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危險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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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2章 危險的預感

  周六早晨八點半,拉里獨自一人來到了高盛公司。

  空氣里瀰漫著油印墨水和新鑄金錢的冰冷氣息,職員們依舊是熙熙攘攘各行其是的忙碌景象。這讓人懷疑,仿佛高盛公司的人永遠不會休息似的。

  拉里來的時候亨利高曼不在,胖墩墩的薩克斯禮貌有加的接待了拉里,並奉上了加了方糖的紅茶。

  薩克斯並不善言辭,但拉里經常逗他說話。拉里非常喜歡聽他瓮聲瓮氣的說話聲,總讓人想起前世聽評書《白眉大俠》里那個同樣如此說話的房書安,頗具喜感。

  兩人在客戶接待室里坐了一會,隨便聊了幾句。過不多時,門開了,亨利·高曼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銳利的微笑,手裡拿著一份不算太厚,但裝訂整齊的文件。

  薩克斯見亨利·高曼進來,忙找藉口退了出去,仿佛刻意迴避拉里和亨利·高曼的相關業務。

  「希望沒讓你等太久,利文斯頓先生。」高曼將文件放在桃花心木的桌面上,推了過來。「博士倫。你要的全部東西,比他們董事會的某些人知道的可能還要詳細。」

  拉里拿起文件,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識,但指尖傳來的質感預示著裡面的分量。

  拉里迅速翻動報告,目光如掃描儀般掠過一頁頁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和注釋,看到重點處,拉里用食指點著報告,時而在腦中核對數字。

  報告裡的每個數字都非常詳盡,還用了,圖表表格等方式對歷年來的數字進行了對比。有一些數字列的很詳細,但也有一些只是在幾個數字之中列了一個範圍,應該是他們盡全力調查,也未必能完全落實的數據。

  為了不誤導讀者,所以高盛的報告這次充分體現了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的審慎精神。

  這應該就是高盛在此時能達到的極限水平了。

  「他們的現金流比公開的略作誇張,不過我認為,這是可以理解的,畢竟他們的回款周期大多在年末。」

  高曼在一旁坐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評論天氣,

  「他們為擴建羅切斯特的新廠房,背上了沉重的短期債務,下個季度就有一筆巨額的商業票據要兌付。在目前的短期資金拆借緊張時代,我想這是他們目前最為明顯的漏洞之一。」

  拉里的指尖停在一項資產清單上。「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他們的廠房和設備評估價被低估了。採用的是十年前的重置成本法,如果按現在的清算價值計算……」他心算了一下,「是之前的兩倍半。」

  「完全正確。羅切斯特最近的地價漲幅很大。」高曼露出一欣慰的笑容,比起對拉里心算的欽佩,他應該更像是在誇獎自己的報告做的紮實,於是接著說,

  「總之,該公司一定是物有所值的,但現在能看出的價值與我們第一版估計的相差不大,我們只是將該問題細化了,這樣的細化都是按您的要求進行的,向上帝保證,所有數據都是有出處的,您可以按照這個報告隨便做些什麼。但恕我們高盛不能以公司的名義對您的報告進行背書。」

  「很好。」拉里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光芒,「這是一份我滿意的報告,對了,你告訴我,他們最近一次股東大會是什麼時候來著?」

  「5月12日,這是老博士先生的生日,也是博士倫公司最早成立的日子。」亨利·高曼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拉里沉思了一會,忽然問道,「老先生多大年紀了?」

  「62歲。」

  真的要在一個老人家的63歲生日當天,從他手中剝奪一生的心血嗎?

  拉里一時有些躊躇,但略一思考後,他合上報告,語氣變得果斷,

  「我的朋友說過,博士倫病了,這份報告就是手術方案。好的,其它事以後再說,我先要償付您這次的諮詢費用。」說著話,拉里從口袋裡掏出錢夾,那裡面現在還有2480美元。

  拉里數出1000美元,並將之交給亨利·高曼。

  亨利·高曼臉上露出鬣狗般的笑容,看了看拉里的錢包,忽然拍了拍腦袋,仿佛想到什麼事情似的。

  「利文斯頓先生,今天您如果事情不是很多的話,不如讓我帶您去一下雷曼兄弟那裡。我記得上次跟您說過,雷曼兄弟是我能在華爾街甚至美國找到的最好的期貨交易商,您能從那裡感受到小麥和棉花跳動的脈搏!」

  拉里轉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錢包,感覺自己在他面前打開錢包就是個錯誤,隔了這麼久了,這傢伙還惦記那100美元的介紹費呢!


  拉里從皮夾子裡掏出100美元,遞給亨利·高曼,隨即問道,「期貨的情報你們也有嗎?」

  高曼沉吟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您如果指的是棉花的行情的話,我們知道。棉花大王珀西·托馬斯您知道吧,他經常在《華爾街日報》的四版刊登他對於棉花的分析,同時,他也是我們的密友。」

  拉里頷首笑了笑,心說高盛如果謙虛起來,那證明他根本沒有這個能力,因為即使是有3分的把握,他們也能說成8分的;現在只談關係不談把握,證明他們根本沒把握。

  「那就走吧!」拉里站起身,拿起報告,「謝了,高曼先生。你又幫了我一次。」

  「利文斯頓先生,我就有一個小小的請求!」亨利·高曼收起那1100美元,臉上露出誠懇,然後才鄭重地說道,

  「您以後能稱我為亨利嗎?我覺得我為您做了這麼多事,您應該熟悉我了。」

  拉里點點頭,對他招招手,「走吧,帶我去雷曼兄弟,亨利!」

  兩人並肩走出接待室,穿過高盛繁忙的大廳,走出了位於松樹街43號的大樓,徑直朝另一邊的自由街走去。

  松樹街和自由街看似是兩條街,其實離得非常近,不但都位於下城區的金融區,還彼此相鄰,步行距離大概就是2-3分鐘。

  亨利·高曼一邊走,一邊對拉里說,雷曼兄弟公司,是亨利、邁爾、梅耶三兄弟於1850年創建的,此時,三兄弟有的去世,有的病退,現在公司歸赫伯特·雷曼在經營。

  而亨利·高曼和赫伯特·雷曼是一對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不久,兩人來到了位於自由街119號的紡織品交易大廈,在該大廈的底層和二層,正是雷曼兄弟公司租用的期貨交易大廳。

  因為是周六,也正好是4月合約交割的日子,大廳里比平時更加喧鬧。

  電話鈴聲、報價員的呼喊聲、電報機的咔嗒聲匯聚成一片令人腎上腺素飆升的海洋。高曼進了交易大廳,不自覺伸長了脖子朝交易大廳櫃檯里張望。

  拉里感覺這裡比證券公司更加平易近人,也更多煙火氣,等待亨利·高曼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一塊巨大的報價黑板。

  雷曼兄弟是從事商品貿易起家的,自然有芝加哥和紐約商品交易所的會員資格,這也是拉里想在這裡開期貨戶的原因,但同時,他們也進行場外期貨盤的交易,如他們起家的阿拉巴馬州的橙汁、菸葉、棉線、鹽等的小眾交易,甚至代理火車車皮和輪船的遠期班輪合同。

  自然,他們也代理些股票,只不過他們是紐約交易所的二級代理商,並且此時資金也不足,不提供槓桿服務。

  雷曼兄弟的交易大廳里,也有大報價板,只不過這裡的行情是以玉米、小麥、棉花等期貨品種為主,股票和場外品種交易為輔。

  「利文斯頓先生!我為您找來了這裡說話能頂用的人,赫伯特·雷曼!」高曼的聲音帶著愉悅,在拉里身邊出現。

  拉里轉過頭,看見一個小個子黑頭髮的傢伙被亨利·高曼摟著肩膀,挾持似的走了過來。

  那小個子就是赫伯特·雷曼,個子雖小,但眼睛裡卻散射出精明的光芒。

  「你、你、您好!利、利文斯頓、先生!」赫伯特·雷曼趕緊伸出雙手,很顯然,他已經得到了亨利·高曼的告誡,讓他對這位「小財神爺」保持足夠的恭敬。

  拉里笑著伸出了手,跟他握在一起。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交易大廳里原本規律的嘈雜聲浪陡然升高了一個調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幾名年輕的報價員不再是快步走,而是小跑起來,手中的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耳的吱呀聲。

  拉里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那塊占滿整面牆的巨大報價黑板,他的臉猛的僵住了。

  四台股票報價機一直在咔咔作響,機器里吐出來的報價紙帶連綿不絕,很顯然,紐約證券交易所里有幾支股票的價格正在同步發生大幅異動。

  守著報價機的小夥計一直大聲喊著最新的股票報價,行情抄寫員一手爬著梯子,一手不住的在報價板上擦擦寫寫。

  「這是怎麼了?怎麼跟上周六一樣,又是十一點開始大幅下跌?」

  「期貨這裡沒事……就是股票,我的老天,又要上演上周的那種該死的砸盤下跌了嗎?」

  幾個感受到股價異動的客戶皺著眉在議論著什麼。


  拉里心裡有些不安的感覺,他忙將頭轉向赫伯特·雷曼,「雷曼先生,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赫伯特皺著眉看了看報價板,點頭說道,「又、又、又是,那種、無理由的、下跌……上、上周六也是這個點!」

  隨即,赫伯特指著報價板對拉里說道,就在短短的5分鐘裡:

  紐約中央鐵路跌了2%。

  美國棉紡公司跌了1.5%。

  更顯眼的是聯合煤氣公司和紐約火災保險公司,它們的跌幅不大,但賣單卻異常集中且堅決,仿佛有數隻無形的手,在不計成本地向下打壓。

  高曼也注意到了,他皺起眉頭,對旁邊跑過的一個熟悉的助手低聲喝道,「卡爾,怎麼回事?紐交所那邊有什麼消息?」

  「不清楚,高曼先生!」助手氣喘吁吁地回答,「沒有任何新聞!但賣單來自好幾個不同的經紀行,量很大,像是在……像是在搶著賣出!」

  「搶著賣出……」拉里重複著這個詞,一股冰冷的寒意毫無徵兆地順著他的脊椎爬升。沒有利空消息下的集中拋售?這絕非正常的市場波動。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眼前的一幕與腦海中的信息碎片強行拼接:

  紐約中央鐵路和棉紡公司,阿斯特家族是其重要董事。

  聯合煤氣,其管道網絡遍布曼哈頓高端街區。

  紐約火災保險,承保了紐約大量核心地產。

  這些看似無關的企業,背後都隱約指向紐約的不動產核心以及……潛在的、巨大的物理風險。

  拉里眼睛忽然瞪大,轉臉向赫伯特·雷曼問道,

  「你說上周六也是這個點,是嗎?」

  赫伯特有點吃驚,顯然,他察覺到了拉里口氣的異樣,不過還是重重點頭說道,

  「是的,先、先生!上周六也是11點,這些股票也在下跌,或、或者說,是被人砸盤!」

  拉里心中就是一涼,因為他想到個事,上周六中午一點多鐘,就是阿斯特四世在街頭遇刺的時候!

  遲疑片刻,拉里轉頭忽然口氣堅決的對兩人說,「我要打電話,你們的電話在哪裡?現在就帶我去!」

  赫伯特幾乎被嚇呆了,他忙指著身後說,「您、您隨我來!」

  拉里邁著大步跟了過來。

  亨利·高曼快走幾步跟上了拉里,在一邊低聲問道,「利文斯頓先生,您這是怎麼了?有什麼發現您可以告我,說不定我能幫上忙呢?」

  拉里開始並不想對他說什麼,但是高曼所說的「能幫得上忙」打動了他。

  腳下不停,拉裡邊走邊側過臉對高曼耳語道,

  「有人不是在賭市場下跌,亨利。他們是在提前慶祝一場尚未發生的災難。他們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一些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

  話音落下,交易大廳的喧囂仿佛在那一刻被隔絕開來。高曼臉上的困惑逐漸被震驚和一絲恐懼所取代。他順著拉里的目光再次看向報價板,那上面用白色粉筆寫出的慘白的數字,此刻看起來像極了地獄之火的倒計時。

  拉里不再多言,他緊緊攥著那份博士倫的報告,幾步走到了赫伯特的辦公室,一把抓起了電話,按照阿斯特四世交給他的電話打了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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