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禮法能填飽肚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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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杭州城。

  清晨的薄霧還繚繞在西湖的殘荷與淤泥之上,一陣陣清脆的銅鑼聲和稚嫩的叫賣聲,便徹底撕破了江南水鄉的寧靜。

  「賣報!賣報!《西湖旬報》創刊!蘇大人親筆長文,論西湖疏浚!」

  帶著濃烈松煙墨香的粗糙紙張,在極短的時間內,如同雪片般飛入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視線拉回西湖邊那片泥濘的工地。天色陰沉,空氣中瀰漫著水汽和腐爛葑草的惡臭。幾口半人高的大鐵鍋架在空地上,底下劈柴燒得劈啪作響,鍋里翻滾著濃稠的糙米粥。

  這是三萬多流民每天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人群中,不少人身上還帶著逃荒時留下的舊傷。以往遇到災年,朝廷賑災的稀粥清得能照見人影,層層扒皮下來,到了百姓嘴裡只剩幾粒米湯。但在這裡,粥面插筷子不倒。

  此時,一個穿著褪色青衫的老童生,顫巍巍地爬上了一處高高的廢土堆。他手裡,正是在印刷廠連夜趕印出來的第一批報紙。

  「鄉親們,先停停手裡的活!聽老朽念一段蘇大人的文章!」

  老童生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工地上迴蕩。他沒有念開頭那些文辭修飾,而是直接挑了最核心的數據段落:

  「……今有經世書院,首倡疏浚之役,行以工代賑之法。帳目清澄,公之於眾:壯勞力每日給錢三十文,老弱婦孺編入後勤,每日給錢十五文……」

  底下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流民們,瞬間死一般寂靜。無數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薄薄的紙。

  「人日給大白饅頭三個,糙米粥兩碗。自開工至今半月,共耗粟米四千石……無一卒剋扣,無一吏中飽。西湖之葑泥日見清減,而三萬饑民賴以存活!」

  話音剛落,只聽「吧嗒」一聲。

  一個頭髮花白、瞎了一隻眼的老漢,手裡端著的破陶碗掉在了爛泥里。他卻沒有去撿,而是呆呆地望著土堆上的老童生,乾癟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三十文……三個大白饅頭……」老漢渾濁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沖刷著臉上厚厚的泥垢。

  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泥漿里,朝著州衙的方向磕頭,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老天爺啊!這上面寫的,是咱們的命啊!京城裡的大官要停工,是蘇大人拿命在保咱們的飯碗啊!」

  這一跪,仿佛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撲通!」「撲通!」

  成千上萬衣衫襤褸的流民,如同浪潮般接連跪倒。壓抑的嗚咽聲匯聚在一起,震天動地。沒有人體會過那種被當權者當成螻蟻、隨時可以抹殺的恐懼;也沒有人體會過此刻,有人把他們當人看,把這筆帳算得清清楚楚昭告天下的震撼。

  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後生,猛地抹了一把眼淚,一把抓起插在泥里的鐵鍬。他咬著牙,眼眶猩紅地大吼:「都別哭了!只要蘇大人不喊停,經世書院不趕人,咱們就把這西湖的底子給他挖穿!誰敢從京城來斷咱們的活路,老子手裡的鐵鍬第一個不答應!」

  「干!拼了命的干!」

  幾萬人的怒吼聲穿透了雲層,在西湖上空久久迴蕩。

  而這股由底層百姓掀起的風暴,正以極其恐怖的速度,順著大運河向北蔓延。不出五日,便震動了整個江南士林。

  蘇州,鶴鳴茶樓。

  這裡是江南士子最愛聚集之地。此刻,二樓雅座正坐著幾十名太學生和書院學子。幾名穿著長衫的保守派儒生,正對著桌上的一份《西湖旬報》連連搖頭。

  「有辱斯文!真真是有辱斯文!」一名老儒生痛心疾首地拍著桌子,「蘇學士一代文宗,怎可寫出這等粗鄙之文?滿篇皆是『三十文』、『饅頭』、『糙米粥』等市井俗語,毫無駢散之美,簡直丟盡了我等讀書人的臉面!」

  「就是,治國理政,當以經史子集為本,大談孔孟之道。這般錙銖必較,如帳房先生一般,成何體統?」

  「砰!」

  一聲巨響粗暴地打斷了他們的酸言酸語。

  一名平日裡素有才名的白衣書生,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將滿桌的茶盞震得粉碎。他雙眼通紅,一把抓起那份報紙,指著老儒生的鼻子厲聲喝道:「滿口仁義道德!你們睜開眼睛看看這文章的後半段!」

  白衣書生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發顫,在整個大堂里大聲朗讀起來:


  「居廟堂之高,不知江湖之遠;食膏粱之味,不知糟糠之苦。一紙堂札,輕飄飄落下,言必稱禮法,口必稱祖制……」

  茶樓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然則,禮法能填飽饑民之腹乎?祖制能擋住西湖之水乎?若停工罷役,三萬饑民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敢問諸公,此乃何人之罪?此乃何等之仁義!」

  讀到最後一句,白衣書生幾乎是嘶吼出來的。這句振聾發聵的反問,如同重錘一般,狠狠砸在每一個自詡清高的讀書人心頭。

  那個剛才還滿口「有辱斯文」的老儒生,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一張老臉漲得紫紅。

  「我們讀了十幾年聖賢書,天天苦練八股,字斟句酌,可曾算過這一天能發多少饅頭?能救活多少條人命?!」白衣書生一把抓起案頭的時文集子,狠狠撕成兩半,拋向空中,「紙上得來終覺淺!大宋到了這等地步,再學那些無病呻吟的詩詞歌賦,有何用處?」

  漫天飛舞的碎紙中,無數年輕學子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信仰崩塌後重塑的光芒。

  「經世書院……好一個經世致用!」另一名太學生猛地站起身,將頭上的方巾一把扯下,「諸位同窗,我明日便收拾行囊去杭州!哪怕去那經世書院裡給人抄寫帳目、測量淤泥,也勝過在此地做個只會空談的腐儒!」

  「算我一個!」

  「同去杭州!」

  茶樓里群情激憤,無數書生激動得面紅耳赤。這一日,江南士林的某種東西,被蘇軾這篇文章徹底擊碎,又以一種全新的姿態,隱隱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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