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破題金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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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城徹底亂了套。

  自從那三百隻鴿子飛出經世書院,整個開封府就像是被捅了窩的馬蜂,嗡嗡亂響。

  三百名考生拿著各自搶來的「天書」,把這座大宋帝都折騰得雞飛狗跳。

  金明池畔,皇家禁苑。

  幾個穿著儒衫的書生扛著鐵鍬,趁著守衛換崗的空檔,翻牆跳了進去。他們認定線索里的「金明」二字就是指這裡,二話不說就開始在御花園裡挖地三尺。

  「輕點!別鏟壞了花!」

  「挖到了!挖到了!是個硬傢伙!」

  幾人興奮地刨開土,結果挖出來一塊太湖石的底座。還沒等他們失望,一隊全副武裝的禁軍就已經把他們團團圍住。

  「大膽狂徒!竟敢擅闖禁苑!」

  書生們抱著鐵鍬瑟瑟發抖,臨被拖走時還在喊:「冤枉啊!我是來考試的!江山長誤我啊!」

  相國寺內,也是一片狼藉。

  有個考生拿到的線索是「佛觀一粒米」,於是他認定錦囊藏在菜園子裡。這傢伙不顧和尚們的阻攔,衝進菜地就開始拔蘿蔔找線索。

  「施主!那是貧僧種的過冬蘿蔔!」

  「大師別急,我找個錦囊就走!」

  「阿彌陀佛,施主你踩著貧僧的腳了!打他!給貧僧打!」

  一群武僧拿著棍棒追著書生滿院子跑,場面一度十分感人。

  更離譜的是,黑市上甚至出現了販賣假線索的黃牛。

  「兄弟,我看你骨骼驚奇,這張『御花園藏寶圖』二十貫賣給你!保真!」

  還真有傻子掏錢買。結果打開一看,紙條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恭喜上當」。那書生當場氣得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短短半天,開封府接到的報案比過去一個月都多。

  包拯坐在大堂上,聽著衙役的匯報,臉黑得比平時更像鍋底,額角的青筋直跳:

  「這群書呆子是不是讀書讀傻了?!傳令下去,再有擾亂治安者,先打二十大板再送回經世書院!」

  然而,在這滿城雞飛狗跳的鬧劇之中,汴河邊的一處角落,卻畫風突變,安靜得有些詭異。

  寒風瑟瑟,枯柳依依。

  一個穿著舊布袍的年輕人正蹲在河岸的爛泥里,雙手抱著膝蓋,死死盯著渾濁的河水發呆。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整整兩個時辰了。

  路過的行人對他指指點點,眼神充滿了同情:

  「唉,看那書生,年紀輕輕的。」

  「該不會是沒考上,想不開要投河吧?」

  有個好心的大娘實在看不下去了,湊過去勸道:「小兄弟,有什麼想不開的跟大娘說,千萬別干傻事啊,水裡涼。」

  沈括緩緩抬起頭,眼神有些發直,像是還沒從某種思緒中抽離出來:

  「我在想問題。」

  大娘一愣:「想什麼問題?是不是欠債了?還是媳婦跑了?」

  沈括搖搖頭,一臉認真地指著河水:

  「我在想,水為什麼往低處流。」

  大娘:「……」

  大娘罵罵咧咧地走了,覺得這人與其投河,不如先去看看腦子。

  沈括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他的世界裡仿佛只剩下眼前這流淌的河水,和手裡那張被捏得皺巴巴的紙條。

  上面的線索只有兩句詩:

  「汴河之水天上來,流向金明入酒杯。」

  「天上來……不是真的天上,是指源頭。汴河引黃河水,地勢西高東低,上游在西,金明池也在西。」

  沈括喃喃自語,眉頭緊鎖,仿佛陷入了一個邏輯怪圈:

  「『流向金明』……這就怪了。水往低處流,自西向東。若是要流向西邊的金明池,那就是逆流而上。水怎麼可能倒流?」

  他猛地站起身,沿著河岸來回踱步,步子越來越快,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個正在解一道絕世難題的瘋子。

  突然,他停住了腳步,猛地一拍腦門,把旁邊路過的一條狗都嚇了一跳。

  「錯了!方向錯了!」


  沈括眼中精光大盛:

  「不是水流的方向,而是人的視線!」

  「若要看到水『流向金明』,人就必須站在下游,回望上游!這時候,水流的來處,正是金明池的方向!」

  解開了第一句,沈括的目光立刻變得熾熱起來。

  「那麼,『入酒杯』又是什麼意思?」

  「杯子是用來裝水的,水在杯中,杯在水下……什麼樣的建築,形狀像個杯子,又在水下?」

  他停下腳步,目光順著河水流淌的方向望去。

  在汴河下游最繁華的地段,有一座橫跨兩岸的巨型木拱橋,宛如一道飛虹臥波,氣勢恢宏。

  虹橋。

  沈括眯起眼睛,腦海中迅速構建出虹橋的結構圖。

  「虹橋無柱,全靠巨木相貫。橋身如虹,橋底……橋底受水流沖刷,為了穩固地基,往往會修築弧形的護岸。」

  「那個弧形……就像一個巨大的酒杯!」

  「不在橋上,而在橋下!」

  沈括猛地一握拳,也不管褲腿上全是泥點子,撒開腿就往虹橋方向狂奔而去。

  虹橋下,水流湍急。

  沈括氣喘吁吁地跑到橋下,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爬上橋頭去翻找欄杆縫隙。他直接繞到了橋墩底部的河灘上。

  此時已是深秋,汴河的水雖然沒結冰,但絕對稱得上刺骨。

  沈括看準了橋下的一處回水灣,二話不說就開始脫鞋襪。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驚呆了。

  「喂!那書生!你幹嘛?」

  「大冷天的你脫鞋?你真要跳啊?!」

  沈括充耳不聞。他脫掉外袍,只穿著單衣,咬了咬牙,撲通一聲跳進了水裡。

  「嘶——!!!」

  冰冷的河水瞬間包裹全身,像是無數根鋼針扎進了毛孔。沈括凍得牙齒打顫,嘴唇瞬間發紫,整個人哆嗦得像個篩子。

  但他沒有退縮。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扎入水中,雙手在滿是青苔的橋基底部摸索。

  渾濁的水下什麼都看不清,只能靠觸覺。

  一次,兩次,三次。

  他在橋墩底部的弧形凹槽里摸索著,手指被尖銳的石子劃破了也毫無知覺。

  終於。

  就在他快要凍僵的時候,手指在一個極其隱蔽的石縫裡,觸到了一個軟軟的油布包。

  「找……找到了!」

  沈括心中狂喜,一把抓住那個油布包,雙腿用力一蹬,嘩啦一聲破水而出。

  「出來了!出來了!」

  岸上不知何時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

  沈括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手裡高高舉著那個油布包,狼狽得像只落湯雞,但臉上的笑容卻燦爛得像個傻子。

  他哆哆嗦嗦地爬上岸,手忙腳亂地拆開油布。

  裡面是一個完好無損的紅色錦囊。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神了!這小子怎麼找到的?」

  「那麼深的水,他怎麼知道錦囊藏在那兒?」

  一個膽子大的閒漢湊上來,一臉見鬼的表情:「小兄弟,你是怎麼知道錦囊在水底下的?莫非你有透視眼?」

  沈括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嘴唇凍得發紫,但他挺直了腰杆,認真地看著那個閒漢,指了指身後的汴河:

  「是水告訴我的。」

  閒漢:「……」

  圍觀眾人:「……」

  大家面面相覷,一臉懵逼。這書生莫不是凍傻了?水還會說話?

  沈括沒有解釋。對於他來說,萬物皆有理,只要讀懂了「理」,天地萬物都會說話。

  他心情極好地擰了一把濕漉漉的袖子,把錦囊揣進懷裡。

  他決定回去就把這個推理過程寫下來,題目就叫《汴河水流考》,說不定以後還能出本書。

  沈括剛走出幾步,就聽到身後有人在喊,聲音里透著極度的震驚。


  「快看!樊樓那邊!」

  「有人要從對面房頂跳過去!」

  「那可是三丈遠!瘋了吧?!」

  沈括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遠遠的,可以看到樊樓方向圍了一大群人,黑壓壓的一片。

  而在樊樓對面的酒樓屋頂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正迎風而立,似乎正在活動手腳,準備做一件驚世駭俗的事情。

  沈括眯起眼睛,雖然隔得遠,但他認出了那個身形。

  是之前在演武場上,一箭射下鴿子的那個猛人。

  「這傢伙……」

  沈括下意識地攥緊了懷裡的錦囊,加快了腳步。

  「看來,這汴京城裡的瘋子,不止我一個。」

  他得去看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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