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一杯探底,滿堂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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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靖急得直跺腳。

  「來人,快去跟著大小姐,別讓她跑出府去!」

  兩名親兵趕緊領命追了出去。

  前廳里沒人吭聲。

  燈花爆了一粒,炸出一點微弱的火星。

  火星落在桌布上,被一隻端著酒杯的手輕輕彈掉。

  呂文德低頭看著杯中茶葉,一片一片地數著。

  趙范兩手擱在膝蓋上,肩膀收得很緊。

  左首桌上的漢水漁叟換了只手撐竹杖。

  魯長老用殘缺的三根指頭捏著杯壁,遮住了半張臉。

  誰都清楚,這種場合不該開口。

  郭家大小姐的脾氣砸在地上,就跟那隻碎了的錫壺一樣。

  怎麼收拾,都是郭靖自己的事。

  郭靖轉過身,滿臉歉意地看著楊過和程英。

  「過兒,程姑娘,芙兒被我慣壞了,讓你們見笑了,回頭我一定重重罰她。」

  楊過笑了笑,手還是摟在程英腰上沒鬆開。

  「郭伯父言重了。」

  「郭大小姐性情直爽,小孩子脾氣,過陣子就好了。」

  「英兒性子軟,不會往心裡去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極平和,連嗓音都沒變,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可黃蓉站在一旁,盯著他那隻扣在程英腰側的手掌,胸口堵得發慌。

  她替楊過安排了這齣戲。

  從東跨院哄程英,到西廂跟楊過交底,前前後後跑了小半天,嗓子都說幹了。

  他倒好,登場就把所有好處都攬進自己懷裡,還當著滿堂人一口一個「英兒」喊得順溜。

  那是她的師妹。

  黃蓉太清楚程英現在是什麼狀態了。

  靠在楊過懷裡身體發軟,使不上勁。

  這種反應她見過,因為就在幾天前,她自己也被這人用沾著先天陽氣的手,擺弄得連打狗棒都握不住。

  她收了收心神,走上前。

  「過兒,先把師妹扶到座位上吧,她趕了幾天路,身子虛,經不起折騰。」

  黃蓉伸出手,想把程英接過來。

  楊過卻順勢一轉身,避開了她的手。

  他扶著程英走到桌邊,親自拉開椅子,讓她坐了下去。

  「黃幫主費心了,英兒有我照顧就行。」

  程英被按進椅子的一刻,大腿根還在發軟。

  那股從脈道深處翻湧出來的熱意,一直壓在少陰經里。

  她拼了命運轉桃花島心法才勉強鎮住,後背的中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層。

  楊過在她旁邊坐下,手從腰上挪開,卻搭到了椅背上。

  五指散開,指尖離程英的後頸不到兩寸。

  這個姿態,在座的人都看得出意思。

  陸無雙提著柳葉彎刀,默默站到楊過身後。

  她看了程英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她知道程英是自己的表姐,也知道表姐一路上受了什麼。

  可她沒有立場說話。

  她自己也是楊過的人,那些最私密的事都做了個遍,連名分都只是「貼身侍女」四個字。

  在楊過跟前,她連自己的命都拿不住,又哪有臉替程英出頭。

  她只是握緊了刀柄,退到該站的位置上。

  黃蓉看了看楊過的姿態,知道他在藉機向自己立規矩。

  她沒有發作,轉身面向眾人,聲音端得很穩。

  「諸位,小女不懂事,驚擾了大家。酒菜都已備好,咱們入席吧。」

  呂文德當即接上話頭。

  「郭夫人客氣了,小女孩家鬧點脾氣,算不得什麼。今日給楊掌教接風,這才是正事,喝酒,喝酒。」

  眾人紛紛落座。

  僕役穿梭上菜,酒罈開封,熱氣與酒香混在一起,把剛才那陣冷意沖淡了些許。


  酒過三巡,席面稍緩。

  郭靖心裡掛念著跑走的郭芙,喝了幾杯悶酒便不怎麼說話了。

  黃蓉承擔起待客的活,在席間周旋,應付各路寒暄。

  楊過一邊吃菜,一邊用餘光掃著主桌上的動靜。

  程英坐在他旁邊,碗裡的筷子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陽氣印記被楊過方才那一催,到現在都還在經脈里亂竄。

  她只能死死攥著膝頭的裙料,牙齒咬著舌面內側,靠疼痛感把那股燥熱往下壓。

  大腿並得死緊,脊背僵直,一絲一毫都不敢鬆懈。

  楊過夾了一塊清蒸鱸魚,擱進她碗裡。

  「英兒,多吃點。你身子太弱,以後怎麼伺候我?」

  這句話說得極輕,只有她一個人能聽清。

  程英盯著碗裡那塊魚肉,手沒伸。

  楊過也不勉強。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轉頭看了黃蓉一眼。

  黃蓉正對著魯長老舉杯,說到鷹潭一帶丐幫分舵的近況。

  楊過暗中運起先天元氣,以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穩穩噹噹地送進她耳朵里。

  「黃幫主,你這齣戲排得可以啊。」

  「不過我看你剛才盯我那幾眼,比程英恨我的時候還凶,怎麼回事?吃醋了?」

  黃蓉手裡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貼著杯沿轉了半圈,差點潑出來。

  她側頭飛快地剜了楊過一眼,沒有搭理,繼續跟魯長老說話。

  楊過的聲音又來了。

  「你跟我說過,讓我別動她。你放心,我很聽話。」

  「剛才不是我摟的,是她自己站不穩。你這個師妹定力太差了,不像你。」

  黃蓉端杯的手僵了一瞬。

  「那天晚上在客棧,黃幫主可比她能撐多了。」

  「那浴桶都讓你抓出印子來了,我後面跟掌柜算了,賠了三十文。」

  黃蓉的臉從耳根子開始燙,一路燙到了脖子底下。

  她心跳加快了半拍,趕緊端起酒杯擋了一下臉,假裝喝酒。

  可楊過那股精純的先天元氣裹著聲音貼在她耳膜上,九陰真氣連個邊都擋不住。

  「黃幫主,你今天穿的這身太嚴實了。」

  「還是前晚那件黑色的好看,那個面料滑,手搭上去就不想拿下來。」

  黃蓉捏著酒杯的手收得極緊,五根手指嵌進杯壁,骨節處發了白。

  她不敢去看楊過,只能拼命跟旁邊的人搭話,腦子裡全都被那些混帳話攪成了一團。

  正在這個時候,呂文德那一桌有了動靜。

  趙范站了起來。

  他端著滿滿一杯酒,大步走到楊過桌前。

  腳步踏得很重,靴底在青磚地面上磕出悶響。

  「楊掌教。」

  趙范聲音洪亮,廳里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末將是個粗人,不懂你們江湖上的規矩。但我聽說全真教的武功天下無雙,楊掌教年紀輕輕就坐上這個位子,必定有過人之處。」

  他把酒杯往前一遞。

  「這杯酒,末將敬你。還請楊掌教賞臉。」

  話說得客氣。

  可他遞酒杯的手法有講究。

  五指扣在杯壁上,虎口收攏,拇指指腹壓著杯沿,一股剛猛的內勁順著瓷壁逼了過來。

  這股勁走的是大腸經一線,沉實厚重,是軍中硬橋硬馬的路數。

  杯里的酒滿到了杯口,卻一滴不溢,說明他對這股勁的控制精準到了分毫。

  這不是敬酒。

  這是赤裸裸的探底。

  前廳筷子聲全停了。

  目光一層層壓過來,落在楊過身上。

  郭靖眉頭皺起,嘴剛張了一半,膝蓋上就被人踢了一腳。

  黃蓉踢的。

  她知道,這一關楊過必須自己過。


  呂文德帶人來赴宴,絕不會空手而回,不當面摸清楊過的斤兩,他今晚覺都睡不踏實。

  若是郭靖出面幫腔,反而坐實了「楊過撐不住台面」的說法,往後在襄陽城裡,就不好站了。

  楊過始終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

  他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攏,夾住了酒杯邊緣。

  接杯的方式不走尋常路子。

  兩根手指的位置剛好卡在趙范拇指發力的對角線上,這意味著兩人的內勁一接觸,就是正面對撞。

  趙范感到了。

  最先碰上來的是一股極涼的力道,走少陰經路線,柔韌綿長,延綿不絕。

  他內勁剛猛,一撞之下非但沒有占到便宜,反被那股陰柔之力卸去兩成。

  他心頭一緊,咬牙把內勁催到十成,準備硬碰。

  就在這一刻,楊過指間那股陰勁忽然消失了。

  反而變成了一股至剛至陽的純陽之力。

  這力道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緩衝。

  前一息還是陰寒入骨,後一息就變成了滾燙的純陽之氣,從杯壁上直直灌入趙范經脈。

  坎離訣,陰陽逆轉。

  趙范原本傾盡全力在抵擋陰柔勁力,整條經脈的真氣流向都是針對陰勁而設。

  陽氣突然殺入,他的氣脈來不及轉向,十成內力有七成都成了擺設。

  他腳下一錯,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靴跟在青磚上刮出一道白印。

  楊過穩穩噹噹端著酒杯。

  杯里的酒水水平如鏡,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趙將軍客氣了,這酒,我喝了。」

  楊過仰頭,一口乾了。

  前廳里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喝彩。

  但安靜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漢水漁叟的竹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

  魯長老放下了酒杯,三根殘指在膝頭叩了兩叩。

  這兩位老江湖,看得比趙范更明白。

  楊過方才那一手,不光是陰陽逆轉。

  他全程坐著接力,肩膀沒動,腰背沒擰,說明這股內勁不是從腰力轉出來的,是直接從丹田生發。

  丹田真氣能綿延不斷地在陰陽之間切換而不外泄,這種水準已經不是後天境界能辦到的事。

  呂文德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轉過頭,跟趙范低聲說了句什麼。

  趙范默默退回座位,沒再開口。

  楊過放下空杯,從袖中抽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角。

  他將手帕疊好收回袖中,轉過頭。

  目光越過程英的發頂,落在黃蓉臉上。

  傳音入密的聲音再次響起,貼在黃蓉耳膜上。

  「黃幫主,你說得對,襄陽城裡的酒,比終南山的烈。」

  「就是不知道……」

  「今晚帥府里的床,夠不夠結實?」

  黃蓉捏著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筷子頭在碗沿上磕出一聲輕響。

  她沒有回頭看他。

  可那張臉,從顴骨到下頜,已然紅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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