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故人重逢,你老得像個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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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噠。

  噠。

  噠。

  那腳步聲並不重,甚至可以說有些虛浮,拖沓。

  但在這一刻,在這死一般寂靜的唐門大殿之中,這每一次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都像是一記沉悶的鼓點,狠狠地敲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扇被張太初一聲吼碎的後門。

  那裡是一片漆黑的深淵,通向唐門最大的禁地——唐冢。

  殘陽如血,順著破碎的門洞斜斜地灑進去,卻只能照亮門口那一小塊滿是塵土的地面。

  終於。

  一隻手伸了出來,扶住了門框。

  那是一隻枯瘦如柴的手,皮膚像是一層乾枯的老樹皮,皺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上面布滿了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灰暗且長,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修剪過了。

  緊接著。

  一個佝僂到了極點的身影,緩緩地,從那黑暗之中挪了出來。

  「呼……呼……」

  那是如同破風箱一般的喘息聲。

  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小老頭。

  不,說他是老頭都有些勉強,他更像是一截剛從土裡刨出來的枯木。

  他身上掛著幾塊勉強能遮體的破布,渾身上下髒得看不出本來的膚色,那一頭亂蓬蓬的灰白頭髮糾結在一起,活像個頂在頭上的雞窩。

  他眯著那雙渾濁不堪的眼睛,抬起一隻手擋在額前,似乎很不適應這外界略顯刺眼的光線。

  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這就是許新?

  這就是那個讓唐門藏了幾十年,那個傳說中與三十六賊結義的許新?

  看著眼前這個甚至有些猥瑣的瘦小身影,在場的所有唐門弟子都愣住了。

  就連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的張楚嵐,此刻也不由得張大了嘴巴,眼中滿是錯愕。

  他想像過無數種這位師爺輩人物出場的畫面。

  或許是絕世高手的風範,或許是滿身殺氣的狂徒。

  但他唯獨沒想到。

  竟然是這樣一個……看起來隨時都會咽氣的老乞丐。

  「這也……太慘了點吧。」

  張楚嵐喉嚨動了動,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噠、噠。

  那個佝僂的身影終於完全走出了陰影,站在了大殿的殘陽之中。

  他就那麼孤零零地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腐朽氣息,與周圍那些衣著光鮮、手持兵刃的唐門弟子顯得格格不入。

  一直癱坐在椅子上的唐妙興,此時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猛地撐起身子,踉蹌著就要衝下台階:

  「師……師弟……」

  然而,那個佝僂的身影卻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制止了唐妙興的動作。

  他沒有看唐妙興,也沒有看周圍那些神色各異的唐門後輩。

  那一雙渾濁的老眼,在適應了光線之後,便緩緩地轉動著,越過了所有人。

  最終。

  定格在了大殿中央,那個負手而立的年輕道人身上。

  那一刻。

  老人原本渾濁呆滯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種眼神極其複雜。

  有震驚,有迷茫,有追憶,更有一種仿佛看到了鬼魅般的不可置信。

  「你是……」

  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就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摩擦:

  「龍虎山的……那個小道長?」

  他顫顫巍巍地往前挪了兩步,脖子前伸,死死地盯著張太初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龐。

  幾十年過去了。

  這世間的一切都變了。

  當年的故人,死的死,老的老。

  就連他自己,也從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變成了如今這副冢中枯骨的模樣。

  可眼前這個人……


  竟然和幾十年前在江湖上初見時,一模一樣。

  歲月仿佛在他身上徹底停滯了,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真……真的是你……」

  許新的嘴唇哆嗦著,眼眶漸漸紅了,兩行濁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滑落下來:

  「張太初……張道長……」

  「沒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還能見到當年的故人……」

  「你還活著……你還這麼年輕……」

  「可我……可我已經……」

  許新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乾枯如雞爪的手,又看了看張太初那挺拔如松的身姿,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自慚形穢,瞬間湧上心頭。

  「我已經是個死人了……」

  這一幕,看得周圍不少唐門弟子心頭一酸。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份悲涼的氛圍中時。

  「嘖。」

  一聲極不合時宜的、充滿了嫌棄的咂舌聲,突兀地打破了這份傷感。

  張太初並沒有像眾人想像的那樣,上前扶住這位故人,或者是說幾句感慨的話。

  恰恰相反。

  他微微歪著頭,那雙深邃的眸子上下打量著許新,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在菜市場挑揀爛菜葉子一樣,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嘖嘖嘖。」

  張太初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

  「許新?」

  「貧道剛才還在想,到底是什麼樣的老鼠,能在一個洞裡躲上幾十年。」

  「現在一看……」

  張太初往前走了一步,那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逼得許新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你這哪是老鼠啊。」

  「你這分明就是個成了精的猴子。」

  噗——

  遠處的張楚嵐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師叔爺!

  您老人家這時候能不能稍微當個人啊?!

  人家都慘成這樣了,您這一開口就是老鼠又是猴子的,這是要活活把人氣死啊!

  果然。

  聽到這話,許新原本還在流淚的臉瞬間僵住了,那一抹悲涼直接卡在了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羞辱後的漲紅。

  「你……」

  「怎麼?我說錯了?」

  張太初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言語如刀,刀刀見血:

  「看看你現在的德行。」

  「為了活命,像條狗一樣躲在不見天日的洞裡苟延殘喘。」

  「把自己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你這副尊容,別說是那個大耳賊張懷義了……」

  「就算是當年的無根生看見了,恐怕都要後悔當初怎麼拉了你這麼個廢物入伙!」

  張太初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許新的臉上。

  許新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死死地咬著只剩下幾顆殘牙的嘴唇,乾枯的雙手緊緊地抓著身上的破布,指甲深深地陷進肉里。

  羞愧。

  無地自容。

  還有一股……被壓抑了幾十年的、正在瘋狂翻湧的怒火。

  「我……我是為了唐門……」

  許新從喉嚨里擠出微弱的辯解。

  「為了唐門?」

  張太初嗤笑一聲,眼中的輕蔑更甚:

  「別給自己的軟弱找藉口了。」

  「張懷義當年為了不連累家人,一個人在外面面對全天下的追殺,最後力戰而亡,死得轟轟烈烈。」

  「而你呢?」

  「你躲在唐門的庇護下,吃著師兄弟們的剩飯,苟活了幾十年。」

  「結果就活成了這副猴樣?」

  張太初猛地湊近許新,那雙眼睛如同兩把利劍,直刺許新的靈魂深處:


  「告訴我,許新。」

  「你這幾十年,到底是在贖罪……」

  「還是在怕死?!」

  轟!!

  怕死這兩個字,如同驚雷一般,瞬間炸斷了許新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

  他猛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原本渾濁不堪的老眼中,竟然爆發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凶光。

  那是屬於三十六賊的狂氣!

  那是被歲月掩埋、被愧疚鎮壓,卻始終未曾熄滅的……屬於異人的血性!

  「我不怕死!!!!」

  許新突然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猛地推開了一旁想要攙扶他的唐門弟子,原本佝僂得如同蝦米一樣的脊樑,在這一刻,伴隨著骨骼的咔咔作響聲,硬生生地挺直了起來!

  他直視著張太初,不再躲閃,不再畏縮。

  那張乾枯的老臉上,涕淚橫流,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與猙獰。

  「張太初!你少看不起人!!」

  「老子當年敢跟全性結義!敢跟天下為敵!我就沒怕過死!!」

  許新轉過身,面向大殿內那數百名滿臉驚愕的唐門弟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幾十年積壓在胸口的濁氣全部吐盡。

  然後。

  他張開那張沒剩幾顆牙的嘴,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那個被他藏了一輩子、被唐門藏了一輩子的名字:

  「都給老子聽好了!!」

  「老子沒死!!」

  「三十六賊——許新!!」

  「就在這兒!!!!」

  吼聲如雷,在大殿內迴蕩不休。

  這一嗓子,徹底撕碎了唐門幾十年的遮羞布。

  也徹底吼碎了那個名為唐冢守墓人的幽靈。

  站在那裡的,不再是一個可憐的老頭。

  而是當年那個敢於挑戰天下規則、那個狂妄不羈的……唐門許新!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

  「師……師叔……」

  唐妙興看著那個挺直了腰杆的身影,老淚縱橫,整個人癱軟在台階上,臉上卻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容。

  終於……

  說出來了。

  唐門背負了幾十年的包袱,在這個下午,終於卸下了。

  許新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不定。

  發泄過後,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變得銳利。

  那是一種只有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會擁有的眼神。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看向張太初。

  這一次,他的眼中再也沒有了剛才的自卑和閃躲。

  「張太初。」

  許新直呼其名,語氣平靜得可怕:

  「你激我出來,不就是為了張懷義的事嗎?」

  「你想知道真相,你想看丹噬。」

  「好。」

  「既然是故人局,那就不用這一輩的小娃娃們插手了。」

  許新緩緩抬起手,枯瘦的指尖上,一抹詭異到極點的氣機開始流轉。

  那是死亡的氣息。

  是唐門歷代先祖用生命凝結而成的……絕命之毒。

  「門長。」

  許新頭也不回地對著唐妙興說了一句:

  「這場賭局,我接了。」

  隨後,他看著張太初,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有些猙獰、卻又帶著幾分當年狂氣的笑容:

  「張道長。」

  「你不是想嘗嘗這玩意兒的滋味嗎?」

  「那就由我這個老朋友……」

  「親自送你上路!!」

  看著眼前這個終於找回了點人樣的許新,看著他指尖那令人頭皮發麻的炁。

  張太初臉上的鄙夷消失了。

  他背著手,嘴角微微上揚,那一抹標誌性的狂傲笑容再次浮現。

  「呵。」

  「這才像點樣子。」

  「既然想送我上路,那就別磨蹭。」

  張太初攤開雙手,胸膛大開,完全沒有任何防禦的架勢,眼中閃爍著興奮的精光:

  「來。」

  「讓我看看,你這隻老猴子……」

  「是不是真的能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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