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殘魂被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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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密的手握緊了。

  葉雲趴在大殿門口,手指摳著磚縫,一點一點往前爬。地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阿良的,有那十幾個劍修的。磚縫裡嵌著碎肉和斷骨,他的指甲摳斷了,手指磨得血肉模糊,感覺不到疼。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密手裡的水晶,水晶里的魂魄在劇烈翻湧,白色的煙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隻受驚的鳥在籠子裡撲騰。

  「周密……不要……」葉雲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周密低頭看著手裡那枚水晶,水晶映出他的臉——蒼白的,扭曲的,嘴角掛著一絲笑。他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葉雲,像一條斷了腿的狗,爬都爬不快。他本來想用這枚水晶要挾葉雲,讓葉雲成為他的棋子。但葉雲毀了他的不死法則,斬掉了他千年的道行,傷了他的本源。這個人不能留,也不能用。既然不能用,那就毀掉。讓他永遠活在痛苦裡,比殺了他更有意思。

  周密把水晶舉起來,舉過頭頂,對著大殿頂部符文發出的幽光。水晶里的魂魄安靜了一瞬,像是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不再翻湧,而是靜靜地懸浮在水晶中央。白衣女子的輪廓比任何時候都清晰——長發,白衣,清冷如梅。她看著葉雲的方向,雖然只是一縷殘魂,沒有意識,沒有記憶,但在這一刻,她像是認出了他。

  葉雲看到了。他看到朴射的魂魄在看他。不是幻覺,不是心湖裡的幻象,是真的在看他。他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滴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他張著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像野獸的哀鳴。

  周密笑了。他把水晶攥在手心裡,用力一握。

  咔嚓。

  水晶碎了。

  聲音不大,像踩碎了一塊薄冰。但那個聲音在大殿裡迴蕩了很久,一聲接一聲,像無數面鏡子一面接一面地碎裂。碎片從周密指縫間迸出來,有的落在地上,有的飛向空中,有的扎進了周密的手掌。他沒有鬆手,繼續握緊,把碎片碾成粉末。粉末從指縫間灑落,像雪花,像灰塵,像骨灰。

  魂魄從碎裂的水晶中飄出來。白色的,淡淡的,像一縷煙。沒有水晶的禁錮,它在空中緩緩飄散,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消失——先是衣角,再是裙擺,再是手臂,再是肩膀。白色的光點從魂魄上剝離,飄向空中,然後熄滅。

  葉雲拼命往前爬。手指摳斷了就用掌心撐著地,掌心磨爛了就用胳膊肘撐著。他爬過碎石,爬過碎玻璃一樣的水晶碎片,碎片扎進他的手掌和膝蓋,血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痕跡。他伸出手,去抓那些飄散的光點。抓到了。手心裡有一點溫暖的光,很小,小得像一粒米。但它在手心裡跳了一下,然後滅了。他又抓,又抓到一點,又滅了。他不停地抓,不停地抓,什麼也抓不住。光點從他指縫間溜走,像沙子,像水,像風。

  「朴射——!」他終於喊出來了。聲音嘶啞,像破鑼,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聲音在大殿裡迴蕩,撞在牆壁上,撞在柱子上,撞在天花板上,回聲一聲接一聲,像無數個人在喊同一個名字。

  魂魄的最後一點光芒散了。白衣女子的輪廓徹底消失,化作無數個光點,飄散在大殿的空氣中。光點越來越暗,越來越暗,像一盞盞被風吹滅的燈。最後一個光點熄滅了。大殿裡恢復了幽暗的符文光芒,和之前一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朴射沒了。徹底沒了。連殘魂都沒有了。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了。從天地間徹底消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葉雲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低著頭。他的手指還在摳地面,指甲已經沒有了,指尖的肉磨爛了,露出白色的骨頭。他在摳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是想從地里把朴射挖出來,也許只是不知道該做什麼,手停不下來。他的眼淚滴在地上,滴在血泊里,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淚哪是血。

  周密站在祭壇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上扎滿了水晶碎片,黑色的血從傷口裡滲出來。他把碎片一根一根拔出來,每拔一根都皺一下眉。拔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手,抬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葉雲。

  「葉雲,這就是和我作對的下場。」周密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扎在葉雲心上。

  葉雲沒有反應。他還是跪在地上,低著頭,像一尊石像。四柄飛劍碎了一地,法則之劍斷成兩截,劍身上的紋路全滅了。他的氣息很弱,弱得像隨時會滅的燈。但他還活著。活著比死了更難受。

  阿良從碎石堆里爬出來。他的左臂斷了,肋骨斷了好幾根,每動一下都有血從嘴角溢出來。他用右手撐著地,一點一點爬到葉雲身邊。他看到地上的水晶粉末,看到葉雲空空的雙手,看到葉雲臉上眼淚和血混在一起的痕跡,什麼都明白了。他伸出手,搭在葉雲肩膀上,想說點什麼,但嘴巴張了張,什麼也沒說出來。


  老周頭靠在大殿門口的柱子上,渾身是血,一條腿斷了,用劍撐著站不起來。他看到了水晶碎裂的瞬間,看到了魂魄消散的瞬間,看到了葉雲跪在地上的樣子。他別過頭去,不忍心看。那十幾個劍修有的死了,有的昏迷,有的還能動的都圍過來,站在葉雲身後,沒有人說話。

  大殿裡安靜了很久。符文的光芒在牆壁上一明一暗,像心跳。遠處的宮殿外面,妖族的號角還在吹,大祭還在繼續。但祭壇上的水晶已經沒了,大祭的核心已經毀了,那些被妖族抓來的無辜生靈也許不用死了。但葉雲不在乎。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葉雲跪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是平靜,是崩潰。像一棟樓被炸塌了,磚石瓦礫堆在一起,什麼都沒有了。他想起朴射的臉,想起她笑的樣子,想起她生氣的樣子,想起她喝酒喝醉了趴在他肩上嘟囔的樣子。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他想起朴射臨死前說的話。「雲哥,若有來世,我還想喝你釀的酒。」他答應過她,一定復活她。他修輪迴劍道,找周密,闖蠻荒,拼了命,就是為了這句話。但現在什麼都沒了。來世?她連魂魄都沒了,哪來的來世?

  葉雲的身體開始發抖。先是手,再是胳膊,再是肩膀,再是全身。他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落葉,牙齒打顫,發出咯咯咯的聲音。阿良感覺到手下的肩膀在劇烈顫抖,他用力按了按,想讓他停下來,但按不住。

  忽然,葉雲抬起頭,仰天長嘯。聲音不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是從胸腔里、從丹田裡、從魂魄里發出來的。聲音里沒有字,只有一個音——啊——長長的,撕心裂肺的,像一把劍從身體裡刺出來。劍氣隨著嘯聲從他體內迸發出來,四柄碎裂的飛劍在地上跳動,像感應到了什麼,碎片開始聚攏。法則之劍斷成兩截的劍身開始發光,紋路重新亮起來,不是原來的紋路,是新的紋路,更深,更暗,像一道道傷疤。

  大殿在顫抖。牆壁上的符文開始碎裂,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柱子上的裂縫在擴大。周密站在祭壇上,衣袍被劍氣吹得獵獵作響,他抬手擋住臉,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看著葉雲,瞳孔微縮——這個人,比他想像的更危險。

  葉雲的嘯聲停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傷口在癒合,新肉從傷口裡長出來,痒痒的。四柄飛劍重新懸在身側,劍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紫色的,不是黑色的,是血色的。紅得像血,像火,像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變了。不是紅色,是血色。瞳孔周圍有一圈暗紅色的光暈,像日食時的太陽。他站起來,膝蓋咔咔響,腿在抖,但他站起來了。法則之劍從地上飛起來,落在他手裡。劍身上的紋路全部變了,原來那些代表因果、法則、命運的紋路都不見了,只剩一道紋路——一道從劍格延伸到劍尖的、筆直的、血紅色的紋路。

  這道紋路,叫「執念」。

  葉雲握著劍,看著周密。他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殺意,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空洞,像一口枯井。但枯井裡有風,風裡有刀。

  「周密,」葉雲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課文,「你毀了她。我要你陪葬。」

  周密看著他的眼睛,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寒意。不是怕,是寒。像冬天光著腳踩在冰上,從腳底板涼到頭頂。他後退了一步,退到祭壇的邊緣。祭壇上的符文還在亮,但光芒被葉雲的血色劍光壓了下去。

  阿良從地上站起來,走到葉雲身邊。他的左臂還垂著,但他用右手握住了劍柄。劍碎了,只剩半截,但他握著半截劍,站在葉雲旁邊。老周頭拖著斷腿爬過來,用劍撐著站起來。那十幾個還活著的劍修都圍過來,站在葉雲身後。

  十幾個人,面對周密一個人。周密身後還有大妖,還有千軍萬馬,但這十幾個人沒有退。

  葉雲舉起法則之劍,劍尖指向周密。

  「今天,你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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