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汰弱留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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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極元年,冬。

  汴梁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血腥氣混雜著焦糊味,依舊瀰漫在這座飽經摧殘的中原雄城上空。

  然而,比肅清殘敵、撲滅余火更為緊迫和複雜的事務,已沉甸甸地壓在了大夏朝廷,尤其是皇帝蕭宸的案頭。

  二十萬。

  這是一個沉甸甸的數字。

  是趙元朗盤踞中原多年,最終在汴梁城破、各路援軍或降或散後,向大夏王師繳械投降的軍隊總數。

  這還不包括在之前攻克那十七座城池過程中,陸陸續續投降、被俘的散兵游勇。若全部加起來,投降的敵軍總數,已近三十萬之巨。

  如此龐大的降軍,如同一把雙刃劍。

  用得好,是迅速補充兵員、穩定地方的利器;處置不當,便是隨時可能爆炸、將新朝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藥桶。

  紫宸殿偏殿,氣氛凝重。

  殿中炭火溫暖,卻驅不散幾位重臣眉宇間的憂色。

  兵部尚書出列,捧著厚厚的文書,聲音帶著疲憊與慎重:「陛下,各軍匯總,剔除傷重不治及逃亡者,眼下聚於汴梁、洛陽、許昌等大營的降卒,共計二十一萬三千七百餘人。

  每日人吃馬嚼,耗費糧草無算。且各營降卒來源混雜,有趙元朗嫡系,有地方豪強私兵,亦有被強征的百姓。

  軍心惶惶,謠言四起,若久聚不散,恐生大變。」

  戶部尚書緊接著陳情,臉都快皺成了苦瓜:「陛下,中原新定,百廢待興,各地糧倉或被趙逆耗盡,或毀於戰火。今歲糧秣,供給大軍征伐及賑濟災民已捉襟見肘,再添二十餘萬張口……臣,臣恐國庫難支,若激起民變,或軍中乏糧生亂,後果不堪設想。」

  樞密使、鎮國公韓烈雖未還朝,但其從關隴發回的加急奏報也擺在蕭宸案頭,意見明確而強硬:「……降卒雖眾,多烏合之眾,心懷兩端。關隴新附,其豪帥舊部亦需甄別處置。

  臣意,當嚴加甄別,汰弱留強,余者或遣散歸農,或發往邊地屯墾,斷不可使其成建制保留,更不可輕易補入我百戰精銳,以免污染軍魂,遺患無窮。」

  就連一向主張懷柔的諸葛明,此刻也捻須沉吟道:「陛下,韓樞密所言,乃老成謀國之道。然則,二十萬人,若處置過急過苛,恐激其變,反為不美。當有章法,徐徐圖之。」

  賈文和則陰惻惻一笑:「陛下,依臣之見,此事易耳。可令降卒自相檢舉,凡有劣跡、抗拒王師甚力之軍官、悍卒,悉數揪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余者,打散編制,以十抽一,斬其首領,餘眾自然膽寒,不敢生事。再擇其精壯,充作苦役,修葺城牆、疏通運河,待其銳氣盡消,再做區處。」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如何處理這二十萬降軍,關係到中原能否真正安定,更關係到新朝的穩定與蕭宸的威信。

  懷柔?恐其反覆,尾大不掉。

  嚴苛?易生變故,有損仁名。

  遣散?需要錢糧,且流散民間恐成匪患。

  整編?如何整編?能否放心使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御座之上,那位自入城後便一直沉默的年輕帝王身上。

  蕭宸手指輕輕敲打著紫檀木的扶手,目光垂落,看著輿圖上那標註著降軍營地的幾個紅點,久久不語。

  殿中空氣仿佛凝固,幾位重臣屏息凝神,等待天子的決斷。

  終於,蕭宸抬起頭,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二十萬降卒,是負擔,也是財富。」

  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迴蕩,「棄之不用,是暴殄天物,徒耗錢糧,且遺禍地方。全數收編,是自埋禍根,朕的寒淵軍,不能染了雜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韓烈所言,汰弱留強,是正理。但如何汰,如何留,需有法度,既要震懾其心,亦要給予出路,更要……為我所用。」

  「擬旨。」蕭宸的聲音陡然轉厲。

  侍立一旁的秉筆太監立刻上前,鋪開明黃絹帛,提筆凝神。

  「第一,設『撫軍司』,專司降軍整編事。以兵部右侍郎領司正,都察院、刑部、戶部各遣幹員協理,持朕金牌,有臨機專斷之權。」

  「第二,分級甄別,嚴明賞罰。降軍中,凡都尉以上將校,單獨拘押,由撫軍司會同錦衣衛詳加審訊。

  頑抗到底、劣跡昭彰、民憤極大者,公審後,明正典刑,傳首各營!

  陣前起義、獻城有功者,核實之後,量才錄用,賞賜田宅。

  其餘中下層軍官及士卒,以什、隊為單位,互相擔保,登記造冊。」

  「第三,汰弱留強,分而化之。

  全軍篩查,凡年齡超過四十或未滿十八、身體羸弱、有暗疾殘疾者,一律發放少量錢糧路引,遣散歸鄉,登記為民,授以無主荒地耕種,三年免賦。

  此舉,可示朕之仁德,亦可安地方,增戶口。」

  「第四,擇其精壯,考核整編。

  餘下士卒,由撫軍司與軍中抽調之教官,進行為期一月集訓。

  集訓期間,只供基本飲食,無餉。

  集訓內容,一為軍紀宣講,使其明曉大夏軍法、陛下天恩;二為基礎操練,觀其行止、體力、服從性;三為暗中觀察,察其心性、言論、有無異動。

  集訓結束,考核優異、身強力壯、心性尚可者,方可進入下一輪。」

  蕭宸的語氣放緩,但內容卻更加驚心:「第五,打散重編,以夏化趙。

  通過考核者,不得以原建制保留。

  以百人為一隊,打散後,每隊中,原降卒不得超過三成,且不得為同鄉、同袍。

  其餘七成,由朕之寒淵軍、神策軍等忠誠可靠之老兵充任隊正、火長,並混編入隊。

  此後,他們便是大夏的兵,受大夏軍法管轄,享大夏軍餉糧秣,立功受賞,犯罪受罰,與舊主再無瓜葛。」

  「第六,以工代訓,以戰代練。

  初步整編後的部隊,不急於投入邊關或精銳野戰。

  可分批調往各地,修築被戰火損毀之城牆、道路、橋樑,疏浚淤塞之漕渠、河道。

  此期間,以工代訓,繼續觀察,並以完成工事之勤惰、優劣,進行二次篩選獎懲。

  若有小股盜匪、叛亂,亦可調其剿滅,以實戰檢驗,見血淬火。」

  「最後,」蕭宸眼中寒光一閃,「傳旨各軍,尤其是參與整編之老兵:同袍相待,但需警惕。

  賞罰分明,一視同仁。

  凡有歧視、虐待降兵,引發事端者,嚴懲不貸。

  凡有降兵結黨、圖謀不軌者,同隊連坐,首惡凌遲,余者盡斬!

  朕給他們改過自新、為國效力的機會,但若有誰還敢三心二意……朕的刀,還利得很。」

  旨意一條條頒下,殿中重臣先是沉思,繼而恍然,最後皆露出欽佩之色。

  陛下此法,可謂剛柔並濟,思慮周詳。

  既展現了雷霆手段,震懾不軌;又施以懷柔政策,給予出路;更通過打散、混編、以工代訓等方式,徹底消化、吸收這部分力量,化敵為己用。

  既解決了眼前降軍安置的難題,又為朝廷得到了急需的勞力和經過初步篩選的兵員,更彰顯了新朝的氣度與掌控力。

  「陛下聖明!」眾臣心悅誠服,躬身領命。

  很快,「撫軍司」的告示貼遍了各降軍大營。

  血腥的公審大會在幾個大營接連舉行,數十名趙元朗麾下民憤極大的將領、悍卒被當眾明正典刑,人頭懸掛,血淋淋的事實讓所有降卒噤若寒蟬,也明白了新朝的法度與底線。

  緊接著,大規模篩查和遣散開始。

  近五萬名老弱被發放微薄路費、一紙證明和「授荒田三年免賦」的承諾,淚流滿面地離開了軍營,朝著可能早已荒蕪的故鄉走去。

  這一舉動,極大安撫了剩餘的降卒,也減輕了後勤壓力。

  留下的十餘萬人,被編入一個個臨時「集訓營」。

  高強度的操練、嚴格的軍紀宣講、無處不在的觀察審視,讓這些昔日的敗軍之卒疲憊不堪,卻也漸漸磨去了一些桀驁,多了一絲對秩序的敬畏。

  期間,自然有試圖鬧事、煽動或逃跑者,皆被冷酷鎮壓,懸首營門。

  一個月後,初步考核完成。

  約八萬人通過了這第一道篩選。


  他們被徹底打散,以「三降七夏」的比例,混編進以寒淵軍、神策軍老兵為骨架的新建制中。

  新的甲冑、新的兵器、新的長官、新的同袍……一切都與過去割裂。

  這些新編的部隊,並未立刻獲得信任。

  他們被派去修復被「回回炮」和「震天雷」摧殘的城牆,去清理淤塞的河道,去鋪設被戰馬和車輪碾壞的道路。

  繁重的勞役,嚴格的軍法管理,以及身邊那些沉默寡言、眼神銳利的老兵「同袍」,構成了他們新的生活。

  但在勞作中,他們也能吃飽飯,能按時領到一點點餉錢,受傷生病會有簡單的醫治。

  更重要的是,他們看到了明確的獎懲:幹活賣力、遵守紀律的,能得到嘉獎,甚至偶爾有點酒肉;偷奸耍滑、心懷怨望的,會挨鞭子,甚至掉腦袋。

  漸漸地,一種新的秩序和認同,在汗水和泥土中,開始緩慢而頑強地萌芽。

  偶爾,有小股不開眼的原趙元朗潰兵組成的土匪,或者地方豪強殘餘勢力作亂,這些「工兵」部隊也會被拉上去,在老兵軍官的帶領和督戰下,進行清剿。刀槍見血,你死我活。

  幾場小規模戰鬥下來,手上沾了血,見過生死,這支部隊的最後一點僥倖和游離,也漸漸被戰火淬鍊掉。

  二十萬降軍,如同一條洶湧而渾濁的河流,被蕭宸以無上權威和精妙手段,修築堤壩,開挖渠道,沉澱泥沙,分流疏導。

  一部分回歸田野,化為農耕的細流;一部分匯入苦役,成為建設的勞力;最精悍、最馴服的那一部分,則在嚴格的控制和漫長的磨合中,慢慢被吸納、同化,最終將匯入大夏軍隊的洪流,成為帝國武力的一部分,只是其中許多的稜角與記憶,已被悄然磨去。

  這個過程,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鋼鐵般的手段和毫不動搖的意志。

  而蕭宸,無疑具備這一切。

  中原大地,在戰火的廢墟上,新的秩序與力量,正在以一種冷峻而高效的方式,被重新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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