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天下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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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北王府,白虎節堂深處,一間從不對外人開放的密室。

  這裡沒有窗戶,四壁皆是堅硬的花崗岩,只有數盞巨大的牛油燭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空氣里瀰漫著北方特有的、混合了皮革、鋼鐵與冰冷塵土的氣息。

  密室中央,是一張占據了大半個房間的巨型實木桌案,桌上並非尋常的書卷筆墨,而是一座精心製作的、令人嘆為觀止的天下大勢沙盤。

  沙盤以細膩的黏土塑形,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關隘。

  大夏的錦繡江山,北境的蒼茫雪原,西涼的戈壁綠洲,東海的蜿蜒海岸,乃至部分西域的沙漠與南方的水網,皆在其上,纖毫畢現。

  不同的區域,用微縮的旗幟、城寨、兵俑模型標註著勢力範圍。

  此刻,代表寒淵的玄色狼旗,牢牢插在北境核心的「鎮北城」及周邊要地,旗杆筆直,透著凜然不可犯的肅殺。

  代表西涼的蒼狼旗和代表東海的藍鱗旗,分別位於西北和東北,與玄旗成掎角之勢,彼此間有象徵盟約的金色絲線相連。

  而沙盤的南方,那代表大夏心臟的神京及周邊廣袤富庶之地,則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混亂。

  象徵太子的明黃龍旗、秦王的赤焰旗、晉王的黑彪旗,以及若干其他勢力的小旗,犬牙交錯,糾纏在一起。

  旗與旗之間,插滿了代表衝突、對峙、軍隊調動的紅色短箭和斷裂的兵刃模型。尤其神京周圍,紅箭密集如林,幾乎將那座微縮的帝都模型淹沒。

  一種無形的肅殺與動盪,仿佛透過這沙盤瀰漫出來。

  蕭宸負手立於沙盤前,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玄色常服,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沉。

  他微微俯身,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沙盤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標記,最終長久地停留在那片混亂的南方。

  在他身側,站著寒淵如今最核心的三人:

  韓烈,一襲青衫,面容清癯,眼神睿智而沉靜,手中習慣性地握著一卷最新的情報匯總,他是蕭宸的大腦,寒淵內政外交的操盤手。

  王大山,鐵塔般的身軀即使在室內也習慣性地挺直如槍,臉上風霜刻就的皺紋在燭光下猶如刀劈斧鑿,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沙盤時,帶著職業軍人對地形和兵勢的本能審視。

  他是蕭宸的臂膀,寒淵武力的基石。

  慕容雪,站在蕭宸另一側稍後位置,一身月白色勁裝,外罩銀狐皮坎肩,青絲簡單束起,絕美的容顏上褪去了新婦的柔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冷而專注的神采。

  她手中拿著一支細長的木桿,這是蕭宸特意給她參與議事的「權杖」。

  作為新加入核心圈層的成員,她既是王妃,更是雪夜定策中展現出非凡戰略眼光的夥伴。

  「都看清楚了吧?」

  蕭宸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密室中響起,帶著金石之音,清晰地將三人的注意力從沙盤上拉回。

  「京城已成一鍋沸湯,蕭氏三兄弟,連同他們身後的勢力,正把這祖宗三百年基業,放在火上猛煮,恨不得連鍋都砸了分掉。」

  他的手指,虛虛點向那片紅色密集區,語氣平淡,卻透著冰冷的譏誚。

  韓烈微微頷首,接口道:「王爺所言極是。

  據最新夜梟密報,三日前,秦王麾下的神策軍一部與太子控制的五城兵馬司在城南永定門外爆發小規模衝突,死傷過百。

  晉王則加緊聯絡京營舊部,似有強行入城之勢。

  城內糧價已飛漲三倍,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南方數道,已有刺史、太守公然截留稅賦,招兵買馬,觀望遠勝於聽詔。」

  「亂得好!」

  王大山哼了一聲,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讓他們狗咬狗,咬得越凶,將來咱們收拾起來越省力氣!王爺,咱們的兒郎們可都憋著股勁呢!」

  他掌管軍隊,最清楚寒淵軍如今旺盛的求戰之心和強大的實力。

  慕容雪沒有立即說話,她清澈的目光隨著蕭宸的手指移動,仔細審視著沙盤上每一處細節,尤其是各方勢力的交界處和交通要衝。

  蕭宸看向三人,目光逐一掃過,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天下如棋局,如今已至中盤絞殺。我寒淵蟄伏北地,非為避世,實為蓄勢。如今,勢將成矣。今日召爾等前來,便是要定下我寒淵未來十年,乃至更長時間的天下棋局。」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短期之策——固本培元,坐山觀虎。」

  蕭宸的手指首先點在了代表寒淵的玄色區域,「中原之亂,非一年半載可定。此乃天賜良機,亦是最後窗口。我們要做的,便是利用這段寶貴時間,將我們的根基,打得前所未有的牢固!」

  「內政方面,」他看向韓烈,「韓長史,新政推行,尤其是農、工、商、學四政,需再加速!

  農事,新式農具、堆肥法、選種,必須儘快普及全境,今冬明春的墒情要提前預估,水利要加緊修葺,我要北境糧倉,三年內再增三成儲備!

  工坊,特別是軍工、冶煉、器械,格物院所有已驗證的圖紙,要儘快量產,質量必須嚴格把關!

  商貿,利用中原混亂,商路不暢,加大與西涼、東海、乃至西域的貿易,用我們的鹽、鐵器、毛皮、藥材,換取糧食、戰馬、銅料、乃至人口!

  學堂,講武堂、百工院、蒙學,要擴大規模,不拘一格降人才!

  錢不夠,從府庫撥;人不夠,從各州縣調;有阻力,我來解決!」

  韓烈神情肅然,執筆快速記錄,沉聲道:「臣明白。已擬定疾風計劃,各項事務皆已列出明細,分派主官,設定時限,定期考核。必不誤王爺大事。」

  蕭宸點頭,目光轉向王大山:「軍事方面,王帥,軍隊整編、操演、換裝,一刻不能停!

  講武堂的軍官輪訓要加大力度,新式操典必須吃透。

  各軍之間的協同演練要常態化。邊關防禦,外松內緊,絕不給草原任何可乘之機。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顯凝重,「玄甲衛的籌建與訓練,乃重中之重!要人給人,要物給物,要地給地!

  黑風峽那邊,必須隔絕內外,訓練大綱,可酌情再加碼!我要的,不是三百精銳,是三百把能在最關鍵處,一擊定乾坤的神兵!

  一年,最多一年半,我要看到初步成效!」

  王大山胸膛一挺,眼中精光四射:「王爺放心!

  黑風峽已全封閉,首批三百『種子』已按王爺制定的嚴苛標準初步篩選完畢,正進行地獄般的初訓。

  教官都是各軍頂尖的老兵和夜梟抽調的精英,還有從江湖、民間搜羅的奇人異士。

  裝備方面,格物院那幫小子被催得都快住進軍工作坊了。

  一年!末將立軍令狀,一年後,必交給王爺一支能拉出去、頂得上、打得贏的『玄甲衛』!」

  蕭宸微微頷首,對王大山的保證似乎並不意外。

  他繼續道:「對外,繼續與西涼、東海深化盟約,條件可以更優厚。

  對中原各方,我們的態度不變:虛與委蛇,不偏不倚,強調忠君愛國,維護穩定。

  但暗中,夜梟要加大滲透力度,不僅限於神京三大勢力,南方那些蠢蠢欲動的地方督撫、世家大族,也要摸清底細。

  必要時,可以暗中資助、挑撥,讓中原這潭水,越渾越好。

  記住,在玄甲衛成型,在我們準備好之前,絕不主動南下介入,除非有人膽敢把爪子伸到北境來!」

  「其二,中期之謀——伺機南下,弔民伐罪。」

  蕭宸的手指從北境緩緩向南移動,越過代表混亂的紅色區域,虛虛點在中原腹地,「待中原各方勢力拼殺到筋疲力盡,民生凋敝,人心思定;或者,出現一個足夠正當的藉口,比如某方勢力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又或者,有勢力不長眼,主動挑釁我寒淵核心利益……那便是我們南下的時機!」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劃出幾條可能的進軍路線:「屆時,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大軍碾壓,更需要一面能占據大義名分的旗幟。

  靖難、清君側、奉天討逆、弔民伐罪……名頭多得很,關鍵是要選對時機,找准對象,一擊必中!」

  他看嚮慕容雪:「雪兒,屆時玄甲衛的作用,將無可替代。

  斬首敵酋,製造混亂,裡應外合,奪取關隘,散播謠言,離間敵方……我要你們在正面戰場之外,開闢無數個看不見的戰場,讓敵人未戰先亂,疲於奔命!」

  慕容雪手持木桿,在沙盤上幾處關鍵城池、關隘上輕輕一點,清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王爺放心,玄甲衛若出鞘,必不負所托。何處需雷霆一擊,何處需釜底抽薪,妾身與王帥、韓長史會仔細推演,擬定詳盡方略。」


  「其三,長期之志——一統寰宇,革故鼎新。」

  蕭宸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電,掃過沙盤上廣袤的疆域,最終定格在那象徵至高權力、如今卻混亂不堪的神京模型上,「我們南下,非為劫掠,非為割據,更非為重複舊日王朝的循環!

  我們要的,是結束這亂世,是打破這數百年來世家門閥、貪官污吏、驕兵悍將織就的羅網,是在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上,建立起一個更強大、更富庶、更公正的新秩序!

  讓寒淵之法,推行天下;讓北地之治,澤被蒼生!」

  他的話語並不如何激昂,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決心,讓韓烈、王大山這樣的老臣都心潮澎湃,更讓慕容雪眼中異彩連連。

  這不是簡單的改朝換代,這是要重塑山河!

  蕭宸說完,收回手指,背在身後,重新將目光投向那片代表中原混亂的紅色區域,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弧度。

  「中原的戲,正唱到高潮,就讓他們再賣力些,唱得更響亮些吧。」

  他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沙盤上那些代表敵對勢力的小旗說話,「我們,有的是耐心。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密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牛油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韓烈、王大山、慕容雪三人,都深深吸了口氣,望著沙盤,又望向蕭宸挺拔而充滿力量的背影。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在北地凜冽的風雪中,一台前所未有的龐大而精密的戰爭機器,正在這位年輕主君的意志下,悄然加速運轉,發出低沉而恐怖的轟鳴。

  無數的糧秣在匯聚,無數的刀槍在被鍛造,無數的士兵在操練,無數的謀略在醞釀。

  他們在等待。

  等待中原那場血腥盛宴進入尾聲,等待最佳的入場時機。

  那時,這頭蟄伏已久的北地蒼狼,將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撲向那片混亂而富饒的土地,去終結亂世,去開創一個屬於寒淵,也屬於這片土地上所有渴望安寧與富強之人的……嶄新紀元。

  棋局已布,只待落子。

  而執子之手,穩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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