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瘋狂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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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清都的屍體還沒涼透。葉雲站在城頭,看著老頭躺在血泊里,白髮鋪在地上,嘴角還掛著那個笑。他看了很久,久到陳平安喊了他三遍「葉老闆」他都沒聽見。他的腦子裡不是空的,是滿的,滿得快要溢出來——董不得靠在城牆垛口上,胸口一個窟窿,手裡握著斷劍;錢守信倒在血泊里,懷裡揣著那張皺巴巴的欠條;朴射站在梅花樹下,白衣如雪,回頭看他一眼,說「雲哥,你等我回來」。

  她沒回來。他們都沒回來。

  葉雲的眼睛開始變紅。不是哭的那種紅,是血絲從瞳孔周圍蔓延開來的那種紅,像蛛網,一根一根地往外爬。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每一下都像拉風箱,胸腔里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四柄本命飛劍懸在身側,感應到主人的情緒,開始劇烈震顫,「金光」忽明忽暗,「紫霄」噼啪作響,「牢籠」鎖鏈嘩啦嘩啦地抖,「法則之劍」嗡嗡嗡地鳴叫,聲音尖利得像要撕裂耳膜。

  「葉老闆?」陳平安伸手去拉他的胳膊。葉雲甩開了。力道大得出奇,陳平安被甩得後退了兩步,撞在城垛上。他愣住了——葉雲從來沒有這樣過。

  葉雲動了。

  他沒有喊,沒有叫,沒有任何預兆。四柄飛劍化作四道流光,直奔妖祖而去。他自己緊隨其後,速度比飛劍還快,快得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殘影。陳平安伸手去抓,抓了個空。「葉雲!」他大喊,葉雲沒有回頭。

  妖祖正捂著胸口的傷口,陳清都留下的劍氣還在他體內亂竄,像一條毒蛇咬著他的經脈。他看到葉雲衝過來,眉頭皺了一下——不是怕,是煩。一個飛升境都不到的劍修,也敢沖他出手?

  「金光」最先到。數千道金色光線從四面八方射向妖祖,每一道都足以貫穿一頭玉璞境大妖的身體。妖祖抬手一揮,金光被震散了大半,但有幾道穿過他的掌風,劃破了他的衣袍。緊接著是「紫霄」,九道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來,妖祖閃避了前八道,第九道劈在他肩膀上,炸開一團黑霧。妖祖的身體晃了一下。不是受傷,是意外。他不覺得這個劍修能傷到他,但天雷劈在肩膀上,麻了一下。

  「牢籠」化作黑色鎖鏈纏住妖祖的雙腳。妖祖低頭看了一眼,抬腳一跺,鎖鏈碎成粉末。「法則之劍」到了,透明的劍身斬向妖祖的「不死」法則。妖祖的瞳孔縮了一下——他感覺到了,這個人的劍能傷到他的本源。法則之劍斬在他的法則上,「不死」法則震動了一下,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妖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漫不經心,而是認真了一些。他抬手一掌,拍向葉雲胸口。葉雲沒有躲,以「涅槃」硬抗。四柄飛劍同時碎裂,又在瞬間重聚,碎裂重聚的瞬間爆發出恐怖的劍氣衝擊波,和妖祖的掌風撞在一起。

  轟——

  葉雲被震飛出去,摔在城頭,滾了七八圈才停住。他趴在地上,嘴裡湧出一大口血,四柄飛劍又碎了,散落一地,光芒全滅。但他又爬起來了。手撐著地,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起來了。抹掉嘴角的血,四柄飛劍再次重生,光芒比剛才更暗淡,但還在轉。

  他又衝上去了。

  「葉老闆!回來!」陳平安在身後喊,聲音都變了調。葉雲聽不見。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戰鼓。他的眼睛裡只有妖祖,那個殺了陳清都的人,那個要毀掉劍氣長城的人。他要殺了他,哪怕殺不了,也要咬下一塊肉來。

  「輪迴」劍域展開。

  葉雲拼盡全力,把輪迴劍道第六層催動到了極致。劍域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時間仿佛停滯了。空氣中的灰塵停止了飄動,城頭燃燒的火把定格在跳躍的瞬間,連風都停了。妖祖的身體一僵,他的動作變得遲緩,像被人按下了慢放鍵。

  葉雲衝進劍域,一劍刺向妖祖的心臟。法則之劍的劍尖刺進了妖祖的胸口——刺進去了半寸。妖祖的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黑色的,帶著一股腐臭味。妖祖低頭看著胸口那半寸劍尖,又抬頭看著葉雲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紅色的,紅得像要滴血,裡面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殺意。純粹的殺意。

  妖祖忽然笑了。不是因為覺得好笑,是因為覺得有意思。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了。上一次見到,還是萬年前,陳清都年輕的時候。

  「你的劍,能傷我。」妖祖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葉雲聽出了底下的怒意。不是那種暴跳如雷的怒,是那種被螻蟻咬了一口之後的怒——不屑,但惱火。

  妖祖抬手,一掌拍向葉雲的腦袋。這一掌沒有留力,妖祖用了真本事。掌風所過之處,空氣被壓縮成一道白色的氣浪,發出刺耳的尖嘯。

  葉雲沒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開。劍域在急速消耗他的生命力,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蠟黃,從蠟黃變成灰白,像一個快要燃盡的蠟燭。他把法則之劍橫在頭頂,硬扛。


  劍斷了。法則之劍從中間折斷,上半截飛出去,插在地上。妖祖的掌風拍在葉雲頭頂,葉雲整個人被拍飛出去,像一顆被踢飛的石子,從城頭飛出去,撞在城牆垛口上,垛口碎裂,他翻出了城牆。

  「葉雲!」陳平安撲過去,在葉雲掉下城牆的瞬間抓住了他的手腕。陳平安趴在碎裂的垛口上,一隻手死死抓著葉雲的手腕,另一隻手扣著城牆的磚縫。葉雲吊在城牆外面,下面是百丈深淵,是屍山,是血海。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眼睛半睜半閉,嘴角的血往下滴,滴在陳平安手上,溫熱的。

  「葉雲!你看著我!」陳平安喊,聲音嘶啞。葉雲的眼珠轉了轉,看著陳平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只吐出一個字:「殺……」

  他的手從陳平安手心裡滑出去。陳平安猛地一抓,只抓到了他的袖子。袖子撕裂,葉雲往下墜。陳平安沒有猶豫,翻身躍下城頭,在半空中抓住葉雲的後領,另一隻手把初一插進城牆的磚縫裡。初一劍身上的裂紋擴大了,但它撐住了。兩個人吊在城牆上,晃來晃去,下面是百丈深淵。

  左右趕到,探出身子,一手一個,把兩個人拎了上來。

  葉雲被放在城頭,躺在血泊里。他的眼睛閉著,臉色灰白,呼吸很弱,弱得像隨時會停。四柄飛劍全碎了,散落在他身邊,像一堆廢鐵,光芒全滅。法則之劍斷成兩截,劍尖插在遠處的地上,劍柄還握在他手裡。

  陳平安跪在他身邊,渾身發抖。他把手指放在葉雲鼻子下面——有氣,很弱,但還有。他鬆了口氣,但松到一半又提起來了——葉雲的脈搏在變慢,一下,兩秒,三秒,又一下,越來越慢,慢得像要停了。

  「葉老闆,別死。」陳平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他把葉雲的手握在手心裡,那隻手冰涼,涼得像一塊石頭。「你答應過我的,活著回來喝酒。你還沒還我酒錢呢。」

  葉雲沒有反應。

  妖祖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沒有追擊。他捂著胸口的傷口,陳清都留下的劍氣和葉雲法則之劍斬出的裂紋同時在他體內發作,他的臉色也不好看。他看了一眼葉雲,又看了一眼陳平安,嘴角微微上翹,轉身走下了城頭。

  第三波攻勢,暫時停了。

  妖祖需要時間療傷,劍氣長城也需要時間喘息。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妖祖還會回來,下一次,沒有人能攔住他。

  陳平安坐在葉雲身邊,握著葉雲的手,沒有鬆開。左右站在他們前面,面對著城外。阿良和寧姚一左一右,守在兩側。四個人把葉雲圍在中間,像圍著一盞快要滅的燈。

  城頭,戰鼓停了。不是鼓手不敲了,是鼓手死了。年輕劍修叼著鼓槌敲到最後一下,腦袋垂了下去,鼓槌從嘴裡掉出來,滾在地上。鼓面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劍氣長城的旗幟還在風中獵獵作響。「劍氣長存」四個字被血染紅了大半,但字跡依然清晰。

  陳平安低頭看著葉雲,看著他灰白的臉,看著他緊握的劍柄,看著他身上的傷口——太多了,多到數不清。左臂的爪痕深可見骨,右肩的毒傷還在往外滲黑血,胸口的骨頭凹下去一塊,腹部的傷口皮肉翻卷著。

  「葉老闆,」陳平安輕聲說,「你說過,有些事比活著重要。但你也說過,要好好活著。」

  葉雲的手指動了一下。

  陳平安猛地抬頭。葉雲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他的手指在陳平安手心裡動了一下,像是回應。很輕,輕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它動了。

  陳平安的眼眶紅了。這次不是悲傷,是高興。

  「你聽到了?」他說,「你他娘的聽到了就給我醒過來。酒館還開著呢,櫃檯後面的畫像還等著你回去看呢。你要是死了,誰替董老頭看酒館?誰替錢守信討酒錢?」

  葉雲的眼皮動了一下。

  陳平安握緊了他的手:「你不是要救你妻子嗎?你死了誰去救她?周密手裡還有她的魂魄,你不去拿了?」

  葉雲的眼皮又動了一下。這一次動得更明顯了。

  城頭,風大了。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吹得陳平安的衣擺翻飛。遠處的天邊,烏雲裂開了一道縫,一道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城頭,照在葉雲臉上。

  他的眼皮慢慢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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