭，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那喧囂的塵世仿佛被徹底隔絕在了外面。
這裡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一座略顯破舊的小院，靜靜地佇立在山坳之中。
院門虛掩著。
「吱呀——」
張楚嵐推開門。
院子裡很乾淨，沒有雜草，只有幾棵老桃樹正開得艷麗。粉白色的花瓣鋪了一地，像是一層薄薄的地毯。
一個身穿灰色道袍、身形高大的老道士，正拿著一把禿了毛的大掃帚，慢悠悠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他的動作很慢。
一下，一下。
仿佛掃的不是落葉，而是這漫長的歲月。
聽到開門聲，老道士並沒有回頭，依然專注地盯著腳下的那片地：
「來了？」
聲音蒼老，卻透著一股子中氣。
「太師爺！」
張楚嵐快步上前，想要接過老天師手裡的掃帚：
「您怎麼又自己幹活？那幫小道士呢？靈玉師叔沒給您安排人？」
「去去去。」
張之維身子一側，躲過了張楚嵐的手，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嫌棄：
「老頭子我還沒廢到那個地步。掃個地而已，活動活動筋骨。」
他說著，直起腰，把掃帚靠在牆根，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張楚嵐那身筆挺的西裝上。
「穿得人模狗樣的。」
老天師哼了一聲，轉身走向院子中間的那張石桌：
「看來哪都通的伙食不錯，臉都圓了一圈。」
「嘿嘿，這不是托您的福嘛。」張楚嵐撓了撓頭，也不生氣，熟門熟路地從屋裡搬出幾個小馬扎，圍著石桌擺好。
石桌旁。
還有一把藤椅。
那是一把很舊的老藤椅了，扶手都被磨得油光鋥亮。
它就那樣靜靜地放在那裡，正對著院門口，正對著那漫山的桃花，也正對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
藤椅上空蕩蕩的。
只有幾片粉色的花瓣，輕輕地落在上面。
徐三和徐四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坐在了石桌旁。
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安靜。
這種安靜並不尷尬，反而帶著一種淡淡的溫馨與懷念。
就像是一群老朋友聚會，雖然那個最愛熱鬧、最愛損人的人沒來，但他的位置，一直都留著。
張楚嵐沒有坐下。
他把一直提在手裡的那個公文包放在石桌上，拉開拉鏈。
從裡面掏出了一個紅色的易拉罐。
那是一罐可樂。
還是冰鎮的，罐身上掛著細密的水珠。
「嗤——」
一聲清脆的拉環聲，在寂靜的小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白色的氣霧冒了出來，伴隨著碳酸飲料特有的那種嘶嘶聲。
張楚嵐雙手捧著可樂，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那把空蕩蕩的藤椅旁邊的石桌上。
位置擺得很正。
就像是……只要那藤椅上的人一伸手，就能剛好夠到。
呼——
一陣春風突然從院牆外吹了進來。
那風捲起了地上的花瓣，在院子裡打著旋兒。
那把空著的藤椅，在這風中微微晃動了一下，發出吱嘎、吱嘎的輕響。
就像是有人剛剛躺了上去，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順手拿起了那罐可樂，對著在座的幾人舉杯示意。
老天師張之維眯起了眼睛。
他看著那把晃動的藤椅，看著那罐還在冒著氣泡的可樂，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慢慢地綻放開來。
他伸出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鬍鬚，抬頭望向那萬里無雲的蒼穹。
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大氣層，穿透了那道早已合攏的天門，看到了那個在另一個世界依舊活蹦亂跳、大概率正對著某個大神豎中指的身影。
「師弟啊……」
老天師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要融化在這春風裡：
「這人間，如今太平了。」
沒有了勾心鬥角。
沒有了腥風血雨。
那些曾經為了八奇技爭得頭破血流的人，如今大多都在為了房貸車貸發愁，或者為了孩子的期末考試操心。
這就是你想要的人間煙火。
這就是你拼了一身修為，換來的……無趣但安穩的日子。
張楚嵐站在一旁。
他看著老天師那滿頭的白髮，看著徐三徐四那放鬆的神情，又轉頭看向院外。
隱約間，還能聽到遠處前山傳來的遊客喧鬧聲，還有那個熟悉的四川口音在喊著「掃碼支付」。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照在石桌上。
張楚嵐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帶著泥土芬芳的空氣。
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了一個燦爛到了極點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著前所未有的釋然，也有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對著那把空藤椅，對著這滿園的春色，輕聲說道：
「師叔爺。」
「天下大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