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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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壇上的漩渦越轉越快。

  葉雲盤膝坐在正中央,四柄本命飛劍懸浮在身周,劍尖朝外,緩緩旋轉。三柄普通的本命劍已經黯淡無光,劍身上的裂紋像蛛網一樣密集,隨時可能碎掉。法則之劍勉強亮著,黑白二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心跳。

  輪迴劍域籠罩了整個祭壇。劍域的邊緣在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將天魔裂縫一點一點往裡拖。

  裂縫在顫抖。

  那道三丈長的黑色裂口,像一道傷口,邊緣在劇烈蠕動。裂縫後面,那隻黑色的眼睛不再從容了,眼中帶著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天魔在怕。

  它來自天外,不在這個世界的規則之內。但輪迴是這個世界的根本規則,是生與死的循環,是萬物終焉和開始的地方。用輪迴去封印裂縫,等於用這個世界的規則去對抗規則之外的東西。

  天魔的力量再強,也強不過規則。

  裂縫的邊緣開始收縮,從三丈縮到兩丈五,從兩丈五縮到兩丈。每收縮一寸,天魔就發出一聲怒吼,聲音直接炸在每個人的腦海里,像針扎一樣疼。

  陳平安捂著腦袋,咬牙忍著。他的七竅在往外滲血,視線模糊,但他死死盯著祭壇中央的葉雲。

  葉雲的情況很不好。

  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從髮根到發梢,沒有一根黑的。皮膚乾枯得像樹皮,緊緊貼在骨頭上,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他的眼睛閉著,眼窩深陷,嘴唇發紫,嘴角不斷往外滲血。

  七竅流血,不止是嘴角和鼻孔,耳朵和眼睛也在往外滲血。

  但他的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掐訣,紋絲不動。

  輪迴劍訣反向運轉,每一個手印都在撕裂他的經脈。丹田裡的劍氣逆流,從四肢百骸倒灌回丹田,疼得像有人在他體內放了一把火。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丹田在裂開,那些苦修三十年的劍氣正在消散。

  但他沒有停。

  漩渦越轉越快,裂縫越縮越小。

  從兩丈縮到一丈五,從一丈五縮到一丈。

  天魔瘋狂了。

  裂縫中湧出無數黑色的觸手,每一條都有手臂粗,帶著腐蝕一切的力量,朝葉雲纏去。觸手還沒碰到葉雲,就被輪迴之力絞碎,化作黑色的霧氣消散。

  天魔又伸出那隻巨爪,磨盤大的爪子,覆蓋著黑色的鱗甲,指甲像彎刀一樣鋒利。巨爪穿過裂縫,朝葉雲的頭頂拍下。

  法則之劍飛起,一劍斬在巨爪上。

  劍刃切入鱗甲,斬斷骨頭,巨爪從中間被劈開,黑色的血液像下雨一樣灑落。被劈開的巨爪落在祭壇上,還在蠕動,抽搐了幾下才徹底不動了。

  天魔發出一聲慘叫,聲音裡帶著痛楚和憤怒。

  裂縫中,那隻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葉雲,眼中滿是恨意。

  葉雲沒有睜眼,但他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他沒有理會。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五感在逐漸喪失。他聽不到漩渦的轟鳴,感覺不到經脈撕裂的疼痛,聞不到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他的世界只剩下黑暗,和黑暗中那一道微弱的光。

  那道光是南宮朴射。

  她在光中對他笑,伸出手,像是在等他。

  葉雲沒有伸手。

  他還有事沒做完。

  「周密!快阻止他!」裂縫中傳來天魔的聲音,沙啞,低沉,像生鏽的鐵器摩擦。

  周密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從沒見過天魔害怕。在他三十年的研究中,天魔永遠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是超越一切規則的神。他從來不知道,天魔也會怕。

  但現在,天魔在怕。

  怕那個坐在祭壇中央的白髮年輕人。

  「不能讓他繼續!」周密大喊,朝葉雲衝去。

  陳平安擋在他面前。

  初一和十五同時出鞘,兩柄飛劍帶著凌厲的劍氣,直取周密的咽喉和心臟。陳平安渾身是傷,鮮血浸透了衣服,但他的眼神很平靜。

  「你的對手是我。」

  周密怒吼,一掌拍開初一,另一爪抓向陳平安的面門。陳平安側身閃避,十五從側面刺入周密的肋下,劍尖刺入兩寸,黑色的血液噴了出來。


  周密反手一掌,拍在陳平安的肩膀上。陳平安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祭壇台階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但他立刻又站了起來,擋在周密面前。

  阿良和左右也動了。

  阿良的左臂斷了,垂在身側,但右手依然握劍。他一劍斬向周密的膝蓋,劍刃切入血肉,斬斷骨頭,周密的一條腿彎了下去。

  左右換了備用的劍,劍法依然精準。他一劍刺入周密的後頸,劍尖從喉嚨穿出來。

  周密發出一聲慘叫,黑色的霧氣從體內噴涌而出,將三人震退。但他沒有追,他的目光始終盯著葉雲。

  他知道,真正的威脅不是陳平安,不是阿良,不是左右,而是那個快要死的人。

  他必須打斷葉雲的封印。

  周密拖著一條斷腿,朝葉雲衝去。他的速度慢了很多,但依然比陳平安快。他的手臂變長,像一條蛇一樣朝葉雲的脖子纏去。

  阿良一劍斬斷那條手臂,斷臂落在地上,還在蠕動。

  周密又長出一條新的手臂,繼續朝葉雲抓去。

  左右一劍刺穿他的胸口,劍尖從背後穿出來。

  周密渾然不覺,他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但每受一次傷,傷口處就湧出黑色的霧氣,迅速再生。他的生命力在飛速流逝,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阻止葉雲。

  陳平安再次衝上來,一劍斬在周密的脖子上,頭顱飛起,在空中翻滾了兩圈,落在地上。

  但周密的身體沒有倒下。

  無頭的身體依然在朝葉雲走去,脖子上的斷口處湧出黑色的霧氣,正在重新長出一個頭顱。

  「你們殺不死我!」新長出的頭顱發出嘶啞的笑聲,「我已經與天魔融為一體,只要裂縫還在,我就不會死!」

  陳平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說得對。

  只要裂縫還在,天魔的力量就會源源不斷地湧入周密的身體,不管受多重的傷,他都能再生。殺他一百次,一千次,都沒有用。

  唯一的辦法,是封住裂縫。

  而封住裂縫的那個人,是葉雲。

  陳平安回頭看了一眼葉雲。

  葉雲的七竅流血更嚴重了,整張臉都被血糊住了。他的身體在顫抖,雙手掐訣的手勢開始不穩,手印在變形。

  他快撐不住了。

  但裂縫還在縮小。

  從一丈縮到九尺,從九尺縮到八尺,從八尺縮到七尺。

  天魔的怒吼一聲比一聲大,裂縫中的黑色霧氣瘋狂涌動,試圖阻止漩渦的收縮。但輪迴之力太強了,強到連天魔都無法抗衡。

  這不是力量的對拼,是規則的對拼。

  在這個世界裡,輪迴的規則高於一切。

  裂縫縮到了五尺。

  天魔的巨爪再次伸出,這一次不是攻擊葉雲,而是抓住了裂縫的邊緣,試圖將裂縫撐開。裂縫的邊緣在巨爪的拉扯下,停止收縮,甚至有擴大的趨勢。

  葉雲的身體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大口血。

  法則之劍飛起,一劍斬在巨爪上。

  巨爪被斬斷,落在祭壇上,化作一灘黑水。

  裂縫繼續收縮。

  五尺縮到四尺,四尺縮到三尺。

  天魔的怒吼變成了哀嚎,那隻黑色的眼睛中終於露出了絕望。

  葉雲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已經變成了灰色,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色。那是輪迴的顏色,是生死之間的顏色。

  他看了一眼裂縫,看了一眼天魔,看了一眼祭壇上的一切。

  然後他動了。

  他沒有繼續坐在原地,而是站了起來。

  他一步步走向裂縫,每走一步,輪迴劍域就收縮一分。劍域的邊緣在向他靠攏,將裂縫壓縮得越來越小。

  三尺縮到兩尺,兩尺縮到一尺。

  裂縫只剩下一個拳頭大的黑色洞口,天魔的力量被壓縮到了極限。

  葉雲站在裂縫前,伸出手,按在裂縫上。


  他的手上纏繞著輪迴之力,黑白二色的光芒將裂縫包裹。裂縫在他的掌心下劇烈顫抖,像是在掙扎,但掙不脫。

  「葉雲!」陳平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哭腔,「你要做什麼!」

  葉雲沒有回頭。

  他看著裂縫,看著裂縫後面那隻絕望的眼睛,輕聲說了一句話。

  「回去。」

  輪迴劍域猛地收縮,將所有力量集中在掌心。

  裂縫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從一尺縮到三寸,從三寸縮到一寸,最後徹底消失。

  天魔發出最後一聲怒吼,聲音裡帶著不甘和怨恨,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祭壇上的光芒消失了,黑色的霧氣消散了,空氣中濃烈的腐臭味開始變淡。

  天空中的裂縫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天。

  周密的屍體倒在祭壇上,渾身乾枯,像一具在沙漠中暴曬了多年的乾屍。他的生命力被天魔徹底抽乾,連一滴血都不剩。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嘴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

  陳平安沒有看周密。

  他看著祭壇中央。

  葉雲站在那兒,手還保持著按在裂縫上的姿勢。

  但他在變淡。

  從腳開始,他的身體在變得透明,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畫,顏色在慢慢褪去。輪迴劍域在消散,四柄本命飛劍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法則之劍上的光芒徹底熄滅了,劍身上布滿裂紋,像一塊即將碎裂的石頭。

  「葉雲!」陳平安衝上去,伸手去抓他。

  他的手穿過了葉雲的身體,什麼也沒抓到。

  葉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變透明,能看到手背後面的地面。

  他笑了。

  笑容很輕,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釋然的表情。

  他轉頭看向陳平安,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但陳平安看懂了。

  「替我活著。」

  陳平安跪在地上,淚水奪眶而出。

  他張著嘴,想喊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祭壇的石板上。

  阿良站在一旁,別過頭去,沒有看。

  左右握劍的手在發抖,臉色鐵青。

  寧姚捂著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葉雲最後看了陳平安一眼,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徹底變透明了,像是一陣風,消散在空氣中。

  什麼都沒有留下。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遺物。

  只有四柄黯淡無光的飛劍,孤零零地躺在祭壇上。

  陳平安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幾息,也可能過了很久。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了,什麼都聽不到。

  阿良走過來,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平安。」

  陳平安沒有反應。

  「平安。」阿良又說了一遍,聲音沙啞,「他……走得很安心。」

  陳平安抬起頭,看著阿良。

  他的眼睛通紅,淚水還在流,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冷。

  一種徹骨的冷。

  「他說過會活著回來的。」陳平安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答應過我的。」

  阿良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左右走過來,彎腰撿起葉雲的四柄飛劍,用布包好,遞給陳平安。

  「拿著。這是他留給你的。」

  陳平安接過布包,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祭壇上,周密的乾屍被風吹過,化作粉末,散了一地。

  遠處,蠻荒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太陽,沒有雲,只有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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