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府試第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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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號里,空氣沉悶得像一口沒揭開的蒸籠。

  負責巡考的監考官姓王,是個在翰林院待了半輩子的老學究。他最恨的就是那些離經叛道、不好好寫聖人微言大義的考生。

  此時,他正背著手,踱步到那個「天字七號」考舍旁。

  裡面坐著的,正是昨日在望江樓大出風頭的蘇軾。

  「哼,譁眾取寵之輩。」

  王監考心裡冷哼一聲,斜著眼向蘇軾的卷子上瞄去。題目是《論足食足兵》。這是《論語》里的老題目了,子貢問政,孔子答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按照標準套路,考生們該寫「仁政愛民,節用裕民,修德以服遠人」。

  但當王監考看清蘇軾寫的第一句話時,腳下一個踉蹌,膝蓋軟了一下,差點給蘇軾行個大禮。

  只見那捲面上,鐵畫銀鉤地寫著一行字:

  「倉廩實而知禮節,非聖人教化之功,乃產出有餘之效也。若民不聊生,雖日日誦經,亦難阻易子而食;若家給人足,雖不識一字,亦知路不拾遺。」

  王監考瞪大了眼睛,鬍子都在抖。

  這……這簡直是大逆不道!

  這是在說聖人教化不如「產出有餘」(生產力)重要?

  他本想當場呵斥,但鬼使神差地,他繼續往下看去。

  「食者,國之基也。然食非天降,在於『流轉』二字。抑商則貨不流,貨不流則糧不聚。故足食之法,非在積穀,而在通商……」

  王監考看傻了。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按在地上摩擦。這文章里沒有半句廢話,全是他在官場混了半輩子都沒想通的「實操乾貨」。

  什麼「供需平衡」,什麼「貿易順差」(雖然用的是古文表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錘子,砸在他那個只會背死書的腦袋上。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蘇軾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大人,您擋著光了。」

  王監考這才如夢初醒,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這個胖乎乎的考生,默默退開。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卷子,要麼是零分,要麼……就是滿分。

  ……

  同一時間,另外兩個考舍。

  曾鞏下筆極穩,他的文章四平八穩,結構嚴謹得像是一座防禦森嚴的堡壘。但他論述的核心,卻是江臨教的「制度建設」——如何通過規範吏治來保證糧食安全。

  而蘇轍的風格則更加犀利。他直接從「冗兵冗費」的角度切入,論證「足兵」不在多,而在精,在於財政的承載力。

  這三篇文章,雖然切入點不同,但都有一個共同的內核:

  不談虛無縹緲的道德,只談血淋淋的現實邏輯。

  ……

  三日後,閱卷房。

  此次府試的主考官,乃是江南東路轉運使——韓大人。

  韓大人正對著一堆「仁義道德」的卷子揉太陽穴。

  「千篇一律!全是陳詞濫調!」

  韓大人把一份卷子扔在一邊,「現在的讀書人,除了會喊萬歲,連怎麼運一船糧都說不明白!」

  「大人!您看看這份!」

  這時,一個閱卷官激動地跑過來,手裡捧著一份卷子,手都在抖,「這份《論足食足兵》,簡直……簡直是宰相之才的見識!」

  韓大人接過一看,正是曾鞏的卷子。

  越看,韓大人的眼睛越亮:「好!條理清晰,法度嚴謹!尤其是這句『法不立則糧不穩』,深得我心!此卷當為第一!」

  「慢著!大人,這裡還有一份!」

  那個之前差點摔倒的王監考,顫巍巍地遞上了蘇軾的卷子,「您……您先做好準備,這文章,有點『沖』。」

  韓大人疑惑地接過,剛看了三行,猛地拍案而起。

  「大膽!」

  閱卷房內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韓大人呼吸急促,臉漲得通紅,但眼睛裡卻閃爍著狂喜的光芒:「大膽……但是痛快!痛快啊!」

  他指著卷子,聲音都在顫抖:「這哪是考生寫的?這分明是站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上寫的!通商惠工,流轉生財……這見識,把我都罵進去了!但這話說得對啊!」


  「大人……我這兒也有一份奇文。」又一個閱卷官弱弱地舉手,「這份講的是兵制改革,犀利得很,看得我後背發涼。」

  這是蘇轍的卷子。

  三份卷子並排擺在案頭。

  韓大人和幾位閱卷官圍成一圈,面面相覷。

  「你們發現了沒?」

  韓大人摸著鬍鬚,眼神變得深邃,「這三篇文章,筆跡不同,文風不同。一個狂放,一個嚴謹,一個犀利。」

  「但是……」

  王監考咽了口唾沫,接話道:「但是骨子裡的那股『味道』是一樣的。那種不把古人教條當回事,只講究『實用』和『邏輯』的味道……簡直如出一轍。」

  韓大人深吸一口氣:「這三人,必是出自同一師門。」

  閱卷房內一片死寂。

  良久,韓大人才緩緩吐出一句話:「潤州……何時出了這麼一位神仙老師?」

  「大人,咱們怎麼判?」王監考小心翼翼地問,「這蘇軾的文章雖然精彩,但畢竟有些離經叛道,若是判了第一,怕是有爭議。」

  「爭議?」

  韓大人冷笑一聲,大手一揮,「我大宋現在缺的就是這種能幹實事的人!把那些只會死讀書的酸儒都給我刷下去!」

  「這三份卷子,暫列前三!至於誰是第一……」

  韓大人目光閃動,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那就看下一場詩賦,他們還能不能給我這麼大的驚喜了。」

  「畢竟,策論寫得好可能是老師教得好。但這詩詞才情,可是教不出來的。」

  ……

  貢院外。

  江臨依舊躺在那張藤椅上,手裡拿著錢多多剛送來的帳本。

  「先生,您就不擔心?」錢多多一邊數錢一邊問,「聽說第一場經義,好多考生出來都哭爹喊娘,說題目太偏了。」

  「偏?」

  江臨嗤笑一聲,剝了一顆葡萄扔進嘴裡。

  「對於庸才來說,只要不是書上背過的,都叫偏題。但對於天才來說……」

  他看向貢院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高牆。

  「這只是他們的熱身賽罷了。」

  「等著吧,下一場考詩賦。子瞻那小子憋了這麼久的騷氣,終於要找地方發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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