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龍門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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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極四年,春。

  長安城的營建尚在夯土築基,均田令的清丈風波仍在地方暗流涌動,另一道同樣足以撼動帝國根基、甚至更為深遠地影響未來數百年格局的詔書,自神京發出,昭告天下——《復開科舉取士詔》。

  自前朝永初末年以來,天下紛擾,戰亂頻仍,各地軍閥割據,朝廷綱紀廢弛,已停擺數十年的科舉取士制度,如同被塵土掩埋的龍門,早已鏽跡斑斑,幾乎被人遺忘。

  門閥世族、地方豪強通過「九品中正」、「察舉徵辟」等舊制,牢牢把持著仕途的階梯,寒門庶子,縱有經天緯地之才,若無高門引薦、家世蔭庇,亦難有出頭之日。

  大夏立國之初,蕭宸以軍功、吏才、舊臣、降將等不拘一格擢拔人才,穩固了朝局,但那終究是亂世用人之法,非長治久安之策。

  如今,天下初定,百廢待興,朝廷亟需大量通曉經義、明習律法、精通吏治、善於理財的幹才,填充從中央到地方的龐大官僚體系,推行新政,治理天下。

  舊有的選官制度,顯然已無法滿足一個嶄新大帝國的需求,更與蕭宸削弱門閥、集權中央、唯才是舉的雄心相悖。

  御前會議,再次在紫宸殿側殿召開。爭論,依舊激烈。

  「陛下,科舉取士,乃隋唐舊制,固有廣納賢才之效,然其弊亦深!」

  一位出身清河崔氏、以博學鴻詞著稱的老臣,手持象笏,聲音洪亮,「科舉以文章取士,重詩賦,輕實學。所選之人,往往長於詞藻,短於吏干。

  且考試程序繁複,易生舞弊,所取之士,良莠不齊,恐非國家之福。

  不若沿用察舉、徵辟之制,由地方長官、朝中公卿,薦舉賢良方正、孝廉有道、明經能吏,如此,既可保所薦之人德行、才幹俱佳,亦可維繫地方與中樞、世族與朝廷之紐帶,此乃國朝安穩之基也。」

  他身後,不少出身高門的官員微微頷首。

  新任禮部尚書,一位以剛正、實幹聞名的官員,立刻出言反駁:「崔公此言差矣!察舉徵辟,其弊更甚!

  所謂『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此制行之數百年,已成門閥壟斷仕途、結黨營私之工具!

  所薦者,非親即故,非門生即故吏,寒門才俊,何由得進?長此以往,官吏皆出高門,盤根錯節,上蔽聖聽,下虐黎民,前朝崩壞,此亦為一大因!

  科舉之制,雖有不盡善處,然其公開考試,擇優錄取,至少為天下寒士,開一相對公正之進身階梯,使野無遺賢,朝多幹才!」

  「公開?公正?」

  另一位門閥出身的官員冷笑,「考場之內,關節橫行;閱卷之時,門戶之見更深!且天下才俊,多出詩書世家,寒門子弟,有幾人能通經史?即便開科,中第者,恐仍是我輩居多,不過多費些周折罷了。何況,驟然開科,天下士子云集,若有人藉機煽動,議論朝政,滋生事端,又當如何?」

  「正因寒門難得教育,朝廷更當大興官學,惠及州縣,使教化普及,豈能因噎廢食,永閉寒門進身之路?」支持科舉的官員針鋒相對。

  「官學?錢從何來?師從何來?談何容易!」

  「……」

  爭論的焦點,表面上是選官制度的優劣,實則直指權力格局的重新劃分——是繼續維持門閥世族在政治上的優勢地位,還是打破壟斷,向更廣大的社會中下層知識分子敞開大門。

  蕭宸高踞御座,冷靜地聽著雙方的激辯。

  他需要這些爭論,這能讓他更清楚地看到各方勢力的底線與訴求。

  但他心中,早已有了決斷。

  「夠了。」

  蕭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諸卿所議,皆有道理。察舉之弊,在私;科舉之弊,在可能之濫與偏。然,兩害相權取其輕。」

  蕭宸目光掃過殿下眾臣,尤其在那些門閥出身的重臣臉上略微停留。

  「朕開國定鼎,非為一家一姓之私,亦非為維護某家某族之利。朕要的,是天下英才,盡入彀中!

  是野無遺賢,朝無幸進!是能實心任事、輔朕治國安邦的幹才!察舉之制,為門第所固,為私情所蔽,如何能得真才?

  科舉縱然有弊,然其公開、競爭、以文取士,至少為天下寒士,開一扇門,點一盞燈!縱有舞弊,朕可設律嚴懲!


  縱有偏頗,朕可調整科目!豈可因其有弊,便永棄不用,使天下英才沉淪下僚,使朝堂之上,盡為膏粱?」

  他站起身,走到御階前,語氣愈發堅定:「前朝之亡,亡於上下壅塞,賢路不通,豪強兼併,民不聊生。朕若續用舊制,不過重蹈覆轍。大夏之新,新在制度,新在氣象,新在人人皆可有為!科舉,便是這新氣象之始!」

  「陛下聖明!」

  韓煜率先躬身,他雖出身尚可,但深知皇權鞏固、削弱門閥乃必行之策,且科舉確能更廣泛地選拔人才,為推行新政服務。

  沈度等實幹派官員亦紛紛附和。

  那些門閥出身的官員,見皇帝意志堅決,且道理、大義俱在皇帝一邊,兼之新朝初立,皇帝威權正盛,軍功集團鼎力支持,均田令已顯露出皇帝改革田制、抑制豪強的決心,此刻若再強行反對,恐非明智。

  只得將不滿與憂慮壓下,紛紛低頭:「陛下高瞻遠矚,臣等愚鈍。」

  「既無異議,」蕭宸坐回龍椅,語氣轉為具體,「著禮部、吏部,會同翰林院,詳議科舉章程。朕有數點,需爾等謹記:

  「一,科目設置。廢前朝偏重詩賦浮文之弊。設明經(通曉儒家經典)、進士(詩賦、策論並重,但策論為主,需關切時務)、明法(通曉律令)、明算(精通算術,尤重田畝、賦稅、工程計算)四科。

  其中,進士科為常科之首,尤為看重。明法、明算,乃治國急需之實務人才,當與明經、進士同列正途,不得輕視。

  此外,不定期開設制科,由朕親試,選拔非常之才。

  「二,考試層級。分鄉試、會試、殿試三級。

  士子需先於本籍州縣應試,通過者為舉人,可參加次年於神京由禮部主持的省試,通過者為貢士。

  最後,貢士由朕親試於殿前,是為殿試,確定最終名次(一甲進士及第、二甲進士出身、三甲同進士出身)。

  殿試後,即行授官,優者入翰林院、御史台,或放為地方知縣,次者亦為州縣佐貳。

  「三,考生資格。

  原則上,凡大夏編戶齊民,身家清白,非倡優皂隸之後,皆可報考。

  取消前朝對商人、雜戶等的部分限制。

  然,需有地方官學或官府認可的私塾、書院之結保,證明其品行、學業。

  嚴禁冒籍、代考,違者嚴懲。

  「四,考試內容與防弊。

  試題由禮部保密擬訂,殿試由朕親定。

  試卷糊名、謄錄,防止考官以字跡、籍貫徇私。

  考場紀律森嚴,搜檢嚴密。

  考官迴避親故。

  有舞弊者,終身禁考,牽連考官及保人,重者流放。

  朕會遣御史、錦衣衛,明察暗訪。

  「五,與學校之關聯。

  科舉取士,需有學校育才為基礎。

  著各州縣,恢復或興建官學,朝廷給予一定錢糧、師資支持。

  鼓勵民間興辦私塾、書院。官學、書院中之優異者,可由地方官薦舉,直接參加省試。

  使科舉與學校相輔相成。

  「六,首次開科。

  定於明年,玄極五年秋,行首次鄉試。

  玄極六年春,於神京行省試、殿試。

  給天下士子一年之期準備。

  詔書需明發天下,務使偏遠之地,亦能知曉。

  「此乃國朝掄才大典,關乎國運興衰,人才盛衰。禮、吏二部,當竭誠盡力,擬定詳盡章程,務求公平、嚴密、可行。韓相總攬其成。」

  「臣等領旨,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重託!」禮部尚書、吏部尚書等連忙躬身應命。

  玄極四年春,《復開科舉取士詔》正式頒行天下。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飛越千山萬水,傳遍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科舉重開了!」

  「不問門第,只憑才學!」

  「寒門子弟,亦可鯉魚躍龍門了!」

  從關中的草廬,到江南的水鄉,從巴蜀的竹樓,到中原的陋巷,無數原本對仕途絕望、或只能依附門閥為幕僚、胥吏的寒門子弟,眼中重新燃起了熾熱的光芒。


  他們翻出蒙塵的經書,挑亮昏暗的油燈,或獨自苦讀,或三五結社,討論經義,研習策論。

  一些家境尚可的,則變賣家產,奔赴州縣,尋求名師,入讀官學、書院。

  沉寂已久的私塾、學館,驟然間變得門庭若市。

  紙張、筆墨、書籍的價格,悄然上漲。

  各地的官學、書院開始忙碌起來,籌備招生,延請師長。

  地方官員也知此事乃朝廷重典,考核所系,不敢怠慢,紛紛督促學政,整修學舍,籌備州試。

  而那些高門世族,在最初的錯愕、不滿之後,也迅速行動起來。

  他們擁有更好的教育資源,更豐富的藏書,更淵博的家學,更廣闊的人脈。

  他們或許不滿科舉打破了壟斷,但絕不會坐視機會流失。

  家族的子弟被更加嚴格地督促學業,重金禮聘名師,研究新的考試方向,尤其是被皇帝強調的「策論」和「時務」。

  他們相信,即使憑真才實學,家族子弟的優勢依然巨大。

  神京、以及未來的長安,一時間成為天下士子矚目的中心。

  茶樓酒肆,到處是操著各地口音、高談闊論的讀書人。

  時文、策論、經典闡釋,成為最熱門的話題。

  一種前所未有的活力與躁動,在帝國的文脈中涌動。

  蕭宸在深宮之中,看著各地報來的、關於士子踴躍向學的奏報,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難以察覺的笑意。

  他知道,科舉的重開,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其漣漪將深遠地影響帝國的未來。

  它不僅僅是一種選官制度,更是一種導向,一種信號,將重新塑造社會的價值取向,打破固化的階層,將無數渴望改變命運的聰明才智,納入帝國的軌道。

  龍門已開,靜待魚躍。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知識的競爭、才華的比拼,將在未來的科場上演。

  而這場競爭的結果,將決定未來數十年,乃至上百年,這個新生帝國的中樞與地方,將由怎樣的人來主導。

  帝國的文治根基,正隨著這紙詔令,開始悄然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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