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親上加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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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蓉聽了這話,心裡暗暗叫苦。

  楊過帶陸無雙出去,她早就知道。

  她甚至覺得楊過不在府里待著挺好,免得又弄出什麼亂子。

  但這話,是萬萬不能跟郭靖說的。

  她將茶盞推到郭靖手邊,語氣放緩了些。

  「那侍女名叫陸無雙,原是江南陸家莊的遺孤,命苦得很。」

  「早年傷了腿,漂泊江湖多年。」

  「是過兒在終南山替她續骨通脈,救了她半條命,她這才留在身邊照應起居。」

  說到這裡,黃蓉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這孩子如今也算全真教情報司的人,不是尋常丫鬟。」

  「靖哥哥莫要只聽管家幾句話,便先入為主了。」

  郭靖端著茶盞,卻沒有飲。

  他在軍中多年,最重名分。

  一個年輕女子隨侍掌教身側,若放在江湖客身上,倒也算不上稀奇。

  可全真教不同。

  那是重陽真人傳下來的道門祖庭。

  掌教二字,不只是武功高低,還牽著道牒、香火、各地宮觀的供奉。

  若楊過行事稍有差池,終南山上那些老道,未必不會拿此事做文章。

  郭靖放下茶盞,嘆了一聲。

  「蓉兒,我並非要苛責過兒。」

  「只是他年紀太輕,驟居高位,身邊若無人規勸,日後難免走偏。」

  黃蓉聽得頭皮發緊。

  這話若換成旁人說,她還能從容應對。

  可說話的人是郭靖。

  郭靖一旦認準「規勸」二字,便真會把楊過當成自家子侄,恨不得將他的每一步都扶正。

  可眼下的楊過,哪裡還輪得到旁人來扶?

  終南山通天擂後,他已坐穩全真第三代掌教之位。

  正逆九陰合流,丹田內結成先天元氣珠,一陽指也入了高深門徑。

  金輪法王攻山那一戰後,黃蓉比誰都清楚,楊過早已不是當年桃花島上那個任人揉捏的少年了。

  偏偏這些話,她不能全說。

  說得輕了,郭靖不會放在心上。

  說得重了,又會牽出終南山四十九日療傷那樁舊事。

  黃蓉垂下眼,指尖摩挲著杯沿,強迫自己把語氣壓穩。

  「過兒如今不同從前了。」

  「他雖年少,卻能壓住全真教那群老道,自有他的本事。」

  「靖哥哥若真為他好,便不該一見面就拿長輩的架子去壓他。」

  郭靖看了她一眼。

  「我何嘗想壓他。」

  他語氣沉了幾分。

  「楊康兄弟走得早,我當年沒能救他,至今仍覺有愧。」

  「過兒小時候又吃了許多苦,性子難免偏激。」

  「我若不替他打算,將來他若走錯一步,我怎麼對得起楊家?」

  這句話落下,屋中靜了片刻。

  窗外有下人走過,腳步放得很輕。

  帥府主院素來規矩森嚴,郭靖在府時,更沒人敢靠近內室亂聽。

  可黃蓉仍覺得背脊發緊。

  她太了解郭靖了。

  他這副口氣,不是隨口感慨,而是心中已有了主意。

  果然,郭靖沉默片刻後,又道:

  「我今日從大營回來,一路都在想一件舊事。」

  黃蓉的手指一停。

  郭靖抬頭看向門外,神情帶著幾分追憶。

  「當年我爹與楊鐵心叔父曾有約定。」

  「兩家後人若同為男子,便結為兄弟;若是一男一女,便結為夫妻。」

  「我與康弟沒能做成真正的兄弟,這事一直是我心頭的憾事。」

  黃蓉的唇線瞬間收緊。

  她已經猜到郭靖要說什麼了。


  可她仍盼著郭靖只是念舊,千萬不要把那句話說出口。

  郭靖卻沒有停。

  「如今過兒長大了,芙兒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

  「依我看,不如就把芙兒許配給過兒。」

  黃蓉的手一下按在了桌角上。

  茶盞里的水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在桌面。

  郭靖沒有察覺她這瞬間的失態,仍按著自己的念頭往下說。

  「這門親事若成,既全了兩位先人的約定,也能讓過兒有個歸處。」

  「他有了家室,便不必再困在全真教掌教之位上。」

  「終南山的規矩再大,終究大不過人倫。」

  「讓他還俗,留在襄陽,我親自教他武功和為人之道。」

  「日後有他幫著守城,也是一樁好事。」

  黃蓉耳邊嗡嗡作響。

  幾個時辰前,楊過還坐在前廳,逼她親手收拾郭芙婚事這攤亂局。

  他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郭芙為何會動心,郭靖為何不能知情,黃蓉又該怎樣引出旁的人選,讓郭芙自己退開。

  黃蓉當時雖惱,卻不得不承認,那個法子很穩妥。

  可郭靖這番話,卻等於將整個棋盤都掀了個乾淨!

  若郭靖開口,這便不再只是郭芙一時少女心思,也不是黃蓉當初在馬車上隨口拋出的權宜之計。

  而會變成郭楊兩家舊約,變成郭靖多年的愧疚,變成襄陽帥府公開承認的一門親事!

  到了那一步,誰退,誰便傷人。

  黃蓉喉嚨發緊。

  更要命的是,她不能告訴郭靖,楊過早已不是他所想的那個需要扶正的侄兒。

  也不能告訴郭靖,自己與楊過之間,早已越過了那條不能越的線。

  昨夜藏在箱底那件荒唐的衣物,像一枚暗釘,扎得她坐立不安。

  郭靖每多說一句「親上加親」,她便覺得那枚暗釘又往肉里進了一分。

  「靖哥哥。」

  黃蓉開口時,嗓音比平日低了些。

  「這事不妥。」

  郭靖一怔。

  「哪裡不妥?」

  「芙兒與過兒年紀相當,幼時又曾同在桃花島。」

  「楊郭兩家本就有舊約,若能成婚,豈不是天作之合?」

  黃蓉沒有急著反駁。

  她很清楚,和郭靖講這些事,不能只從兒女情長入手。

  郭靖重義,也重理。

  要攔住他,必須把這門親事放到更大的局裡去說。

  她取過帕子,將桌上的水跡擦去,借著這個動作讓自己穩住心神。

  「若只是尋常的江湖人家,這門親事當然可談。」

  「可過兒如今是全真教的掌教。」

  「全真教雖不禁婚嫁到死,可掌教還俗,並非換一身衣裳那般容易。」

  郭靖皺起了眉。

  黃蓉接著道:

  「重陽宮有祖庭符牒,有門下弟子名冊,還有關中各處宮觀的田產供奉。」

  「掌教更替,牽動的是成千上萬人的飯碗。」

  「過兒才壓下趙志敬一脈,又在金輪法王攻山後重整山門。」

  「此時讓他為一樁婚事還俗,那些被他壓服的人,會怎麼想?」

  郭靖沉默下來。

  黃蓉見他聽進去了些,便繼續往下說。

  「他們會說,楊過貪戀兒女私情,辜負了重陽祖庭。」

  「也會說,是你郭靖仗著襄陽之勢,逼全真掌教還俗娶女。」

  「到時不但過兒名聲受損,連你守城這些年的清譽,也會被人拿去嚼舌根。」

  郭靖的眉頭壓得更低了。

  他不懼流言,卻不願因自己連累旁人。

  尤其是全真教這種大派,內里規矩繁雜,確實不是一句「還俗」便能解決的。


  但他仍未放棄。

  「若過兒自己願意呢?」

  黃蓉心頭髮苦。

  楊過願意?

  那個混帳若在這裡,只怕會裝出一副孝順侄兒的模樣,把郭靖哄得團團轉,再反手把爛攤子丟給她。

  她太清楚楊過那張嘴了。

  更清楚他若真想攪局,今晚一場宴席,便足夠讓她不得安寧。

  黃蓉抬起頭,語氣放得更緩。

  「就算過兒願意,這事也不能急。」

  郭靖看著她。

  黃蓉道:「芙兒的脾氣,你比誰都清楚。」

  「她從小被咱們寵壞了,遇事只憑喜惡。」

  「今日若聽你提親,她或許會歡喜,可過門之後呢?」

  「她能容得下那個陸無雙嗎?」

  「能忍得過兒身為掌教,與門中女眷、江湖女俠往來嗎?」

  郭靖擺了擺手。

  「陸無雙不過是個侍女。」

  「男人身邊有個通房丫頭,在大戶人家也不算稀奇。」

  「芙兒若為這點事鬧,那是她不懂事,成婚後慢慢教便是了。」

  黃蓉聽到「通房丫頭」四字,只覺得胸口一堵。

  郭靖說得如此坦然,反倒令她無話可接。

  可黃蓉哪裡不明白,陸無雙早已被楊過收入身邊,且跟了他一路。

  那姑娘看楊過時的神態,哪裡還是什麼普通的侍女。

  更何況,楊過身邊又何止一個陸無雙。

  終南山還有小龍女。

  還有那個李莫愁。

  這些名字,任何一個拎出來,都足以讓郭芙鬧得天翻地覆。

  黃蓉不能說,只能換個角度。

  「靖哥哥,芙兒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娘。」

  「她是你的女兒,是襄陽城裡多少將門子弟看著長大的郭大小姐。」

  「她若嫁給過兒,便不是單純的嫁人,而是郭楊兩家結親,是帥府與全真教牽連到一處。」

  她頓了頓,繼續道:

  「蒙古人如今正盯著襄陽。」

  「過兒前些日子又端了關中暗樁,手裡還握著蒙古的花名冊。」

  「若這門親事傳出去,蒙古那邊會怎麼做?」

  「他們只需散出幾句謠言,說全真教已投靠襄陽,或說你借全真教擴充勢力,便能讓江湖上生出許多猜忌。」

  郭靖神色嚴肅起來。

  這一點,他不能不重視。

  襄陽守城,靠的不只是兵馬,還有江湖義士往來相助。

  若江湖人誤會他借女兒婚事吞併全真教,對襄陽並非好事。

  黃蓉見勢頭鬆動,壓下內里亂意,又添了一句。

  「再說,芙兒和過兒究竟願不願意,還未問過。」

  「婚姻大事,若全憑父母舊約壓下去,日後生怨,反倒害了兩人。」

  郭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他思索許久,才道:

  「蓉兒,你說的這些也有道理。可舊約在前,我總不能裝作沒有這回事。」

  黃蓉心頭一沉。

  郭靖這句話,說明他仍未徹底放下。

  果然,他又道:

  「我不會強逼過兒,也不會讓芙兒受委屈。但這事,總要探一探他們的意思。」

  「今晚接風宴上,我先看看過兒如今品行如何。若他真有擔當,我明日私下問問他。」

  黃蓉手心發熱。

  今晚不能讓郭靖試探楊過。

  楊過那人最擅長順杆爬。

  郭靖若問一句,他能接出十句。

  到時話頭一開,郭芙若也在場,局面便再難收拾。

  黃蓉起身,伸手按住郭靖衣袖。

  「靖哥哥,今晚宴上有呂文德、趙范,還有城中幾名千戶。」


  「過兒如今又是全真掌教,你若在席間試探,哪怕只是隨口一句,旁人也會聽出味道。」

  郭靖看她。

  黃蓉語氣更輕,卻句句咬住要害。

  「呂文德那人你也清楚,嘴上恭敬,私下算盤不少。」

  「他若以為帥府要借全真教擴勢,明日便會傳到軍中。」

  「趙范雖謹慎,可他身邊人多口雜。」

  「你我守襄陽多年,最忌家事與軍務攪在一起。」

  郭靖想起軍中那些派系,也沉默了。

  黃蓉趁勢道:

  「這事交給我。」

  「我先問芙兒,再尋機會探過兒口風。」

  「若兩人都無異議,咱們再談舊約。若其中一人不願,也免得當眾傷了臉面。」

  郭靖沉吟良久,終於點頭。

  「好,此事先聽你的。」

  黃蓉剛松半口氣,郭靖又補了一句。

  「不過不能拖太久。」

  「過兒既來了襄陽,我總要替他把將來安排妥當。」

  「他若還把我當伯父,便該聽我幾句勸。」

  黃蓉勉強笑了笑。

  「我明白。」

  郭靖站起身,將茶盞放回桌上。

  「那我先去前廳看看。晚宴雖是接風,也有軍中幾位將領在,不能失了禮數。」

  「你也早些過去。」

  他說完,拍了拍黃蓉手背,轉身出了房門。

  腳步聲沿迴廊遠去。

  黃蓉站在原地,直到那聲音消失,才扶著桌沿坐回椅上。

  屋中茶香仍在,可她已無心再飲。

  郭靖這一番話,把她原先所有盤算都打亂了。

  楊過讓她把郭芙的婚事推開,她還未來得及動手,郭靖卻先把舊約搬了出來。

  舊約,親情,愧疚,襄陽大局,全真掌教。

  每一根線都纏在一處。

  她若處理不好,今晚的接風宴便會變成一張網。

  網住郭芙,也網住楊過,更會把她自己拖進去。

  黃蓉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必須先見楊過。

  至少要讓那個混帳在宴上閉嘴。

  可轉念一想,黃蓉又咬了咬牙。

  讓楊過閉嘴,談何容易。

  他若得知郭靖竟主動提起舊約,只怕不但不會收斂,還會藉機拿捏她,逼她再讓一步。

  黃蓉望向窗外,日頭已經偏西。

  晚宴將近。

  她雙手捂住滾燙的臉頰。

  完了。

  事情全亂套了。

  如果靖哥哥執意要將芙兒許給楊過,自己是攔不住的。

  但是,過兒是絕對不可以跟芙兒在一起的!

  到時候,只怕過兒和靖哥哥會大打出手。

  過兒又怎麼會是靖哥哥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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