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想逃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宴瑾的目光,終於從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裙,緩緩上移,最終落在了她那雙垂下的、竭力掩飾著什麼的眼眸上。

  他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去碰那杯茶。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就那樣靜靜地、專注地,一寸寸審視著她。

  像是在辨認一件失落了很久,卻又忽然出現在眼前的,面目全非的舊物。

  華韻感覺自己的頭皮都在發麻。

  她放在身側的手,指甲幾乎要再次嵌進掌心的嫩肉里。

  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那副精心偽裝的面具即將碎裂的前一刻。

  他終於動了。

  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捏住了那隻小小的白瓷杯。

  指尖的溫度,透過溫熱的杯壁,仿佛帶著一股灼人的電流,瞬間燙上了華歪曲的心尖。

  「多謝。」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清冽,聽不出任何情緒。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了華韻的肩上。

  她如蒙大赦,幾乎是立刻就直起了身子,以一種近乎逃離的姿態,快步退回了廚房門口的安全區域。

  仿佛那裡,才是她唯一的避難所。

  周隱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只當是小姑娘家害羞,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打破了這片刻的僵持。

  「你看看你,一來就把人家韻丫頭給嚇著了!」

  他佯裝不滿地瞪了孫子一眼,語氣里卻滿是藏不住的得意。

  「韻丫頭,別理他,這小子從小就這副冷冰冰的德行,不討喜!」

  李桂芬也連忙笑著打圓場:「是呀是呀,咱們韻韻就是膽子小,怕生。」

  她一邊說,一邊慈愛地拉過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卻在觸碰到的瞬間,被那一片驚人的冰冷嚇了一跳。

  她的笑容僵了僵,擔憂地看向女兒蒼白的臉,但當著客人的面,終究是什麼都沒說。

  很快,西山回來的華木頭和華樹,打破了院子裡這股微妙的氣氛。

  夜幕,也隨之緩緩降臨。

  老槐樹下,那張方方正正的八仙桌,很快就被一盤盤熱氣騰騰的農家菜擺滿了。

  剛從地里摘的蒜蓉空心菜,翠綠欲滴。

  小火慢燉的蘑菇土雞湯,香氣霸道地盤踞了整個院子。

  還有下午剛從水庫里釣上來的湖魚,清蒸的做法,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魚肉的鮮美。

  昏黃的白熾燈從屋檐下扯了出來,燈光柔和,將每個人的臉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然而,這光,卻照不進華韻的心底。

  晚餐時分,氣氛異常微妙。

  不,或許對於旁人而言,這是一場賓主盡歡的晚宴。

  唯有華韻,如坐針氈。

  她沉默地坐在三個孩子中間,像一個被抽離了靈魂的木偶。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隔上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爺爺和爸爸爽朗的笑聲。

  媽媽和奶奶熱情勸菜的聲音。

  周隱川老爺子中氣十足的談笑風生。

  這一切,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飄飄忽忽,不甚真切。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碗裡那幾粒潔白的米飯。

  她機械地用筷子扒拉著,送進嘴裡,甚至嘗不出任何味道。

  咀嚼,吞咽。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完成一項艱巨而不得不為之的任務。

  與她的僵硬沉默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周宴瑾的從容自若。

  他脫下了那件筆挺的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白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挽到了小臂處,露出了那塊價值不菲的腕錶。

  他應和華木頭說話,語氣平和,帶著晚輩應有的尊敬。

  甚至,當最好奇的思淘,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問他:「周叔叔,你的手錶會發光嗎?」


  他也會微微側過頭,耐心地回答:「會,晚上看更清楚。」

  他的姿態,優雅、得體,完美地融入了這個農家小院的煙火氣中。

  仿佛他天生就該是眾人的焦點。

  可是,只有華韻知道,這一切都只是表象。

  那張完美的、無懈可擊的面具之下,藏著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他的目光,就如同一種無形的蛛網。

  細密,堅韌,無聲無息。

  時不時地,就在他與旁人交談的間隙,在他端起酒杯的瞬間,在他垂眸思索的剎那。

  那道視線,便會若有似無地,精準地,落在她的身上。

  不帶任何溫度,卻帶著一種幾乎要將人剖開的審視與探究。

  那目光,時而掠過她緊握著筷子的、泛白的指節。

  時而停留在她低垂著的、顯得格外脆弱的脖頸。

  時而,又會掃過她身邊,那三個正埋頭大吃的、與他眉眼間有著相似的孩子。

  華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

  如芒在背。

  像有無數根細密的鋼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後背上,讓她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照顧孩子這件事上。

  她低下頭,用公筷給思樂夾了一塊他最愛吃的魚肚子肉,細心地剔掉裡面每一根微小的魚刺。

  「慢點吃,別噎著。」

  她又拿起紙巾,擦掉思淘嘴角沾上的油漬。

  「嘴巴都成小花貓了。」

  孩子們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堅固的盾牌。

  只要看著他們,她就可以理所當然地不去看任何人,不回應任何探尋。

  就在這時,一直最乖巧懂事的思安,忽然從自己的碗裡,夾起一筷子炒得碧綠的青菜。

  他努力地伸長了小胳膊,顫巍巍地,越過桌面,準確無誤地將那筷子青菜,放進了華韻的碗裡。

  然後,他抬起小臉,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帶著一絲邀功意味的笑容,奶聲奶氣地說道:

  「媽媽,這個青菜好吃。」

  這聲清脆的「媽媽」,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餐桌上激起了無形的漣漪。

  周宴瑾那隻正準備端起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那停滯,只有短短的零點幾秒,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

  但華韻卻看見了。

  她的心,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連呼吸都停滯了。

  完了。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然而,看著兒子那雙清澈的、不染一絲塵埃的眼睛,那份足以將她淹沒的恐慌,又被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地壓了回去。

  她不能慌。

  絕對不能。

  她的嘴角,艱難地向上牽扯,努力對思安露出一個和往常一樣溫柔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蒼白得像一張易碎的紙。

  「謝謝寶貝。」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微的顫抖。

  「你自己也多吃點,才能長高高。」

  她說著,像是為了掩飾什麼,立刻低下頭,夾起那筷子青菜,慢慢地,放進了自己的嘴裡。

  周隱川並未察覺到這電光火石間的暗流涌動。

  他只看到了孩子懂事可愛的一面,頓時樂得見牙不見眼,得意地扭頭就對自己的親孫子說。

  「宴瑾,你看看!你看看!」

  他用筷子指了指思安,滿臉的驕傲。

  「我就說韻丫頭會教孩子吧!你瞧瞧,多懂事,多貼心!比你小時候可強太多了!」

  周宴瑾的目光,已經從思安身上,緩緩移回到了華韻那張低垂著的、蒼白的臉上。

  他眼底的深潭,情緒翻湧,晦暗不明。


  面對爺爺的誇讚,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

  但就是這一個字,卻讓華韻感覺,壓在自己身上的那座山,又重了幾分。

  這頓飯,對華韻而言,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遲。

  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在絕望而無力地狂跳。

  她什麼都吃不下去了。

  胃裡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冷。

  她只盼著,這場酷刑能夠儘快結束。

  讓她逃離這裡。

  逃離這個男人的視線。

  逃離這令人快要窒息的氛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