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讖語現世,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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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驛館密室內,門窗緊閉,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桌案上,那塊剛從泥水裡搶回來的石頭,此刻正靜靜地散發著一種詭異的幽綠光芒,如同鬼火般在昏暗中跳動。李諒祚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心腹野利遇乞。他顫抖著手,將掌心貼在那冰涼的玉石表面。

  隨著掌心溫度的傳遞,那石頭仿佛活過來了一般,原本模糊不清的底部紋路,竟開始緩緩流轉,如同紅色的血脈在蔓延,最終凝聚成了八個古拙蒼勁的篆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幽冥中吸飽了光,刺得李諒祚瞳孔劇烈收縮。

  前四個字——「得鳳者昌」。

  李諒祚緊繃的嘴角微微一松,眼中閃過一絲狂喜。鳳者,皇女也;昌者,國運也。這分明是上天預示,娶了大宋公主,西夏便能國運昌隆!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他喃喃自語,急不可耐地看向後半句。

  然而,當他看清那剩下四個字的瞬間,臉上剛剛浮現的笑容就像是被極寒凍住了一般,瞬間僵硬,繼而寸寸皸裂,化作了無盡的驚恐與扭曲。

  後四個字——「納貢稱臣」。

  「咚!」

  李諒祚膝蓋一軟,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整個人如同見鬼了一般向後踉蹌幾步,後背重重撞在了屏風上。

  「這……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他大口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那八個字,仿佛那不是祥瑞,而是一條正在吐著信子的毒蛇。

  這哪裡是什麼天賜的祝福,這分明是誅心的詛咒!

  這塊「天賜玉璽」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你要想得到公主(鳳),要想國運昌隆,前提條件就是——向大宋納貢,向大宋稱臣!

  「怎麼會這樣……」李諒祚面色慘白,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衣領里,一片冰涼。

  如果這只是人為刻上去的,李諒祚或許會拔刀將這破石頭砍個稀碎。但這石頭是他親眼看著探子從混亂中搶回來的,還有那「遇水生煙」、「溫熱顯字」、「夜如螢火」的種種神跡……

  在他這個篤信長生天的古人認知里,這就不是凡人能做出來的手段!這是老天爺真的顯靈了!是老天爺在逼他低頭!

  「大王……上面寫了什麼?」一旁的野利遇乞見主子神色不對,壯著膽子湊上前去。

  待他看清那發著光的「納貢稱臣」四個字時,這位殺人如麻的西夏猛將,臉色瞬間變得比死人還難看。

  「這……這……」野利遇乞結結巴巴,感覺舌頭都打結了,「這是要讓我們做大宋的孫子啊!」

  李諒祚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呼吸急促得像個破風箱。他猛地衝過去舉起那塊石頭想要狠狠摔碎,可手舉到半空中,卻又硬生生停住了。

  砸不得啊!

  這是「天命」!若是砸了這顯靈的神石,會不會遭天譴?會不會折損陽壽?更重要的是,如果這事傳回西夏,那些原本就虎視眈眈的部族首領會怎麼說?說他李諒祚雖有天命卻不知珍惜?

  可如果不砸……

  此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驛館臨街,雖然隔著院牆,但外面百姓那肆無忌憚的議論聲還是順著風飄了進來。

  「聽說了嗎?那石頭上的字解出來了!說是西夏人天生就是給咱們大宋當奴才的命!」

  「嘿,難怪那蠻子王子哭著喊著要娶公主,原來是想以此來向咱們官家表忠心,當條好狗啊!」

  「以後西夏人見了咱們,是不是得跪下叫爺爺?畢竟咱們是主子,他們是臣屬嘛!」

  「哈哈哈,那叫『認祖歸宗』!」

  每一個字,每一聲笑,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諒祚的臉上。他的驕傲,他的自尊,他那想要以此羞辱大宋的雄心壯志,此刻全被這塊發光的破石頭和窗外的嘲笑聲碾進了泥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李諒祚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紅木桌案上,鮮血頓時順著指節流了下來,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硬著頭皮娶?那就是順應天意「納貢稱臣」,他李諒祚從此就是大宋冊封的「兒皇帝」,回國後必被強悍的母后沒藏氏廢黜,甚至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退婚?雖然保住了國格,但他興師動眾而來,最後卻因為「不敢當孫子」灰溜溜地跑回去,不僅成了天下笑柄,更是把西夏的臉面丟盡了。


  無論怎麼選,都是輸!

  而那個站在棋盤外,微笑著看著他一步步走進陷阱的江臨,此刻早已成了李諒祚心中最深的噩夢。

  皇宮一角,陰影籠罩。

  主和派的吳充、蔡京等人也沒閒著。此時的蔡京,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高明……當真是高明。」蔡京手裡捏著情報,指節發白,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寒意,「不用一兵一卒,僅憑一塊破石頭,幾句流言,就把李諒祚逼到了懸崖邊上。」

  「這石頭出現得太巧了!」吳充急得在屋裡團團轉,「蔡大人,這明顯是有人在搗鬼!這是要借天意來壞我們的大事啊!一旦和親不成,西夏必然惱羞成怒,到時候邊關戰火一起……」

  「現在查還有什麼用?」蔡京猛地打斷他,眼神陰鷙,「全汴京的人都看見那石頭顯靈了!你敢去跟百姓說那是假的?你敢去跟官家說『天命』是假的?那是欺君!是謀逆!」

  蔡京深吸一口氣,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對手這一招太絕了,直接搶占了「天意」的高地,讓他們這些主和派連嘴都張不開。

  相國寺禪房內,茶香裊裊。

  相比外面的驚濤駭浪,這裡安靜得有些過分。江臨換回了一身寬鬆舒適的布衣,正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精緻的茶盞。

  「歐陽公,聽聽外面的動靜。」江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李諒祚現在估計正在驛館裡想撞牆,卻又怕撞壞了那一牆的『祥瑞之氣』。」

  坐在對面的歐陽修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幾十歲的書院山長,眼中的神色從最初的欣賞,已經變成了某種近乎敬畏的複雜。

  利用化學變色之法造假,利用人心貪婪設局,再利用流言蜚語逼宮。

  這一環扣一環,不僅算計了人,更算計了心。

  「山長之謀,鬼神莫測。」歐陽修放下手中的茶杯,深深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只是苦了李諒祚,怕是想破腦袋也想不通,為何老天爺都要針對他。」

  「兵不厭詐,對付豺狼,自然要用獵人的手段。」江臨放下茶盞,眼中那一抹慵懶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鋒利如刀的精光,「火候到了,該收網了。」

  「老夫該如何做?」歐陽修身子微微前傾。

  江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明日早朝,您不必提那玉璽的真假,更不必提和親的利弊。您只需做一件事——彈劾禮部!」

  「彈劾禮部?」歐陽修一怔。

  「對。」江臨冷笑一聲,「就問禮部,既然上天降下祥瑞,明示『納貢稱臣』,為何在和親文書中,未註明西夏國主需『去帝號、行臣禮、奉正朔』?」

  歐陽修眼睛猛地一亮,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一招太毒了!

  這是借著那塊假石頭的勢,把皮球踢給朝廷,踢給那些主和派。

  既然是天意說了要稱臣,那如果不讓西夏稱臣,就是禮部失職,就是朝廷逆天而行!

  這一下,主和派只有兩條路:要麼逼西夏稱臣,這婚事必吹;要麼承認這天意是假的,那得罪的就是全天下的百姓和迷信祥瑞的皇帝。

  無論怎麼選,主和派都死定了。

  「山長這一刀,直插七寸啊。」歐陽修站起身,對著江臨長揖一禮,眼中滿是嘆服,「明日早朝,老夫便去做了這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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