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兩京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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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冬的嚴寒並未因年節的臨近而稍減,反而隨著年關將近,愈發凜冽刺骨。

  神京城牆根下,往年此時該有的稀薄年味,早已被接連的戰亂、逃亡與新主入主的惶惑沖刷得乾乾淨淨。

  唯有街頭巷尾新張貼的、墨跡猶新的《靖北王安民告示》與《討偽帝檄》,在寒風中嘩啦作響,無聲地宣告著這座帝都已然天翻地覆的時局。

  「討偽檄」的言辭,比之前的「安民告示」激烈了何止十倍。

  它將趙崇及其長安偽朝廷的種種罪行——挾持天子、焚城棄民、擅行廢立、私立偽帝、禍國殃民——條分縷析,斥為人神共憤,天地不容,號召天下忠義,共誅此獠。

  檄文最後,靖北王蕭宸以「代天行討,弔民伐罪」自居,明確宣告:「今秣馬厲兵,不日將揮師西進,直搗長安,擒拿國賊趙崇,迎還廢帝,肅清偽朝,以正乾坤!」

  這不是宣戰,這是最後通牒,是剿滅的預告。它如同一把無形的重錘,砸碎了長安偽朝試圖營造的「正統」幻夢,也明確無誤地告訴天下人:短暫的、詭異的兩京對峙結束了,靖北王的耐心已經耗盡,戰爭的鋒刃,將毫不猶豫地揮向關中,揮向那座苟延殘喘的「西京」。

  神京的臨時行轅內,戰爭機器早已開動。

  來自北地和河北各州郡的糧秣、軍械、被服,通過重新疏通的道路,源源不斷地匯入這座巨大的物資中轉站。

  新歸附的士卒在接受整編和初步訓練,工匠們在日夜趕製攻城器械。

  肅殺而有序的戰爭氣氛,取代了入城初期的賑濟與安撫,成為這座城市新的主旋律。

  韓烈坐鎮中樞,調度糧草,穩固後方。

  而西征主帥的重任,毫無懸念地落在了驃騎將軍陳到肩上。

  這位以沉穩堅韌、治軍嚴謹著稱的宿將,被蕭宸寄予厚望。

  「關中,四塞之地,表里山河,固然險要。」

  行轅內,蕭宸對即將出征的陳到面授機宜,目光銳利如刀,「然趙崇倉皇西竄,民心盡失,軍無戰心。

  其所恃者,無非潼關、武關等幾處險隘,以及長安高牆。

  關中諸州郡,並非鐵板一塊。

  我軍此去,首在摧垮其軍心士氣,次在瓦解其內部,最後犁庭掃穴,一戰而定。

  不必急於求成,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遇堅城,可圍而不攻,斷其外援,迫其自潰。遇險隘,可出奇兵,間道襲之。

  以正合,以奇勝。

  關中豪強、地方官吏,凡有識時務,舉城以降者,厚賞之,重用之。

  凡有助紂為虐,負隅頑抗者,破城之日,嚴懲不貸!

  此去,不僅為滅偽朝,更為收取關中民心,穩固西陲。

  陳將軍,關中之地,乃未來根基之一,務必慎之,重之。」

  「未將謹記王上鈞旨!必不負重託!」

  陳到單膝跪地,肅然領命,眼中燃燒著熊熊戰意。

  初春,寒氣未消。

  陳到統率五萬寒淵精銳(其中騎兵一萬,步卒四萬,輔以大量工兵、匠戶及攻城器械),以「討逆元帥府」左路軍統帥、西征大將軍的名義,誓師出征。

  黑色的玄甲洪流,再次涌動,這次的方向,是西方,是關中,是那座在偽帝旗幟下瑟瑟發抖的長安。

  消息傳至長安,剛剛因為登基大典而勉強營造出一絲虛假喜慶的偽朝廷,瞬間如墜冰窟。

  蕭鈺在朝會上沉默不語——他雖被扶上皇位,但天性懦弱,又深知自己不過是趙崇手中的傀儡和對抗七弟蕭宸的棋子,面對大軍壓境的噩耗,除了恐懼,只剩下更深的茫然與無力。

  而真正的操控者趙崇,則氣得再次咯血,原本蠟黃的老臉,更添了幾分死灰。

  「逆賊!蕭宸逆賊!安敢如此欺我!」

  臨時充作朝會的宮殿內,趙崇嘶啞的咆哮帶著無盡的怨毒與驚惶,他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破虛空,「潼關!必須死守潼關!傳令潼關守將,給老夫守住!守不住,提頭來見!還有,催促吳王、楚王的援軍!他們答應出兵的!還有關中諸州郡,讓他們立刻派兵來援,錢糧也統統運來長安!快!快啊!」

  然而,回應他的,是殿下稀稀拉拉、有氣無力的「遵旨」聲,以及更多官員眼中難以掩飾的恐懼與閃爍。


  吳王、楚王的「援軍」只停留在書信往來和口頭承諾上,實際上一兵一卒也未派出。

  關中本地那些州郡長官、豪強大族,更是人心浮動。

  趙崇挾持偽帝入主長安時,他們或許還存著些投機心理,但如今靖北王大軍壓境,兵鋒直指關中,那份「投機」就迅速變成了「自保」。

  為這個明顯日薄西山、且不得人心的偽朝廷陪葬?精明的地方勢力可沒那麼傻。

  於是,寒淵軍的西征之路,在進入關中平原之前,竟出乎意料地順利。

  陳到用兵,深得蕭宸「以正合,以奇勝」的精髓。

  他並不急於直撲潼關天險,而是派慕容雪率領騎兵,如同靈活的黑色幽靈,在主力側翼游弋,清掃外圍,切斷潼關與關中腹地的聯繫,威懾沿途州縣。

  周猛的騎兵來去如風,並不強攻堅城,卻將潼關後方攪得天翻地覆。

  糧道被襲,信使被截,小股巡邏隊被吃掉。

  更可怕的是,寒淵軍的「政治攻勢」隨之而來。

  大量的《討偽帝檄》和安民告示被射入沿途城池,告示中詳細列舉趙崇罪行,申明靖北王「只誅首惡,余者不問」、「獻城歸順者有賞,頑抗到底者族誅」的政策。

  同時,陳到派出大量細作,攜帶重金,秘密潛入關中各地,聯絡對趙崇不滿的豪強、官吏,許以高官厚祿,策動其倒戈。

  在軍事壓力和政治誘降的雙重打擊下,關中本就動搖的人心,迅速瓦解。

  華陰縣令,在寒淵軍兵臨城下,又接到城內大戶「勸說」後,開城投降。

  渭南守將,本是潼關副將的妻弟,在接到姐夫「大勢已去,早做打算」的密信後,陣前倒戈,引寒淵軍偏師入城。

  潼關側後的潼津,當地豪強聯合守軍低級軍官,發動兵變,斬殺趙崇派來的監軍,舉城歸順,並打開了通往潼關後方的通道。

  壞消息如同雪片般飛向長安和潼關前線。

  每一座城池的失守或倒戈,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偽朝廷本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潼關守將的壓力陡增,前有陳到主力大軍步步為營,修築營壘,擺出長期圍困的架勢,後有慕容雪騎兵襲擾,糧道不暢,軍心浮動。

  更要命的是,後方的叛亂和投降,意味著潼關正在變成一座孤城。

  「大將軍,華陰、渭南已下,潼津歸順,潼關後路被斷,糧道受阻,軍心浮動。是否趁勢猛攻,一舉拿下潼關?」中軍帳內,副將請示。

  陳到站在沙盤前,凝視著那座象徵天險的關隘模型,緩緩搖頭:「潼關險峻,守將趙賁乃趙氏死忠,必會死守。

  強攻之下,即便能下,我軍傷亡必巨。如今關中人心已亂,潼關漸成孤島,困獸猶鬥,其勢更凶。

  傳令下去,繼續加強圍困,深溝高壘,絕其內外。

  投石機日夜轟擊,疲其守軍。將降卒及潼關守軍家書,射入關內,動搖其軍心。

  同時,主力不必滯留關前,可分兵南下,攻略潼關以南諸縣,徹底肅清關中東部,對潼關形成合圍之勢。

  我要讓趙賁,眼睜睜看著潼關變成死地,看著長安的偽朝廷,一步步走向滅亡!」

  「大將軍高明!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之上策!」眾將嘆服。

  於是,寒淵軍主力並未頓兵潼關堅城之下,除一部繼續圍困、騷擾潼關外,陳到親率大軍,如同猛虎下山,撲向關中東部尚未降服的州縣。

  在寒淵軍強大的兵威和「順者昌,逆者亡」的明確政策下,華州、同州、耀州、富平……一座座城池,或望風而降,或稍作抵抗便被碾碎,守將非死即降。

  黑色的玄甲洪流,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在關中平原東部迅速蔓延、推進,將一面面玄色狼旗,插上城頭。

  陳到用兵穩健,每下一城,必留兵駐守,肅清殘敵,安撫百姓,恢復秩序,如同在北地和河北所做的那樣,將靖北王的統治基礎,紮實地夯入關中大地。

  投降的官吏,只要沒有明顯惡跡,經過甄別,大多留用,以安地方。

  抵抗者及其核心黨羽,則毫不留情地清除,家產抄沒,以儆效尤。

  關中百姓久受趙崇偽朝廷盤剝,苦不堪言,見寒淵軍軍紀嚴明,秋毫無犯,且懲治貪暴,開倉放糧,民心迅速歸附。


  潼關,這座天下雄關,此刻卻如同大海中的一座孤島,被黑色的浪潮從東、南、北三面隱隱合圍。

  關內的守軍,每日看著關外寒淵軍壁壘森嚴,看著後方烽煙漸起,聽著射進城內的、來自已降州縣的家書和勸降文告,軍心一日渙散過一日。

  雖然憑藉天險和趙賁的彈壓,暫時還未崩潰,但誰都明白,這座關隘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

  消息傳回長安,偽朝廷徹底陷入了末日般的瘋狂與絕望。

  朝會再也無人參加,官員們或閉門不出,或暗中收拾細軟準備逃跑。

  趙崇氣急敗壞,連連斬殺了幾名提議「遷都」或「議和」的官員,但已於事無補。城內流言四起,軍心渙散,甚至出現了小規模的士兵逃亡和搶劫事件。

  曾經象徵著重振希望的「中興」年號,此刻聽起來是如此諷刺。

  偽帝蕭鈺被更深地軟禁在宮中,如同驚弓之鳥,連最親近的內侍都無法帶給他絲毫安全感,他有時會在噩夢中驚醒,夢到七弟蕭宸那雙冰冷如寒淵的眼睛。

  長安,這座被趙崇視為最後屏障的古都,在寒淵軍席捲關中東部的兵鋒面前,在潼關日漸孤立的困境下,如同驚濤駭浪中劇烈顛簸的漏船,四處進水,沉沒似乎已不可逆轉。

  關中爭奪戰的重心,已從爭奪關隘要地,轉向了對整個關中地區的實際控制與人心爭奪。

  而在這無形的戰場上,趙崇的偽朝廷,已然一敗塗地。

  真正的懸念,似乎只剩下潼關這座孤壘,還能在寒淵軍的圍困下支撐多久,以及,當潼關最終陷落,寒淵軍的黑色洪流兵臨長安城下時,這座千年古都,又將上演怎樣最後的、絕望的掙扎。

  兩京對峙的天平,早已在寒淵軍西進的鐵蹄聲中,徹底倒向神京。

  長安偽朝,只剩下最後一口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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