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西涼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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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三月。

  神京的冰雪已然消融,護城河解凍,柳枝抽出了嫩綠的新芽,透出勃勃生機。

  然而,攝政王府內肅殺與忙碌的氛圍,卻與這春光格格不入。

  中原大定的捷報餘溫尚在,但韓烈、慕容雪等人已奔赴洛陽,投入了更為繁巨的戰後重建與秩序鞏固之中。

  王府的文吏武將川流不息,將一道道指令發往四方,又將各地的奏報匯總呈遞。

  天下輿圖上,玄色區域已占據了絕對的主體,唯有東南的江東、西南的巴蜀、嶺南,以及東北的遼東,還固執地保留著其他顏色,如同被玄色海洋包圍的幾座孤島。

  就在這天下大勢已愈發明朗,蕭宸的注意力更多投向南方和內部整合之時,一隊風塵僕僕、裝束迥異於中原的使者,穿越了漫長而荒涼的河西走廊,經玉門關,過敦煌、張掖、武威,終於抵達了神京城下。

  這隊使者不過百人,卻帶著龐大的駝隊,滿載著西域的玉石、寶馬、毛皮、香料、金銀器皿,更有一份措辭無比恭順謙卑的國書。

  他們的首領,是一位年約四旬、面容被風沙磨礪得粗糲、眼神卻精明閃爍的西涼貴族,名叫禿髮烏孤。

  他並非西涼王族嫡系,卻以能言善辯、熟悉中原事務著稱,此番被西涼王沮渠蒙遜委以重任,前來神京。

  他們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大轟動。

  與中原歸附的諸侯使者、南方諸藩試探的使節相比,西涼,這個僻處河西、西域,時而臣服時而割據的邊陲政權,在許多人眼中,分量似乎並不算重。

  然而,當他們遞上國書,表明來意後,消息還是迅速傳遍了神京高層。

  西涼,遣使稱臣納貢了。

  朝會之上,蕭宸端坐於攝政王寶座,居高臨下,平靜地打量著殿中伏地行禮的西涼使臣禿髮烏孤。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目光各異,有好奇,有不屑,有深思。

  禿髮烏孤以最標準的漢家禮儀,行三跪九叩大禮,聲音洪亮而清晰,帶著濃重的河西口音:

  「西涼小王臣,沮渠蒙遜,頓首再拜,謹奉國書於大晉攝政王殿下:

  臣本邊鄙野人,荷國厚恩,鎮守西陲,本欲效忠朝廷,屏藩王室。然前朝失鹿,天下紛擾,道路隔絕,音訊不通,臣孤懸塞外,如嬰失怙,日夜憂懼。

  幸賴天降神武,殿下奮高祖之烈,提劍清寰宇,掃滅群凶,廓清中原,威加海內,德被蒼生。臣雖在絕域,亦聞殿下仁德,如旱望雨。

  今特遣使臣禿髮烏孤,敬獻國書,願舉國內附,永為藩臣。

  嗣後歲歲朝貢,永不闕期。謹獻西域寶馬百匹,和田美玉十車,大秦夜光壁一雙,氈毯香料無算,聊表臣服之誠,伏惟殿下鑒納。

  西涼雖僻遠,然控扼絲路,連接西域,願為殿下守此西大門,絕羌胡之患,通商旅之路。臣蒙遜,並西涼上下,生生世世,永守臣節,若有貳心,天人共戮!

  伏乞殿下,矜臣愚誠,賜以封號,許通商市,則西涼幸甚,邊陲幸甚,臣蒙遜,不勝惶恐待命之至!」

  國書念畢,禿髮烏孤再次深深俯首,姿態放得極低。

  他身後的隨從,將帶來的部分珍貴貢品——包括數匹神駿異常的汗血寶馬、數箱晶瑩剔透的和田美玉、以及奇珍異寶——當場呈上,琳琅滿目,寶光閃爍,引得殿中一陣低低的驚嘆。

  然而,端坐於上的蕭宸,面色卻無絲毫波動,目光深邃,如同古井寒潭,靜靜地看著下方恭敬得近乎卑微的西涼使臣。殿中一時間寂靜無聲,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貢品偶爾碰撞的輕響。

  沮渠蒙遜,這個名字蕭宸並不陌生。

  西涼沮渠氏,本是盧水胡的一支,趁前晉末年中原大亂,崛起於河西,吞併周邊部落,占據敦煌、酒泉、張掖等地,控扼絲綢之路,時而向前朝稱臣,時而自立,與羌、氐、鮮卑諸部及西域諸國關係錯綜複雜。

  其地民風彪悍,多騎兵,擅騎射,地理上遠離中原核心,兼有沙漠戈壁為屏障,易守難攻。

  在蕭宸平定關隴、經略中原的這些年,沮渠蒙遜一直採取觀望、自保的策略,與蕭宸的涼州舊部偶有摩擦,但也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甚至進行過一些有限的貿易。

  如今,中原甫定,天下震動,沮渠蒙遜便迫不及待地遣使稱臣,其用意,不言自明。

  片刻沉默後,蕭宸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西涼王,有心了。」


  他並未立刻表態接納,也未對豐厚的貢品表示欣喜,反而問道:「聽聞西涼境內,羌、氐、匈奴諸部雜處,近年可有擾邊之舉?絲路商旅,通行可還順暢?」

  禿髮烏孤心頭一緊,知道這是攝政王在敲打,也是考察西涼的「價值」和「問題」。

  他連忙道:「回稟殿下,托殿下天威,西涼境內各部,近年來皆安分守己,未敢有絲毫異動。小王……哦不,我家主公,一直謹守邊界,約束部眾,絕無擾邊之事。至於絲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恭敬與自豪,「自敦煌至蔥嶺,商旅往來,絡繹不絕,皆賴我家主公派兵護送,清剿馬賊,設立驛站,方能暢通無阻。此路所獲商稅,我家主公願歲歲上繳朝廷,以資國用。」

  他巧妙地將「保護費」說成了「上繳商稅」,並將絲路暢通歸功於西涼的「管理」。

  蕭宸不置可否,目光掃過那些貢品,尤其是在那幾匹神駿的汗血寶馬上停留片刻。

  西涼騎兵的悍勇,他素有耳聞,其戰馬更是天下精良。

  更重要的是,絲綢之路這條連接東西方的黃金商道,所帶來的財富、情報、技術、以及遠方的影響力,是任何有志於天下的雄主都無法忽視的。

  「西涼偏遠,能恪守臣節,甚好。」

  蕭宸再次開口,語氣稍緩,「然,既稱臣納貢,當守臣禮。

  西涼王所請封號、通商之事,本王可准。

  即日起,冊封沮渠蒙遜為歸義侯,領西涼都督,仍鎮敦煌,總領河西諸軍事,安撫羌胡。

  准開神京、洛陽、長安、涼州與西涼互市,絲路商稅,三七分之,西涼留三,上繳七。

  西涼須遣王子入京,為宿衛。其境內兵馬,需造冊上報兵部,無詔不得擅動。

  境內諸部,須謹守邊界,不得侵擾涼州及西域都護府故地。可能做到?」

  禿髮烏孤心中飛速盤算。

  「歸義侯」爵位不算高,但「西涼都督」實職仍鎮敦煌,算是保留了相當大的自治權。

  互市是夢寐以求的,雖然商稅上繳七成有些肉疼,但相比絲路帶來的巨大利益和蕭宸大軍的威脅,這代價可以接受。遣質子是題中應有之義。

  兵馬造冊是節制之意,但只要不公然反叛,蕭宸暫時也不會真來河西點兵。

  最關鍵的是,得到了蕭宸的正式承認和冊封,西涼政權在法理上得以延續,而且獲得了與中原合法貿易、甚至藉助蕭宸威勢鞏固自身在河西、西域地位的巨大利益。

  「能!一定能!」

  禿髮烏孤毫不猶豫,再次叩首,語氣激昂,「臣主公蒙遜,並西涼上下,必謹遵王命,恪守臣節,永為藩籬,絕無二心!質子不日即遣,兵冊戶籍,即刻整理上呈!絲路稅收,按時足額上繳!若有差池,臣禿髮烏孤,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蕭宸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冊封、納貢、互市、質子、兵冊……一套標準的羈縻、籠絡、控制流程。

  眼下,他戰略重心在內政鞏固與南方,不宜在遙遠的河西大動干戈。

  西涼主動歸附,省去了征伐的兵馬錢糧和不確定的風險,還能獲得良馬、財富,穩住西線,甚至為將來經略西域埋下伏筆。

  只要沮渠蒙遜識相,蕭宸不介意給他一個「歸義侯」的虛名和實利。

  「既如此,准爾所請。著禮部、戶部、兵部,妥善安排一應事宜。」蕭宸一錘定音。

  「謝殿下天恩!殿下千歲千歲千歲!」禿髮烏孤大喜過望,重重叩首。

  殿中文武,也紛紛躬身:「殿下聖明!」

  一場朝會,決定了西涼的命運。

  消息傳出,神京城內議論紛紛。

  有人認為西涼地處偏遠,地瘠民貧,其歸附象徵意義大於實際。

  但也有人看得更深:西涼的臣服,意味著蕭宸的勢力範圍,正式延伸到了漢武故地——西域的門戶。

  更重要的是,它傳遞出一個強烈的政治信號:天下大勢,已不可逆轉。

  連遠在河西、向來桀驁的西涼,都在中原底定後立刻選擇歸順,那麼,仍在負隅頑抗的江東、巴蜀、嶺南,又能堅持多久呢?

  禿髮烏孤在神京受到了隆重的款待,蕭宸甚至親自賜宴。


  席間,禿髮烏孤更加賣力地描述西涼的風土人情、絲路的繁華、西域諸國的情形,並隱晦地表示,西涼願為蕭宸的「天朝上國」之威,播撒於更遠的西方而效犬馬之勞。

  不久,蕭宸的冊封詔書、賞賜以及互市細則,便由朝廷使節攜帶,與禿髮烏孤一道,返回西涼。

  河西,敦煌。

  接到禿髮烏孤快馬加鞭送回的消息和蕭宸的詔書後,西涼王,現在是「歸義侯、西涼都督」沮渠蒙遜,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感到一陣複雜的屈辱與慶幸。

  他屏退左右,獨自登上敦煌城頭,眺望著東方。那裡,是中原的方向,是蕭宸所在的方向。風沙拂過他滿是皺紋的臉龐,帶著西域特有的乾燥與粗糲。

  「中原……真的統一了?不,還沒有,但……大勢已去了。」沮渠蒙遜低聲自語。

  他從未小覷過蕭宸,但從涼州豪強到攝政王,再到如今幾乎一統北方的霸主,蕭宸崛起的速度和展現出的實力,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尤其是官渡那「天雷」破敵的傳聞,讓他不寒而慄。那樣的力量,不是騎兵悍勇、沙漠戈壁能夠阻擋的。

  「歸義侯……西涼都督……」他咀嚼著新的頭銜,露出一絲苦笑。

  權力被削弱了,要上繳大部分商稅,要送質子,要受節制……但至少,西涼保住了,沮渠氏保住了,在河西的地位甚至因蕭宸的冊封而更加「名正言順」。

  而且,互市一旦開通,西涼能從東西貿易中獲得的好處,恐怕遠超那七成商稅。

  至於將來……他看著手中詔書上鐵畫銀鉤的「蕭宸」印璽,目光深沉。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將來。

  「傳令下去,」沮渠蒙遜轉身,對恭候在身後的心腹重臣道,「準備厚禮,護送王子安周入京。從即日起,西涼上下,謹遵攝政王殿下號令。絲路稅收,嚴格按制上繳。各部兵馬,重新造冊。再有敢言東進、或對朝廷不敬者,斬!」

  「是!」

  西涼的臣服,如同最後一塊拼圖,為蕭宸的龐大版圖,補上了西北一角。

  神京,攝政王府。

  蕭宸聽著禮部關於西涼使者歸國、質子安置、互市章程等事宜的匯報,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上。

  西涼之地,已被淡淡地塗上了一層玄色,雖然顏色略淺,以示羈縻。

  「西涼已定,西線無憂。」

  蕭宸的手指,緩緩划過輿圖,從西北的河西,移到東南的江東,西南的巴蜀,南方的嶺南。「接下來,該是他們了。」

  他眼中銳光一閃,如同利劍出鞘。

  「傳令陳到,荊襄水師,加緊操練,新式戰船,務必在夏汛前形成戰力。」

  「傳令韓烈,中原屯田、練兵、肅清匪患,秋收之前,我要見到成效。」

  「傳令諦聽,清查江東、巴蜀、嶺南在神京及中原的暗探、商賈,該抓的抓,該用的用。」

  「還有,」蕭宸頓了頓,「讓禮部,以恭賀西涼歸附、天下將定為由,向江東蕭銳、巴蜀蕭璋、嶺南劉檀、陳顯,以及遼東公孫氏,發出國書,邀其遣使入京,『共商天下大計』。」

  「是!」

  一封封國書,帶著蕭宸的意志,從神京發出,飛向東南、西南、南方、東北。

  這不再是征討的檄文,而是催命的符咒,也是最後通牒。

  是在問那些仍在割據的諸侯:是戰,是和,是降?

  天下歸一之路,行至中途,最關鍵,也最艱難的一步,即將到來。

  西涼的歸順,為這條道路,掃清了最後一個側翼的顧慮。

  現在,蕭宸的目光,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投向那最後的,也是必然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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