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日子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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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熱,變得溫柔起來。

  葡萄藤下的女人們收起了剝好的豆角,說笑著進了廚房,準備晚飯。

  院子裡,便只剩下了兩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華木頭不知從哪個角落裡翻出來一套粗陶茶具,又拎來一壺剛燒開的山泉水。

  他那雙常年與土地、羊群打交道的手,布滿了厚繭,指節粗大,此刻卻用一種與外表不符的沉穩,不急不緩地洗茶、沖泡。

  很快,一股濃郁的茶香便在老槐樹下裊裊散開。

  周隱川端起那隻帶著樸實質感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茶湯滾燙,滋味苦澀,而後卻又有一股悠長的回甘,從舌根處緩緩泛起。

  「還是這個味兒。」他滿足地眯起眼。

  華木頭嘿嘿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你小子,就好這口苦的。」

  兩人就這麼對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話題便自然而然地,拐回了那段早已褪色,卻又永遠鮮活的崢嶸歲月。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周隱川放下茶杯,眼神飄向遠方,仿佛穿透了時空,「有一回野外拉練,你小子打呼嚕的聲音,好傢夥,整個山谷都能聽見回音!」

  「硬是把巡邏的野豬都給嚇跑了!」

  華木頭聞言,老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放屁!我那是累著了!倒是你,一到晚上就說夢話,翻來覆去就一句『娘,我想吃紅燒肉』,饞得整個班的兵都睡不著!」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兩道蒼老而爽朗的笑聲,在寧靜的院落里迴蕩開來,驚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走了一片。

  笑聲漸歇,周隱川的目光卻變得深沉悠遠,他輕輕嘆了口氣。

  「說真的,老華,有件事,我記了你一輩子。」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份量。

  「那年急行軍,翻雪山,我的腳磨爛了,又發著低燒,每走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一樣。」

  「那時候,每個人背的乾糧都是算計好的,多一分力氣都沒有。」

  「就你,你個木頭腦袋。」

  周隱川看著他,眼眶微微有些濕潤。

  「你硬是把自己那份壓得最實的乾糧分了一半給我,又把我的那半份背在了自己身上。」

  「整整三天。」

  「我問你為什麼,你說你皮糙肉厚,餓不壞。」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那冰天雪地里的艱難跋涉,那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疲憊與絕望,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帶著體溫的乾糧,依舊清晰地烙印在周隱川的記憶深處。

  那不僅僅是糧食,那是命。

  華木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粗聲粗氣地說道:

  「屁大點事,提它幹嘛!」

  「那時候咱是一個坑裡睡覺的兄弟,我不幫你誰幫你?」

  「再說,」他放下茶杯,抬眼瞅著周隱川,嘴角咧開一絲狡黠的笑,「你小子不也一樣?」

  「要不是你,我這雙腳,怕是早就廢了。」

  周隱川愣了一下,隨即也想了起來。

  華木頭說的,是他那年南下駐訓時,得上的腳氣。

  南方的氣候濕熱難當,當時的衛生條件又差,他的腳趾縫裡全都潰爛、流膿,一脫鞋,那味道能熏得人三天吃不下飯。

  晚上更是癢得鑽心,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白天行軍,每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我記得,那時候你把攢了半個月的津貼,全都拿了出來。」華木頭的聲音也低沉了下來。

  「託了炊事班的老鄉,從鎮上給我買回來好幾支藥膏。」

  「那藥膏,金貴著呢,聽說城裡的大官才能用上。」

  「你每天晚上,不嫌那味兒臭,親自給我上藥,還逼著我用鹽水泡腳。」

  「你還說,當兵的,腳就是第二條命,命都不要了,還當什麼兵?」

  周隱川笑了,那笑意裡帶著懷念,也帶著一絲後怕。


  「你這木頭,當時還嫌藥膏貴,死活不要,我差點沒跟你動手。」

  「那會兒是真的怕啊,怕你這雙腳就這麼耽誤了。」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那些槍林彈雨、生死與共的歲月,是刻在他們骨血里最深的印記。

  是在冰冷的戰壕里分食的最後一個饅頭。

  是在炮火連天的夜裡,互相拍著後背說「別怕,有我」的慰藉。

  是在衝鋒號響起時,毫不猶豫將自己的後背交給對方的信任。

  這種情誼,早已超越了尋常的友誼,成了一種血脈相連的牽絆。

  是過命的交情。

  不需要太多華麗的言語,甚至不需要時常掛在嘴邊。

  它就沉澱在那裡,如同這院中的老槐樹,根系早已深深地扎進了彼此生命的土壤里,盤根錯節,再也無法分割。

  許久,華木頭抬起那隻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周隱川的肩膀上。

  「老周。」

  「嗯。」

  周隱川也抬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

  「老華。」

  「嗯。」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

  就在這時,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周太爺爺!太爺爺!」

  三胞胎像三隻小皮猴,一人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呼啦一下圍了過來。

  「你們在說什麼呀?」老二華思樂好奇地仰著小臉,大眼睛撲閃撲閃。

  「太爺爺,什麼是急行軍呀?是走得很快很快嗎?」老大華思安的問題總是那麼一針見血。

  老三華思淘則最實際,他指著桌上的茶壺,奶聲奶氣地問:「這個水水,苦不苦呀?」

  兩個老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童真瞬間拉回了現實,臉上沉重的情緒一掃而空。

  周隱川哈哈大笑,將華思淘抱到自己腿上:「不苦,這個是大人喝的,等會兒太爺爺給你拿蜂蜜水喝。」

  華木頭則板著臉,對華思安說:「急行軍啊,就是讓你一天之內,從村東頭跑到西山頂上,再跑回來,還不許歇氣兒!」

  小傢伙們聽得咋舌,卻依舊似懂非懂,只是覺得兩位太爺爺剛才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

  他們雖然聽不懂那些關於乾糧和藥膏的故事,卻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他們無法言喻,卻格外厚重溫暖的情感。

  周隱川抱著懷裡溫軟的小身體,目光越過孩子們的頭頂,望向遠處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山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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